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烽烟》诸子俏

22、生死契阔莫问君（6） 怒意

　　两人都不是初次见对方，却都对彼此生出刮目相看之感。

　　若凝在萧山初见穆烟云时，只觉得她并不似姐姐穆霞云那般美貌张扬，只是个娇怯怯的清纯姑娘。今日一见，方才觉得自己对她的第一印象竟反转了过来。穆烟云穿了一身霸道的红色旗装，衬得本来苍白的肤色也有了血色，眉目五官也更显秀丽，颇有将门之女的夺人气势。

　　穆烟云虽见过若凝两次，却从未放在心上，连瞧也没仔细瞧过。可她走进屋内，看见斜倚在床上的女子，还是略略吃了一惊，面上虽未流露，心中却已明白，为何乔其臻对她念念不忘，宇文震扬又对她高看一眼。面前这女子虽在病中，容颜残损，可那如云的密发铺在肩头，一张雪白的脸玲珑剔透，美目流转灵动，气质容颜确实比寻常女子更胜一筹。

　　只见若凝落落大方，微微笑道：“我不便起身，穆二小姐随意坐吧。”

　　仙嫂不大放心，已跟了进来。若凝客气的吩咐道：“劳烦仙嫂给穆小姐沏一杯香茗。”她又将目光转向穆烟云，“穆二小姐平日爱饮什么茶？黄山雪见可好？”

　　穆烟云却冷笑道：“张小姐才在这里住了几天，已经浑然当作在自己家了？”她环顾了一下屋子里的陈设，笑道：“我从小就同震扬哥哥在这里玩耍，这宅子这么些年都没有变过，震扬哥哥真是念旧。”她刻意将“念旧”两字重重咬了一下。

　　若凝听出她言下之意，却并不针锋相对，只示意仙嫂去沏茶水来。

　　仙嫂听出了两人言语间的火药味，面上忧虑，动作也慢下来，生怕两人生出龃龉，闹出什么事情，只是一顾三回头，听见若凝又催了她一声，这才快步出去了。

　　仙嫂前脚刚走，穆烟云便更没了顾忌。她走近床边，瞧了瞧窗台上摆着的园叶唐菖蒲花，俯下身子嗅了嗅花瓣，说道：“这花好生名贵，也不知震扬哥哥费了多大的功夫才得来这么几盆。”

　　若凝依旧微笑，“穆二小姐衔着金汤匙出身，若是喜欢，什么花得不到呢？”

　　穆霞云却狠狠的折了一朵花蕊，转过身来，盯着若凝道：“再名贵的花，只要我穆烟云想要，多费点周折，总能得的到。”她顿了顿，眼神突然凌厉了起来，说道：“可这厚脸皮，还真是天生的，想学也学不来。”

　　她将那花蕊随手扔在了地上，狠狠说道：“张若凝，你有什么资格住在这里？又有何颜面住在这里？你既不是他的妻，也不是他的妾，说难听点，你连他从前花金山银海捧的那些优伶戏子都比不上，纵然你没有教养，不懂礼义廉耻，难道竟不知道别人的东西不要抢，一脚不可踏两船这种浅显道理吗？”

　　若凝面上的微笑一下子消失，她抬眼看着穆烟云，冷冷说道：“穆二小姐说的话，我不明其意。”

　　穆烟云脸已涨得通红，冷哼一声：“你不要与我装傻，你与我姐夫的那些关系，我心中清楚的很。可是你太不知羞耻，竟然还攀上了震扬哥哥，你…”她毕竟是位大家小姐，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更难听的词语来奚落若凝，便只说道：“趁我还没向震扬哥哥揭露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赶紧从这里消失。”

　　“只有见不得光的心思才想的到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没有那种心思，也全然不知道穆小姐所指的见不得人是何意。我只知道，这里是宇文震扬亲自接我进来的，却并不知道穆二小姐是他什么人。”若凝被她言语所激，心中已怒极，便也顾不上说话中听不中听了。

　　穆烟云将手伸至若凝眼前，一只硕大的黄钻戒指在她苍白的手指间闪闪发光，足足有几克拉大。若凝只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只听穆烟云冷笑道：“这是震扬哥哥给我的订婚戒指，我从小便想嫁给他，现在婚约已定，只是时间问题。”

　　那戒指在日光下折射出五彩的荧光，若凝瞧着竟觉得十分刺眼。她目光只在那戒指上停了一瞬，并没有答话。

　　穆烟云见她不语，更是步步紧逼，说道：“我要你现在保证，立刻离开震扬哥哥，立刻离开陆家口，永远都不要回来！”她声音娇滴滴，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若凝头也没抬，黑发垂下来遮住了面庞，只淡淡说道：“我与他根本不曾在一起，自然也不用离开。”

　　穆烟云未听出她言语中萧索之意，以为她竟不肯，若凝淡漠的神色让她怒气更胜，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脸涨得通红，突然喝道：“你敢！”

　　仙嫂正好进来，惊呼出声，连声叫道：“二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她还未走近，已被穆霞云冷冷喝止：“仙嫂！你也不许过来，不然我一枪打死她！”

　　若凝一抬头，便瞧见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穆烟云怒目而视，眼睛直欲喷出火来。

　　本来进这宅子的访客，是绝对带不了枪械武器的，可穆烟云是女子，年龄又小，谁也不想她随身带了手枪，是以并没有人搜查。仙嫂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竟吓呆了。

　　“你若喜欢，就开枪好了。”若凝淡淡的说道。

　　穆烟云不想她竟丝毫不惧，也是一愣，脸上神色却更紧张起来，发狠说道：“你以为我不敢吗？！”她因为太过激动，拿枪的手微微有些抖，“就算我今天在这里一枪打死你，也没有人能动的了我，你明白吗？”

　　“我自然知道。”若凝干脆将身子依在了靠枕上，深嘘了一口气，阖上了眼睛，缓缓说道：“你是穆老督军的掌上明珠，开枪打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便是宇文震扬这身份，又焉能动你分毫。”她顿了顿，又睁开了眼睛，盯着穆烟云，一字一字说道：“但你打死了我，宇文震扬就绝对、永远不会娶你，穆小姐如此聪明，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她语气平静，波澜不惊，穆烟云脸却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气得将手枪掼在了地上。

　　仙嫂连忙跑了过来，自地上捡起了手枪。屋内动静颇大，门外警卫已闯了进来，仙嫂将那□□予警卫，这才上前拉住了穆烟云要往外走，一边说道：“二小姐，一会儿少公子回来了，还不知道气成什么样子，你还是先走吧。”

　　穆烟云身子瘦小，却正在气头上，一把甩开了仙嫂，冲上去便给了若凝一巴掌。

　　那“啪”一声异常清脆，若凝病中虚弱，自然毫无还手之力，她这一掌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直打的若凝耳边嗡嗡作响。

　　穆烟云尤不解气，一眼瞥见了床头柜上搁着的红色丝绒盒子，拿过来打开一看，却是一支名贵的墨玉翡翠簪子。

　　她楞了一愣，面上变了好几种颜色，气道：“难怪我那日见震扬哥哥怀里揣着这宝贝，还不肯给我看，原来是送给你了！”她本就盛怒，如此更加怒不可竭，若凝已瞧见那簪子，心中一紧，正想出言阻止，却见穆烟云伸手将那簪子自窗台外扔了出去。

　　若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本来因被掌掴而红肿的脸一瞬间变的苍白，眼睛一酸，喉咙中像卡了什么东西似的，想叫却叫不出来，只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晕，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的，珠子般连串掉了下来。

　　穆烟云不禁怔住。她面前的这个女子，方才被枪指着都不畏不惧，面色不改，可为了一支簪子，却哭的这样伤心。

　　仙嫂见闹成这个样子，已经顾不得了，又有好几个女仆进来，几乎是跪着求着，才将穆烟云拉了出去。

　　待仙嫂再回到若凝的卧房，已有侍从将那墨玉翡翠簪子自院子里拾了回来。翡翠性脆易碎，因嵌在纯银的宝石托上，虽未粉碎，却也折成几段。侍从在院中寻了好一会儿，才差不多拾了齐全，放在丝绸方巾上，捧了拿给了若凝。

　　若凝捧着那支离破碎的玉石，眼圈红着，呆呆坐着，不声不响。

　　仙嫂见了心疼不已，走过来将她一搂。她日日照顾若凝，已经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啊，此时见她受了这样大的委屈，不禁温言安慰道：“穆二小姐她…她就是这个样子，你别与她一般见识。这簪子，碎都碎了，便别去想它了。”

　　若凝靠在她怀中，并不说话，只是神色凄楚，十分可怜。仙嫂不忍，便对她说道：“穆二小姐心思都在少公子身上，少公子待你如此好，她见了扎心，做出些逾矩过分的事情来，你多担待些，别往心里去。”仙嫂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着熟睡的婴儿，缓缓道来：“这个穆二小姐，是穆家最小的孩子，娘胎里带了毛病出来，身子孱弱，是穆老督军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平日里，都宠着她惯着她些，所以她这脾气也最是古怪。她与少公子，确实是青梅竹马，只是少公子年长她八、九岁，她刚念学堂，少公子已领兵打仗，她方成年，少公子已经执掌三军，可她对少公子那份心思，却从来没有断过。”

　　若凝听她温言软语，情绪也平复了不少。仙嫂拿来几只剥了壳的熟鸡蛋，在她红肿的脸上来回按摩着，嘴上还念叨着：“这穆二小姐，下手也忒重了些。”

　　若凝倚在仙嫂肩上，只觉得十分温暖安心，她心中委屈难言，更觉得仙嫂慈善祥和，说道：“仙嫂，我管你叫姨母好不好？”

　　仙嫂本就喜爱若凝知理明事，满是皱纹的脸上仿佛绽开了花，轻轻抚着她满头乌发，笑道：“我只是下人，小姐不要折煞我了。”

　　若凝往她怀里又钻了钻，说道：“好仙嫂，只有你待我最好了。”

　　仙嫂被她拱得直乐，笑了一阵，又说道：“其实少公子待你，真是没话说，我看着他长大，从未见他对一个姑娘用这么多心思。”

　　若凝的脸上微不可见的露出一丝不悦，说道：“少公子与穆二小姐已有婚约，我与他绝不再有牵扯。”

　　仙嫂叹了口气，说道：“这件事，说起来倒也复杂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