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烽烟》诸子俏

23、生死契阔莫问君（7） 若凝立起身

　　若凝立起身子，说道：“仙嫂，你不必替他辩白。我听说少公子曾经为了救穆二小姐，不惜孤身犯险，这般情义还有假吗？”

　　仙嫂抬头，仔细看了看若凝，慈祥笑道：“你吃醋了？对不对？”

　　若凝一愣，随即撅了嘴道：“仙嫂你也取笑我么？”她虽嘴硬，可终究觉得被仙嫂戳穿了小心思似的，有些心虚。

　　仙嫂却道：“这件事的确不假。”

　　若凝眼中一黯，她虽然早有心里准备，可乍一听见仙嫂如是说，心中却涌起一种异样感觉，说不上是失落还是怅然，十分不是滋味。

　　仙嫂替她理了鬓边的长发，又在床侧寻了个地方坐下，压低了声音才说道：“穆家是替老司令打下这九省江山的肱骨之臣，如今穆老督军握着西部两省的兵权，穆家长子穆青云又在中央政府担了交通部长这么一个紧要的职位，穆家和宇文家的关系，面上虽看着十分相近，底下却是利益交织，错综复杂的。你只管记着一点，穆家的势力很大。”

　　若凝早知仙嫂虽是深居妇人，但绝非懵懂不谙时事，当下也听得更认真起来。

　　只听仙嫂继续说道：“桐汉争战，西部是必争之地。穆家封疆大吏，将在外，君命受与不受，只在一念之间。穆岚山对老司令确实是忠心耿耿，可随着老司令年事渐高，少公子迟早会执掌汉军天下，少公子年轻，政见抱负或许与穆岚山颇有分歧，难免打压穆家势力，所以穆岚山一心想把女儿嫁于少公子，也是想借由这联姻的关系，巩固自己的地位，扩张在汉军的势力。”

　　若凝说道：“如果穆二小姐能有所出，一举得子，穆督军这外孙，便是他篡权棋子，或许能效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仙嫂点点头，眼中满是赞许，说道：“你看得十分清楚。少公子身在其中，恐怕更加清楚。所以他对这门婚事，一直周旋帷幄，能拖便拖，既不能一口回绝惹恼了穆家，也不愿就此遂了穆岚山的如意算盘。”

　　“可我看，穆二小姐待少公子…确是真心实意。”

　　“不错，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分。桐军统帅陆鸿坤十分狡猾，去年寻了个机会，将穆二小姐扣在了北屏，说是好吃好喝招待着，实际上就是人质，想逼穆督军倒戈。若被他得到穆督军控制的西部两省，中州等军需要地均会沦陷，桐军必会南进，到时候江东平原的局势，就很难说了。”仙嫂说着，神色也更加凝重，“本来这些都是私底下的勾当，可这穆二小姐却是个烈火性子，不肯就范，以死相挟，在陆帅北屏的官邸自杀了好几次，动静很大。少公子对桐军早有防范，穆二小姐一出事，少公子在北屏的探子便递了消息回来，他为防穆家兵变，押重兵将穆督军困在陆家口，又去跟穆督军歃血立誓，说一定将穆二小姐丝毫不损的送回来。”

　　若凝急道：“所以他假扮了桐军军官，潜伏到北屏去了？”

　　仙嫂继续说道：“具体用了什么法子将穆二小姐从陆府官邸救出来，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去了没多久，陆鸿坤便下令桐军戒严北屏市区，据说当时形势十分紧张，陆鸿坤大发雷霆，放话出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所有二十五岁以下的年轻女子，通通不能离开北屏市区半步。”

　　若凝似有所思，她直至今日，才大约明白，为什么会在北屏被桐军士兵关起来，而宇文震扬又为什么会凑巧出现在那里。

　　仙嫂看她若有所思，怔怔出神，不禁停下来问道：“小姐在想什么？”

　　若凝摇摇头，说道：“我只是觉得，无论哪个女子，被少公子这样相救，必定会死心塌地的相许终生。”

　　仙嫂一顿，又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穆二小姐她…”她说道，“她这孩子性子爽烈，爱憎分明，虽然对你手段狠辣，但对少公子确实是真心。”

　　若凝心中一沉，想起了穆烟云手上的那只硕大的黄钻戒指，不知怎的，嘴上已说出了一句：“仙嫂，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不愿与宇文震扬再有任何瓜葛。”这话说的铿锵有声，仿佛是她自己在向自己刻意强调，着意提醒，生怕一不留神就忘掉了似的。

　　一阵熟悉的雪茄香味飘散进来，若凝转过半个身子，已看见卧房门口立着一个颀长身影。

　　宇文震扬身上还披着件军绿色的呢料大氅，戎装未卸，显然是刚从公署赶回来的样子。

　　他适才用手指生生的掐灭了一只雪茄，火星和烟灰一起落在地毯上，那火星尚未熄灭，挣扎着最后一闪，最终黯淡下去。

　　那张眉目冷峻的脸上殊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事实上，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怒。他为了她，心不在焉了一整天，放下手上堆积如山的军务，巴巴的过来只为看她一眼。可她却那样若无其事，那样坚定不移的说，她不愿与他再有任何瓜葛。

　　张若凝不愿意与他宇文震扬再有任何瓜葛。

　　只听他用清冷的声音说了一句：“仙嫂，你先出去。”

　　仙嫂不知他听见了多少，见他表情漠然，并无怒气，忐忑不安的心绪稍平，立刻站起身来，赔笑着说道：“那我去差人准备晚餐，你们先聊。”

　　仙嫂退了出去，屋子里一瞬间寂静无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宇文震扬似乎非常疲倦，缓缓走至床边，将军帽摘下随手放在窗台上，这才挨着床沿坐下来，左手伸出去，抚上若凝的白若透明的手指，指腹与指尖摩挲着，触手一片冰凉。

　　若凝将头偏至一侧，黑发正好盖在脸颊上，挡住了被穆烟云掌掴后留下的五指红印。

　　宇文震扬自然没有看见她红肿的脸，他只看见她将脸不自然的别到一边，并不愿直视他，甚至不愿跟他说一句话。

　　他苦笑一声说道：“我这样令你讨厌吗？”

　　他眼神扫到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一块丝巾，丝巾上静静躺着一只碎成几块的玉石簪子。

　　他眼神只在那墨翠色的玉石上停留了一瞬间，眼中的怒火一瞬间被引燃，虽然拼命压抑，却还是迸发出来：“张若凝！”抬手便将那碎玉连着丝巾全部拂在了地上。

　　“你为了跟我划清界限，不惜连你母亲的东西都典当出去？我替你把簪子赎回来，你可以不领情，为何要这样糟蹋？是不是无论我为你做什么，你可以全然都不放在眼里？”他声音怒极，拍案而起，背手站到了窗前，胸口剧烈的起伏。

　　若凝不爱哭，更不愿在他面前哭，她并不辩解，因为她不知如何辩解，她受够了无止境的隐忍伪装，她想肆无忌惮毫无顾忌惊天动地的大哭一场，可她始终做不到，至少在这里，她做不到。

　　这间奢华馥郁的屋子，几乎成了禁锢她的穹窿，她未加思索，便撩开被面，走下床来，多日未曾动弹的双足一触到地面，一阵酸麻，踉跄欲倒。

　　宇文震扬已抢过来一把扶住她，吼道：“你想干嘛!”

　　若凝脖颈上的鞭痕还在，顺着那鞭痕向上，左脸上赫然一个五指红印。

　　宇文震扬已愣住，“谁打你了？”他抬高声调，几乎是吼了出来，又问了一遍：“谁打你了？！”

　　若凝被他的目光扫在脸上，她心中明白，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下人，都不愿意得罪穆家二小姐，也是这宅子未来的女主人，大司令未来的妻子，所以，谁都不敢，也不会去告诉宇文震扬，这里刚刚发生的一切。

　　如此公平。她被宇文震扬救了几次，就会被侮辱几次。她得到的每一次垂怜与恩惠，都要还。

　　树梢摇曳，流云飘渺，秋夜渐浓，寂静的夜色几乎被宇文震扬的暴怒震碎。

　　他将若凝扔在了卧房里，已经大踏步下了楼去。“仙嫂！”他一连叫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怒火更盛。

　　若凝踉踉跄跄的追了下去，她身上只穿了一件棉质的纯白睡衣，镶着金丝的孔雀绿地毯从游廊铺到了木质的楼梯上，一直延伸到楼下。她光着细嫩的双足，一步一步陷在那地毯里，细碎的金丝扎得她生疼，可她顾不得那么多。

　　仆妇下人俱都聚齐在客厅里，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仙嫂站在最前面，欲言又止。

　　若凝终于步步维艰的追上了宇文震扬，她拦在了他的身前，凛然道：“不关他们的事情，是我自己的原因，你不用管。”

　　宇文震扬并不理会她的解释，他一把握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怀里一掼，另一只手扣住她腰，只让她不能动弹。

　　“穆霞云来过？”他问道，声音似乎没有情绪。

　　没有人答话，他的耐性已经到了极致，怒吼道：“我不是说了姓穆的一个都不能进来吗？！”

　　仙嫂已忍不下去，只摇了摇头，说道：“是穆二小姐来过。”

　　宇文震扬略一思忖，嘴角绷得更紧，剑眉挑起，脱口而出道：“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