《恋恋烽烟》诸子俏

24、 生死契阔莫问君（8） 那客厅里本

　　那客厅里本是风雨欲来的跋扈弩张之势，突然扭转了风向，偃旗息鼓。

　　宇文震扬欲要发作之前，总会冷着张脸。若凝见过许多次。他冷着脸，然后便是暴跳如雷狂风暴雨。说起穆霞云那三个字时，他咬牙切齿，恨不得要杀之而后快。可换成了烟云，他神色却变了。

　　她被他圈在怀里，仰着头，看的真切。那分明是犹豫、是不忍、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在心中苦笑。她太高看自己了。

　　仙嫂将新鲜的鱼肉细细碾成鱼蓉跟粥底熬成一碗，滴了香油照例搁在食盘上送了上来，“小姐用一点吧？中午才吃了一点，这都过了大半天了，该饿了。”

　　外面如墨色漆黑一片，只遥远缀着点点星光。若凝依旧斜倚着，目光呆呆望向窗外。见仙嫂来了，也未回头，只轻轻飘过来一句：“先放着吧。我一会儿自己吃。”

　　宇文震扬换了便装进来，却见若凝仍是那样靠着，姿势都未动分毫，食盘上的鱼蓉粥已经没了热气。

　　他绕过床去坐在她身旁，将她的脸扳了过来，挤出一丝笑意，哄道：“吃点！好么？”说着，已亲自将勺羹送至她唇边。

　　若凝格开他手，眼帘垂下，并不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她分明没有立场生气。

　　宇文震扬的耐性在消失。他从未这样，心思全为一个女人牵动，为她的一笑欣喜若狂，为她的一蹙眉无法呼吸，为了她这点性子，心乱如麻，似一刀一刀将自己凌迟般，仍然心甘情愿。

　　他将粥碗拿开，耐着性子说道：“不管如何，身子要紧。”

　　面前的女子恍若未闻，沁夜凉风里寒意凌冽，窗缝里钻进来，拂在她面上，吹着碎发窸窸窣窣直挠得人心中发慌。

　　若凝驱散不去心中烦扰，她拼命抓起仅存的尊严，却依旧换来了无情无尽的自嘲，自怨，自怜。思绪触及如烟往事，她不知自己究竟在意什么，维护什么，一切都不如她所想，她不愿在无望的感情里深陷，所以她只能走，只能逃，只能避开眼前男人灼灼目光。

　　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空洞无物，用空虚黯淡的眼去掩饰内心的波动不安，那双原本顾盼生辉的美眸蒙上了一层灰，叫人看不清。

　　“放我走。”她冷冷抛出了三个字。眼神中看不出情绪。

　　宇文震扬等来了这一句，并不超他所料。他嘴角微动，用同样冰冷的声音答道：“这是你第几次这么说？”

　　他若冰刀的目光深锁住她，沉默片刻，眸瞳中忽的燃起熊熊烈焰，他伸手钳住她后脑，她云密的黑发缠绕在他指间，他的唇火热，她的唇却冰冷，仿佛魅惑的鸦片掠走了他的呼吸，让他顷刻间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只想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若凝来不及思考，已被他揉进怀中，唇被狠狠封住。那攻城掠池般的热吻若滚烫的火，灼得她生疼，却已意乱情迷，不知所处，浑身战栗般涌起从未有过的快意，直让她气力尽失，无处逃避。

　　她的手腕抵在胸前，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却被他有力的手掌一把擒住，她终于放弃了抵抗，眼前一片虚无，耳边响起他情动难抑的喘息，唇上却渗出一丝血腥味道。

　　他从狠狠的掠夺般的吻，变成了温柔的轻啄般的吻，她的唇令他流连辗转不忍离开，却不想吻到了冰凉的一滴。

　　她的眼泪无声的淌下。

　　若凝终于被他松开，深深喘息了一口，泪痕犹在，面上却毫无表情。

　　宇文震扬终于将她的头部轻轻枕在那软榻上，用手宝贝似得托着，他俯下身子，用下巴抵住她的额头，“傻丫头，想哭就哭出来。”他又紧了紧手臂，轻轻道：“哭吧。”

　　她听到这声音，终于让理智和警惕一起，一瞬间崩塌，她被他搂在臂弯中，那臂弯如此温暖令人流连，却又如毒药般侵蚀人的意志，她终于卸下自己坚硬的壳，眉眼被涌出的泪水淹没，喉间发出隐忍许久不得释放的泣啜，那些委屈，那些不足为外人道，不能与旁人言的痛苦，都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咸苦无比的泪水，将宇文震扬胸前的衣料浸湿一片。

　　他的心一突一突的跳着，那哭声几乎将他的心绞碎。他从未如此心痛过一个女子，只能用手臂紧紧圈住她，将她围在自己的怀里，“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他说道。

　　时间经年累月，流逝如常。虽然南北战事吃紧，陆家口市远离前线，依然夜夜笙歌，气象繁华，全然看不到一丝紧张气氛。

　　市政宴会厅内华灯闪耀，四壁生辉，人声鼎沸，光华流动。

　　一对华服小姐从舞池中翩然而下，嬉笑声清脆悦耳。

　　只听其中一名小姐低声说道：“听说这个位秘书小姐颇有姿色，却喜女效男装，十分特别，少公子为了她还曾在富贵门大动干戈，打死了几个当兵的。”

　　身侧女伴答道：“那不过是图个新鲜，现在新鲜劲儿早就过了。那个唱曲的秦永芳，还有富贵门新红起来的女明星左玉倾，个个都是绝世美人儿，少公子愿意捧哪个，不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少公子今日会来吗？”那华服小姐对身侧女伴笑道。

　　“据说要来。”她噗嗤一笑，“哪一场舞会他不来呢？”她往大厅的拱门处一瞧，眉间的笑意更浓，面上还带了点羞涩，连连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只见一行人走进拱门，宴会主办方市政厅长在前面殷勤引路，后头跟了三四人，当先是一名英俊男子，乳白色的西服敞开，露出内里的格纹呢料马甲，笔直剪裁的西裤更衬得长身玉立，倜傥风流。他身畔依依紧随一妖娆女子，身着一条金银线织长衩旗袍，衩开得极高，几近臀下，裙摆缀着闪烁流苏，随着倩步轻摇。

　　那女子手上套着白色蕾丝镶钻云纹手套，白藕一般的手臂轻挽身侧男子，一转身便令在场男士俱都倒吸一口冷气。

　　原来那旗袍正面并不显山露水，背后却是大有乾坤，镂空袒背，美人春光尽泄，几将背部全露，衣所蔽者，只十之一。她一抹红唇艳若桃花，一头卷发丰盈坠下，一颦一笑莫不妖娆妩媚，场上已有不少贵胄公子认出，此女正是红遍陆家口的富贵门当红女星左玉倾。

　　宇文震扬携着那绝世美眷，自然成了全场焦点。有画报的记者挤上前来，又被身后便衣的警卫官拦开，他不死心，端着相机大声叫着：“司令可否与左小姐合影一张。”话音几乎淹没在嘈杂人声中。

　　宇文震扬却转过身来，面上仍带着慵懒笑容，抬手示意警卫官放开那记者，又对身侧女子笑道：“玉倾可愿意？”

　　那左玉倾已将身子倚在他身上，眼波流转，娇嗔道：“玉倾听司令的。”

　　镁光闪烁，一双男女定格在黑白相片上，宛若璧人相依。

　　宇文震扬手挽美人自人群间一一寒暄，谦谦笑脸毫无破绽的挂在面上，目光掠过舞池中众人，终于停在了穆烟云的脸上。

　　穆烟云面上怒色不敛，神色倨傲的瞟了一眼左玉倾，并不说话。

　　宇文震扬微微一怔，神色如常，对身旁的人轻声说了句：“失陪一下。”他面上微笑依然，笑着与烟云避至一边。

　　警卫官已将人群隔开，护送两人到了院中花苑。

　　烟云咬唇不语，并未发作，宇文震扬却收了面上笑容，侍从递上香烟，替他点燃火焰，一股淡烟草味弥漫开来。

　　烟云看着他吞云吐雾，默默不语，心中凄然惶恐。他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理她了。天已入冬，没有了室内拢着的炉子，寒风一丝丝钻进她薄薄的丝绸裙子里，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似憋了很久，她终于说道：“震扬哥哥，你并不喜欢那个女明星，逢场作戏嘛，我懂。”

　　宇文震扬并未答话，只吐着烟圈。她忍不住夺了他指间夹着的香烟，扔在地上，说道：“你还在气我，对不对？气我打了她？气我摔了她的东西？气我没有经过你同意，闯到那宅子去了？你从来没有给我脸色瞧，却为了她这样冷落我，震扬哥哥，我好生难过。”她神色凄然，突然好似下了很大决心，抬声说道：“震扬哥哥，她是个骗子，她骗了你！她与我姐夫…”

　　宇文震扬淡淡的打断她：“我知道。”

　　烟云愣住， “你说你知道？”面上透着难以置信。

　　她面前的男人又点起了一根烟，对远远站着的侍从官做了个手势，缓缓说道：“给穆小姐加一件衣服。”

　　那侍从官立即拿了件羊毛氅衣，小心替穆烟云披在了肩上。她还愣愣不敢相信：“震扬哥哥，你说你知道她跟我姐夫的事情…？”

　　“不要再说了！”宇文震扬的眸子里透出杀气，“我已经答应你，让乔其臻依旧留在陆家口，你不要逼我改变主意。”

　　烟云不敢再说，那羊毛氅衣极厚，她却依旧觉得背脊发凉。

　　沉默中，宇文震扬终于吸完了烟，侍从官捧了烟缸过来，他将那烟头按熄在缸中，向宴会厅的方向走去。烟云默默跟上，却听他说道：“我与张若凝，不会有机会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