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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事能狂便少年(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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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口,是江东平原上的一座曼妙之都。汉江穿城而过,蜿蜒的江水点燃了两岸灿若星河繁胜群花的都城。浮华潮起潮落,可繁华喧闹背后,隐忍的落寞伤痛却令人心寒心伤。如好戏散场,优伶却孤零零在台上甩着水袖;如曲终人散,歌女却唱着香词艳曲兀自悲戚呜咽。
若凝睡的昏昏沉沉。梦里的自己又一次被一双男人的手推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她拼命挣扎,模模糊糊间,看见乔其臻的影子,他挽着一个一年轻女人,并肩走着,越来越远,她想开口叫他,却发现自己不会说话,像被剪断了声带,嘴一张一合的,四周却寂静无声。突然,她的身体像瞬间失重了一般,突然坠入幽深的湖底。
刺眼的光射入若凝的眼眸,她猛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法式红漆香木床榻上,床头放了只古铜香炉,缓缓燃着,沉香屑轻轻飘落,渺渺青烟折射着慵懒的阳光。那大床靠着窗,她坐起身来,放眼向窗外望去,汉江浩荡东流,古老荒凉的钟楼,人潮涌动的江滩,一切都不似真的,她只觉得恍若隔世。
一圆脸矮髻,眉目和善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身上套了件干粗活穿的罩衫子,见她醒了,笑道:“小姐醒了?”她声音沙哑,略略带了点南方口音,语气却十分温和。
若凝只觉得头痛欲裂,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里。她闭上眼,右手握拳,轻轻捶着自己头,脑海中朦朦胧胧浮现了昨晚的情形。
她只记得自己跌跌撞撞的从别墅跑了出来,萧山上天黑路滑,她边哭边沿着山间大路走着,那路似没有尽头,走了好久好久,却一个人一辆车也没有遇上。就在她差不多将浑身力气都哭尽的时候,夜里飘起了大雨,直浇的她从头到脚湿了个透。
然后呢?
似乎有一辆黑色轿车差点将她撞倒。车灯晃得她睁不开眼睛,脚下的泥泞有几寸深,几乎没过了她的脚踝。她滑倒在那车灯前面,然后,然后就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她睁开眼,用双手按住自己像要爆炸的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问道:“请问您是?”
那妇人一眨眼的功夫已经端了供她洗漱的水盆上来,在榻边放下,说道:“小姐叫我仙嫂吧。”她目光慈祥,年纪又长,若凝见了她,竟觉得十分亲切温暖,乖乖的仍由她替自己细心梳洗。
梳洗完毕,若凝随仙嫂走出卧房去,却见一年轻军官已恭敬侯在门外。
那军官年纪比若凝更小,脸上稚气未脱,身量都未长足。若凝瞧着他,咦了一声,试探的问问道:“小五子?”
此人正是若凝在茂兴票号遇见的学徒小五子。那小五子见若凝认出自己,仍是面无表情,说道:“小姐记性真好,在下名叫宋崇明,当然,小姐若喜欢的话,也可以叫我小五子。”
小五子领着若凝在这幢二层楼房里走了一圈。
卧房外是一条宽敞的游廊,游廊双侧齐整整排了好几间卧房,每间卧房都配有独立浴室,浴室里装了考究的洁白釉质陶瓷澡盆。游廊尽头通向一个宽阔的露天凉台,配了红木方桌和立式小凳。顺着油漆锃亮的木质楼梯去到底层,有书房,有餐厅,还有摆着钢琴、扶手椅、皮沙发的西式客厅。客厅后还有一座石墙环绕的庭院,院中疏疏朗朗几株白桐树,桐树花季在春季,入夏已过了季节,是以桐花俱已凋零。
“少公子说,这里虽然简陋了些,还是委屈小姐先安心住下。”宋崇明说道。
这幢小楼地方虽然不大,内里装饰却已非常豪华,陈设家具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若凝听宋崇明竟说这里简陋,可见这楼房的主人奢靡到一个什么地步。
昨日宇文家宴会上,她听那几个官家小姐的说话,心中便已清楚这少公子宇文震扬与自己去年在北屏遇到的李都尉正是同一人。今日见到小五子,让她更加确信此事。
本来少公子数度施以援手,若凝是心存感激的。可一想起来王二小姐昨天的那番话,若凝只觉得这少公子是个不学无术、处处留情的花花公子,心中厌恶又多了几分。
她的脸冷了下来,对宋崇明说道:“替我多谢少公子美意,若凝一介孤女,住不起这样奢华的宅子,恕我先告辞了。”说罢,便径直向门外走去。
还未至门前,却见几名制服警卫伸手拦住了若凝。若凝怒气更盛,冷冷说道:“让开。”
那几名警卫都瞧着宋崇明的脸色办事,见宋崇明不动声色,便只拦着若凝,不放她走。
宋崇明从后面缓缓踱步而前,稚气的脸上透着与年纪不符的老成,说道:“这感谢的话还是请小姐当面与少公子说吧。”
若凝被宋崇明和一圈警卫围着吃了饭,竟还用了两碗鸡汤。
仙嫂把碗筷撤下去后,若凝瞧见宋崇明还一本正经的站在旁边,便道:“你不必杵在这了,你们这么几个大男人看着我,我就是想跑也跑不掉啊。”
宋崇明依旧摆着扑克脸,答道:“确实是。”
他年纪小小,却自持稳重,若凝只觉得颇为滑稽,噗嗤便笑出声来。
如此过了几日,若凝日日与这几人斗智斗勇,倒是无暇伤心,她几次三番设法想走,那宋崇明却总能把她捉回来,没过多久,便索性放弃了。加上仙嫂照顾的又十分殷勤,若凝精神竟逐日好了起来。
这日傍晚,若凝从楼上下到餐厅,却见仙嫂正在桌上布菜,不一会儿便已摆了满满的一大桌子,奇道:“仙嫂,今日怎么做了这样多?”
仙嫂眉开眼笑的喜道:“小姐,晚上少公子说了过来吃饭。”
若凝愣住,她在这宅子住了数日,除了宋崇明和仙嫂,就是那几个看守的警卫,再没有见过别人,乍一听到少公子要来,心中竟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那餐桌并不大,仙嫂在桌子两边摆上了碗筷,若凝一想到要他面对面单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只觉得窘迫异常。她结结巴巴道:“我不饿,我就不吃了。”正欲上楼去,已听见门口动静,警卫立身敬礼,宇文震扬已经进来了。
他还穿着军装,宋崇明恭恭敬敬的过去接过他摘下的军帽,转到他身后替他脱下了外套。许是外面太热,他又松了两粒上衣扣子,换了拖鞋,这才向餐厅走来。
自靶场重逢后,若凝也有数日不曾见他,此时再见,只觉得他英气逼人,浓眉若剑,令人情不自禁的为他气势所慑。
宇文震扬瞧着若凝愣愣站着,只盯着自己,不禁一笑,走过去替她拉开椅子,说道:“张小姐请坐啊。”若凝坐下后,他才走到她对面,也拉开椅子坐下,低头往桌上菜肴一嗅,笑道:“好香啊。”
他吃了几口菜,见若凝只是傻坐着,并不动筷子,便夹了两块肉放进她碗里,说道:“仙嫂的红烧肉是一绝,你尝尝。”
若凝看他十分自在,心中已是觉得十分的不自在,憋了好一会儿,终于说道:“少公子,若凝与你素不相识,你帮我救我,我固然感激。可若凝与你也并无交情,为何要将我关在这里。”
宇文震扬眉毛一挑,已将筷子往桌上一掼,高声叫道:“小五子!”
宋崇明在餐厅外听见,走了进来,应道:“是!”
“没有我的命令,谁让你将张小姐关在这里?”他虽不怒却自威,语气并不好听。
宋崇明垂首道:“并不是关住张小姐,而是按少公子的命令,派人保护张小姐的安全,张小姐若要出去,与小五子说一声,小五子派人跟着就是。”
宇文震扬频频点头:“确实是这样。”他本来甚为严肃,此时又蓦地对若凝一笑,说道:“张小姐还有疑问吗?”
若凝心中自然十分生气。派人跟着她,与囚禁她又有何分别?她一向口齿伶俐,可今日对着如此擅长诡辩的两人,竟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她思来忖去,索性豁出去了,站起身来,对宇文震扬说道:“少公子,若凝说不过你,也斗不过你,但你既已与穆烟云有婚约,外面又多红颜知己,何苦要为难若凝一介弱女?少公子若想金屋藏娇,陆家口的年轻女子恐怕前仆后继,不知多少人愿意,所以还请少公子高抬贵手,放了若凝吧。”她越说越激动,玉白小脸已涨得通红。
宇文震扬的脸一瞬间冷若冰霜,他抬头看了一眼若凝,缓缓说道:“你未免太小看我。我若真喜欢一个女人,还需要金屋藏娇吗?”
宇文震扬言下之意,便是对她并无别的心思,倒显得若凝自作多情了。
他回头一示意,宋崇明立刻替他递上一只哈瓦那进口的雪茄,他划开火柴,闪耀的焰火点燃雪茄,轻吸了一口,那雪茄极名贵,只一口,浓郁的香味便已弥漫在空中。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漫不经心的说道:“你还有别的地方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