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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浓愁如酒愁更愁(1)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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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北屏,微雨乍凉,放眼一片灰茫。在宁静的外壳下,却暗潮汹涌,危机暗藏。驻守北屏的桐军部队刚刚宣布全城戒严,昔日人声鼎沸、繁华异常的北屏市区竟连路人都少了七八成。
若凝瞧见大厅内密布的士兵,心里一阵阵发紧。她约着乔韵芳吃饭的地方,是北屏前些日子才翻了新的北屏饭店。既以北屏市名冠名,可见排场不小。大堂的装修都是簇新的,包厢订不上,所以乔韵芳约了大厅靠窗的位置。她来了半个钟头,眼看着离定时间都过了,始终不见乔韵芳,却看见一众桐军士兵突然冲进大厅,只一会儿便将几扇厅门都给封上了。一时间,厅内各种混乱的惊叫声、疑问声、抱怨声不绝于耳。
能在这北屏饭店吃饭的,不是商家巨贾的小姐太太,也是军政要职的亲戚眷属,眼看着这些个低衔士兵竟把门都封上了,哪里还坐的住。一个官少爷模样的年轻人站起来,指着守在门口的一个士兵问道:“你是奉了哪个师长的命令,连北屏饭店都敢封了?”语气十分不悦。
那士兵视若罔闻,竟正眼也不瞧那少爷一眼,只是冷冷的扶枪立着军姿,一动不动。
官少爷衣着讲究,看来也是有身份之人,被小小士兵当众拂了面子,哪肯罢休,正欲要再度发作,只听厅内轰然一声枪响,同时一声清脆的玻璃爆裂声音,在鸦雀无声的大厅内荡起了回声。厅内女眷较多,顿时个个被枪声吓的花容失色,惊叫连连,大厅里本来密密麻麻站着的人纷纷抱头蹲了下去。
士兵举起的步枪还未放下,只面无表情的瞪着那官少爷,一语不发。官少爷脸上顿时一点血色也无,刚才被士兵击碎的水晶玻璃杯就放在他身后半公尺处的饭桌上,谅他也不敢与这黑洞洞的枪口作对,只得战战兢兢的蹲下。
若凝今日虽然着了一件洋装连身裙,可近两寸高跟的皮鞋却让她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只好撑着桌角缓缓跪了下来,用宽大的裙摆盖住了脚踝。
她心中暗暗叫苦,乔韵芳可害惨了她。本来桐军和汉军分江而立,局势紧张的很,眼看着又要打起仗来。可这乔韵芳总是贪玩,非要上北屏买货,已经去了好些天,还叫人送书信来给她,催着她也过来。
别的不提,多年同窗情分若凝是不能不顾的,加上她性子自小洒脱,也没有多想,便从陆家口偷溜来北屏与乔韵芳碰面。谁知刚一到北屏,就遇上桐军戒严北屏,今儿个,不想连她们相约见面的北屏饭店都封了。
厅内气氛肃杀,空气仿佛凝结成薄薄的刀片,正架在每个人的脖颈上,泛着冷森森的白光。
士兵中当先一名军校服制的男人向前迈了一步,说道:“我是桐军北屏驻防师的严军校,奉军命捉拿要犯。”人群中一阵议论。那严军校恍若未闻,抬高声音命令道:“你们把头都抬起来。”
他开始一个个的审视厅内的人,身后还跟了两个端了尖刀步枪的士兵,但凡有人拒不配合,便用枪杆子迫人抬头,很是霸道。
若凝垂着头,只看着那几双军靴越来越近,然后在她面前停在。
“你,抬起头来。”士兵步枪前的尖刀已经抵上了她的下巴,刀尖上的凉意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
尽管心里害怕的紧,若凝却不卑不亢的缓缓抬起了头,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的人。
她的秀发在方才慌乱之中已经散了,黑色的发丝垂落在肩上,略显狼狈。脸色虽然苍白,眉眼却清秀如画,乌黑的瞳眸中竟无一丝惧色。
严军校对士兵摇头示意,士兵随即放下了步枪,转向了蹲在若凝身边的另外一名少女。
那少女被枪一指,吓的簌簌发抖,惊恐的双眼含满泪水,颤抖的声音说到:“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严军校对士兵一努嘴,那两个士兵上去便用枪杆子架住那少女。
少女失声尖叫,嗓音中透漏着极度的恐惧:“不要!我不要!”回音未落,已被士兵用纱巾捂住了嘴,生生的把声音吞了回去。
“等等!”若凝来不及多想,已叫出声来:“你们要做什么?”
大厅内蹲着的人群纷纷投来目光。
若凝脑袋发热,心中胆颤,只抱着一腔助人危难的义气热血,说道:“自古军为民,军人当保家卫国、守土有责,最是令人敬佩。想来陆督军知道各位如此欺凌百姓,与一名弱女子为难,定是气恼的很。”
严军校不想一介弱女子竟然如此硬气,眉头微皱,便对士兵命令到:“把她也带下去!”
若凝连同几个相仿年纪的年轻女子被留在厅内,眼看着士兵把其他人放了出去。刚才还乌泱泱一大片的人群如获大赦,很快大厅便空空荡荡。那些桐军士兵把若凝她们扔在厅内,只留下三名士兵守门。
大厅安静下来,若凝只听见周围几个胆子小的少女低声抽泣,呜呜咽咽,只觉得毛骨悚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阵军靴撞击大理石地面的清晰脚步声由外而内,随即又慢慢的停住。
进来两名军人,当先一名恭恭敬敬,便是之前的严军校。在他旁边跟着进来一位身着藏青色都尉服制的年轻男人,身材在军人中都算高挑,自有一股威武器宇,只是帽檐压的低,容貌并不是十分清楚。
严军校神色甚是恭敬,说道:“李都尉,这里面只有这五名女子年纪相似,您看怎么办?”
那李都尉扶起帽檐,眯起眼睛瞟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的几个少女,说道:“我亲自来瞧。”
他一步一步的走近,笑道:“小姐们,抬头让我看看你的脸。”言语虽略有戏谑意味,但却不凶,几个年轻女孩子本来怕的不行,听到他的声音,竟然生出心安之感,纷纷抬起头来。
若凝一抬头,看见那李都尉正站在她旁边,不过二十五六上下,浓眉肤白,竟是出人意料的俊逸倜傥,并不似寻常军人那般凶神恶煞,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兵士一一搜查小姐们随身物件。
轮到若凝的时候,士兵一把抢过她手中攥着的宝蓝色镶珠手包,将包中物件一一翻出来,稀里哗啦的掉落在地上。士兵正欲弯腰去捡,却被李都尉用手一挡:“我来。”
他弯腰捡起一本橙红色的小票,上面赫然印着陆家口至北屏站,正是若凝来北屏的车票。
他抬头看了眼若凝,似是无意的问道:“你是陆家口人?”
若凝被当众翻包,心中不快,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他看若凝脸涨得通红,满脸怒气却又不敢发作,眼中的笑意渐浓,“好硬气的小姐。”转头又对严军校笑道:“你看这位小姐如何?”
严军校微微迟疑,答道:“都尉,这似乎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位。”还没说完,突然又心领神会的谄媚道:“都尉若是想要这位小姐,属下这就去安排。”
若凝听出他言下之意竟是要轻薄自己,气得七窍生烟,想要发作又不知如何发作,只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李都尉朗声大笑,“罢了,这位小姐不愿意,走吧。”
他转身走远两步,又突然转过身来,还不及若凝反应过来,便用手抬起若凝的下巴,不容反抗的吻了下去。
若凝从未被男人吻过,直觉的嘴唇上滚烫,一瞬间大脑空白。
时间仿佛停住,就那么两秒,若凝猛的推开他,抬手便向面前的男人脸上扇去。
李都尉笑着捉住若凝手腕,若凝自然抵不过他臂力,只能怒目而视,眼睛里似乎能喷出火来。
他对她眨眨眼,嘴角一斜,恍若无事的对周围的兵士说道:“放了这几位小姐,我们走!”
若凝瞪大眼睛看着众兵士簇着李都尉头也不回的出了大厅。
跌跌撞撞的走出北屏饭店,若凝的心一直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北屏的天色都暗了,她招手拦了一辆黄包车,一直走到下榻的酒店房间内,将门反锁好,拉上窗帘,才小心翼翼的取出嘴中含着的一枚戒指。
是那李都尉方才用吻度了过来的。
一想到方才的情形,若凝的脸又红了起来。他竟把舌头都探进了她口中,任她如何反抗都无济于事。
若凝脸上一阵阵发烫,她拼命拍了拍脸,好使自己清醒一点。
定了定心神,若凝拿出方巾,将戒指擦拭干净,拿到灯下仔细瞧。
这戒指只不过是寻常样式,戒面却是一个繁复印章,隐约可见印着 “茂兴票号”四个字。若凝虽然还是学生,却也是见过世面,知道这茂兴票号乃是汉江以北最大的钱庄,恐怕很有些背景。
她心中暗忖,疑惑不已,实在想不出李都尉为什么要把这个交给她,许是白天受惊奔波,若凝也乏了,百思不得其解间,竟趴在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若凝便退了客房出来,她联系不上乔韵芳,生怕她出了什么大事。自己在北屏没权没势,连认识的人都没有,只想着赶紧回陆家口,再去乔家报个信。乔家在陆家口是大户人家,想来定有办法遣人过来找的。
她这么心里计划着,便有了主意,片刻也没耽误,便搭车去了北屏火车站。
北屏车站与前日大不相同,站台上星罗密布的岗哨,黑压压的人群滞留在车站。若凝已料到车站会有卫兵管制,却不想如此严格,心下紧张起来,面上却不露怯,只在下车时装作无意的对车夫问道:“北屏车站这是怎么了,这么多人的?”
那车夫瞧着她一个年轻姑娘懵懵懂懂的样子,便压低声音道:“听小姐口音似是陆家口人?小姐可能不知,桐军这边出了奸细,本来抓着的人质被人给放走了,这些天已经将北屏翻了个底朝天啦。督军昨儿个下了命令,北屏往陆家口方向的火车一辆也不许走,每日只开一趟专列,还必须是有特别派司才给车票的。姑娘要是有路子就赶紧走吧,再过几日,可能就更走不成啦。”
若凝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她极力保持镇静,向车夫道了谢,便往车站里边走去。站台上的岗哨比车站外布得更密,果然有兵士真枪实弹把住了关口,一个个盘问。
她见形势如此,已经有些绝望,再看向售票的柜台上空无一人,心下便明白,若是没有特别的路子,肯定是走不成了。
若凝不知所措的站在站台上,四顾茫然。
一个念头闪过,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打开手包,昨天拿锦帕包好的那枚戒指正静静的躺在里面。
茂兴票号。
若凝拿定主意,在车站打听了票号的地址,便匆匆忙忙赶去了。
那茂兴票号总号在北屏城北的半亩巷。巷子很深,行人不多,票号的两扇门都虚掩着。
若凝虚虚的叩了叩门,出来一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年纪似乎比若凝还要小上两岁,面目和善,态度谦逊,见了若凝,只问道:“这位小姐何事?”
若凝还不及开口答话,便见那学徒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拇指上。原来那枚戒指尺寸极大,她生怕有什么闪失,便将戒指套在拇指上。
学徒脸色转了好几遍,只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姐请跟我来。”
若凝心领神会,便不再言语,跟着他进了屋里。
这间票号年岁已久,门面处甚是低调,门上横挂“茂兴记”牌匾一块。若凝随那学徒行至内里,从左侧开一扇小门,便上了一条深邃走廊,走廊旁的庭院俱是旧式装潢,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另一幢旧楼。
那学徒引她进屋坐下,又叫下人上了茶水,只说:“小姐稍等片刻。”便又出去了。
若凝心中暗忖,乍一看这茂兴票号只是个寻常旧式钱庄,不想内里竟大有乾坤。她心中疑惑,又没其他法子,只能任人摆布,渐渐坐立不安,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
又过了一会儿,那学徒终于回来,说了句:“小姐久候。”便将一羊皮信封交至若凝手上。
若凝伸手接过,随手打开信封,里面有一份官纸加印的特许通行证和一张北屏去陆家口的特等车厢车票。显然是专门给自己预备好的。
她不知心中是喜是忧,脸色阴晴不定,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那学徒似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说道:“多言无益,小五子劝小姐勿要声张,赶紧回去吧!”
若凝不傻,见他讳莫如深,当下便不问了。
小五子一直将她送至前厅,已有轿车在外面侯着。一切都安排的天衣无缝。
小五子上前跟司机交待了几句,回头便要回去。却听若凝在身后叫他。他一回头,便对上若凝那双乌黑的眸子,“谢谢你,还有……帮我谢谢李都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