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恋烽烟》诸子俏

11、一事能狂便少年（3） 新职

　　这话却似晴天霹雳，震得若凝说不出话来。

　　宇文震扬说的对，杨家回不去，乔家她也绝不会再回去，如果离开这里，恐怕只能流落街头了。她自怜身世，脸上竟露了凄楚之色。

　　宇文震扬的目光如火炽，灼的若凝生疼。她发觉自己在他面前，毫无底气，连仅存的一点尊严，也一点点的被抠出来。从逃离乔其臻的那一日起，她逼自己振作，逼自己硬撑。绝望，悲恸，凄凉，无助，萧索，寂寞……这些曾被她厌恶、被她不屑的情绪，一寸一寸的折磨她，吞噬她。而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防线，在宇文震扬面前却不堪一击。他那双难以捉摸的眼睛仿佛一把利刃，直剜开她内心最痛的伤疤。

　　若凝垂下眼帘，泪水已经盈满眼眶，她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泪水便会流下来。

　　宇文震扬看着面前的女子，她整个人似已被悲伤浸透，却依旧不服输，连哭都不许自己掉眼泪。

　　他该拿她怎么办？

　　一阵沉默。

　　宇文震扬忽然缓缓说道：“近日公署内事务繁冗，我需要一位私人秘书，尤其要精通英文。”
　　顿了顿，他按熄了手中的雪茄，俊目只盯着若凝：“你…可以胜任吗？”

　　若凝看着他，满目惊讶，“我？”

　　“对，你！”

　　江东平原以汉江为界，被桐汉两系瓜分为二，桐军据北，汉军据南，陆家口作为汉江入海扣得要塞大港，地理位置极为特殊，掌握着汉系军需命脉，是以汉军在陆家口周围诸省皆有重兵驻扎。桐军统帅陆鸿坤有一子名陆子恺，文武双全，擅长用兵，自去年起，利用日本借款、军火、技术加紧训练新军，逐步发展了一支四个师五个混成旅的整编新军，已有与汉军争夺汉江流域之意。如今汉江南北剑拔弩张，形势一触即发。

　　汉军司令长官公署位于陆家口市郊，周围被茂密的树林围裹，远远望去，只见一片树林，却看不见公署内部的情形，加上戒备森严，更显得威严神秘。宇文跋年事已高，目前汉军诸事，已交由宇文震扬代掌。

　　因着军情紧张，近日公署里军政要人往来十分频繁。各省的督军，军队的师长、旅长，日日来向宇文震扬汇报情况，若凝总要飞快地作好记录。稍有间歇，又要去去翻阅各军发来的电报，分门别类的归拢好，然后提纲挈领，抓其大要，做成摘录送交宇文震扬过目，再按他的指示草拟回电，交人发出。公署里面很少有女人，若凝又直接受宇文震扬指令，是以颇有威严，连曾凯霖见了她都十分客气。

　　若凝接受这份工作时，心中对宇文震扬仍有几分不屑。但真正工作起来，公署事务之繁杂，前线军情之紧张，她作为小小秘书已是焦头烂额，那些个军政要人个个难缠，十分不好相与，真是千头万绪，叫人一扑进去就无暇顾及其他。宇文震扬虽然年轻，行事却果决，兵来将挡，水来土淹，颇有大将风范，倒教若凝对他刮目相看起来。

　　这日，若凝正在办公室翻译电报，却见秘书长曾凯霖推门进来，灰头土脸的道：“司令正在发脾气，你随我去看看吧？”

　　宇文震扬自从接掌汉军事务，脾气一日大过一日，诸秘书和侍从官见得多了，都已见怪不怪。今日曾凯霖来求若凝，倒是少见。若凝嘴上说道：“不是开着会吗？怎的又发起火来？”人却已经走了出去。

　　她随曾凯霖走到会议厅。会议厅门前两边各立了一名军警，见曾凯霖和若凝过来，立身行了个军礼，才替两人将那大门开了一扇。

　　会议厅里密密麻麻的围着会议桌坐了一圈人，均是汉军高层。宇文震扬对着大门坐在正中央，手里拿着一叠纸，浓眉紧蹙，面色十分不好看。

　　厅里本来气氛凝重，鸦雀无声，若凝一进去，厅中诸人均齐刷刷的回头向她看过来。

　　若凝一眼便看见乔其臻也在其中，那乔其臻看见她，眼中闪过讶异之色。若凝却只一瞥便将目光挪开。

　　她在宇文震扬身边工作已有一段时间，每日打交道的均是军政要员，大场面见得多了，倒是颇为淡定。只见她恍若无事，从容的走到宇文震扬旁边，俯身说道：“司令。”

　　宇文震扬见她来了，把那叠纸往桌上一摔，若凝拿起被他扔在桌上的那叠文件，略略一看，心中已大致明白。

　　只听宇文震扬对曾凯霖说道：“曾秘书长安排一下去接周誉文那小子吧。他想来公署见我，我偏不让他来。叫他们都去士官学校，我不在公署里见他。”顿了顿，又对若凝说道：“你去联系记者，到时候在江滩酒店接受记者访问吧。”

　　若凝问道：“哪些人员随行？”宇文震扬环顾一圈，用手点了三名文官加上曾凯霖，又点了一下若凝，说道：“你也跟我去。”

　　曾凯霖听他如此安排，心中觉得甚是不妥，说道：“司令，桐军派来的周誉文只是新编军的副将，您大可不必亲自去，我们也搞个特派员…”

　　宇文震扬不待他说完，已不耐烦的打断道：“不必多说，他要和谈，我奉陪到底。”

　　若凝见他又要发起火来，连忙跟曾凯霖使了个眼色。曾凯霖也知宇文震扬拿定的主意不会轻易更改，再劝也是徒劳，便带着若凝退了出去。

　　两人出了会议室，曾凯霖才抱怨道：“陆鸿坤那个老头子就知道玩花样，说一套做一套，一面派了个毛头小子周誉文来当什么特派员，表面和谈博取西方支持，私底下却搞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真是个老狐狸。”

　　若凝说道：“也难怪司令发脾气，听说他们在中州搞了很多名堂，切断了一条汉军军需要道。这会子大张旗鼓的过来和谈，无非是想牵制住司令，让汉军不便主动宣战，倒叫桐军得了许多便宜。”

　　她虽是女子，这些天工作下来，于政局倒看的十分清楚。曾凯霖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意。他捋了捋胡子，慢慢说道：“事以至此，也只得与他们做这场戏，还要做的越高调越好。”他又对若凝一一提醒了注意事项，便吩咐若凝去忙。

　　这日曾凯霖在办公厅内忙到很晚，回到家中已过了晚饭时间。

　　司机为他殷勤开了门，他刚下车，却见一年轻男人在他家门口来回踱着步子，似是十分焦急。

　　他顺着门前的灯光仔细一辨，疑道：“乔老弟？”

　　乔其臻已等了许久，乍一见他回来，脸上大喜过望，连声道：“秘书长！”

　　原来自那日与若凝在萧山走失之后，乔其臻虽碍于穆霞云在场，并未亲自去追，却也派了人将山上山下细细搜了一遍。谁知张若凝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竟无人见过她踪影。他为此事自责不已，连日来夜不安枕，直至今日在公署瞧见若凝，俨然已成宇文震扬的秘书。若凝待他神情冷淡他能预想得到，可宇文震扬待若凝并不一般，明眼人均看得出来，此事才是大大超他所料。他心中疑问未解，又不得机会与若凝说话，只得先来求问曾凯霖。

　　曾凯霖是何等聪明人，早已看出他来意，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乔老弟为何不进去说话？”说着，已命下人招呼他进了家里。

　　家里仆人给两人上了茶水，因曾凯霖还未用晚饭，所以桌上还摆了几样小菜。

　　曾凯霖热情道：“来来来，老弟陪我吃点。”

　　乔其臻看着桌上菜肴，只觉得毫无胃口，他见曾凯霖正在吃饭，不便打扰，心中又焦急，只得吞吞吐吐道：“秘书长，有件事…其臻不知当问不当问…”

　　曾凯霖停下筷子，看着他语重心长的说道：“乔老弟是聪明人，不知当问不当问，自然就是不当问。”

　　乔其臻话被他挡了回来，心中更是焦急，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还请秘书长据实相告，张若凝她…怎么去了少公子那儿？”

　　本来曾凯霖与乔其臻确有几分交情，见他已经问了，便说道：“张小姐现在是司令的私人秘书。”

　　乔其臻听他如此说，心已凉了三分，他早知道宇文震扬女友无数，若是他当真看上若凝，自己肯定是无力回天了，可他知若凝个性，尤不死心，只问道：“只是秘书吗？”

　　曾凯霖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乔老弟此话太不聪明。就算她现在只是秘书，将来却未必还只是秘书。少公子如今执掌军权，他的事儿不是我们能操心得了的。”

　　乔其臻听他如此说，更证实自己心中疑问，不禁颓然。

　　曾凯霖看他神色，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便叹了口气，劝道：“老哥多说一句，事已至此，就算来日少公子不要了，你若还要前途身家，也是万万不能接手。再说乔老弟即将新婚，以前的旧衣裳，还是不要再惦记了。”

　　他此话已说的十分露骨，乔其臻也已觉得自己此行欠妥，便说道：“多谢秘书长指点，此事还望…”话未说完，曾凯霖已知其意，只说道：“绝无第三人知晓！”

　　乔其臻心中感激，这才千恩万谢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