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相对浴红衣 伤不了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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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早春夜凉如水，地上躺了一个人，他似乎已在这里躺了很久，有一辈子那么久，但是因为他的形魂太落魄，神色太潦倒，所以并没有人太注意他。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可是至少已有一个月未换洗了；他的面容本来很硬朗，可是如今却十分憔悴，酒沫粘在蓬乱的发上，头发挂在胡茬上，他的头发已在一个月内白了许多，他的手已抖得拿不起一把剁菜的刀，他的目光只有在看到酒时才会发出活人的气息。一个月前他也许还很孤傲，可是如今他只是一只落魄的野狗，人人走过都可以唾几口。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闲情唾弃一只丧家犬，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那个人就像一个极没有时间与耐心的人，他走的不徐不疾，脸上却有一种不愿为无关的事费心的神情，他从黑暗中走出来，一直走到躺着的人面前，脸上的神情更加明显了。
那不愿浪费时间的人冷哼了一声道：“你就为了一个女人，搞成这副样子？！”
躺着的人只是望着夜空，他凝视着如墨夜色中的寥寥明星，冰冷得如同一个僵硬的尸首 。
他很不屑也很不解，冷冷道：“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一个不受宠的小妾，当初你若是跟宇文无极开口要，他也不会不给你。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一条疯狗！”
他喃喃道：“她没有什么好，可是世上人再好，我也只爱她一个人。”
“所以你为了她，宁可连剑也拿不起来了……既然如此，那你何不去黄泉寻她，也好与她早日相见！”他早就盯着他颤抖的左手，此时语气一变，瞳孔骤然收紧，眼中透出一丝杀意。
“我的剑若不能保护她，拿着又有什么用呢？”
他笑了，温柔而寂寥，一生最后一次温柔的笑意，因为一个站在孔明灯下等他的人，因为他终于听到了风的声音。
听说一个人在死的时候，可以看到自己一生最爱的人。无论你们相隔千山万水，碧落黄泉，天上人间，永恒的死亡会把她带到你的面前，从此再没有什么可以将你们分开。
而她犹是深谷中微笑的模样，站在漫天的孔明灯下，等着他回来。
叶缠蓦地张开眸子，暗夜流转，隐有惊悸。他还未坐起来，一只柔若无骨的手已抚了上来。
黑暗里一个甜糯却失望的声音低语道：“你又要走了？”她转而怨嗔道：“你和人家在一起这许多天，除了对这铜雀台问东问西，便是做这种……”她的脸忽然红了。
“便是什么？”叶缠俯下身子，鼻息似有若无地拂着她娇艳欲滴的面孔，勾一勾唇角，轻吐了一口气。她颊上两片酡红越发红了，她从黑暗中倾身出来，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似乎照亮了这间屋子，她温柔明亮的笑容似已贴上叶缠的脸，他却突然起身，留下她猝不及防，失意又惘然。
他淡淡道：“你和我在一起，不谈铜雀台谈什么，不做这种事做什么。”
她的胸口忽然很痛，怔忪半晌，勉强笑道：“怎么？你用完我了吗？宇文无极若是发现他的乘龙快婿和他的女人纠缠在一起……我活着死了倒没有太大差别，可惜你刚刚得偿所愿……你舍得死吗？”
叶缠打断她，冷冷道：“怎么？你很舍得死吗？”
他忽而笑了，指尖温柔地刮过帐中人的脸颊，语气怜惜道：“你舍得我死，我却不舍得你死。”
是吗？你不能死，我不能死，看来只有让她死了。
她便也笑了，笑意缱绻如春风中徐徐绽放的苍白玉兰花，天真而妩媚。
她将簪花放下，恰好瞧到了铜镜中的人，他正斜躺在她的榻上，暧昧地笑着看她。红花脸上作色，转身随手抓起一盏茶泼了过去，“泼剌”一声，叶缠早从榻上起身，衣服上却溅了几滴，空气中弥漫着焦臭的酸蚀味，衣服上已多出几个焦黑的洞，榻上已是焦黑一片，他皱眉望着榻上蒸腾的沸气，脸色变了变，终是平静道：“你不愿意我来便算了，何必大动干戈。”
他凝视着她染红的袖角良久，面无表情道：“你用腐药泼我却不手抖，可见你不是第一次害人了。”她神色冷然，犹在怔忪，叶缠已靠近捏住了她的手腕，她羞恨交加，脸上却是冰凉的，只恨没能伤他分毫，此后更要受制于人。他偏偏若无其事，对着她眸中的怨毒更加温柔怜惜，皱眉叹道：“伤不了别人也就算了，总不该为此伤了自己。”
刚刚泼药时心神不定，如今她的手上已多出了几个血泡，血泡又被她用力握破了，一只素手血脓横流，手心已无一块好皮。她的神色依旧冷漠，除了拒绝，似乎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她关心，叶缠从未见过像她这样不把自己的苦痛放在心上的女人，他道：“你连自己的手都不关心，我真想知道究竟什么能令你动心？”信手从她衣袖里掏出一方丝巾来，她原本冰冷苍白的面孔此时竟突然绽出一丝奇怪的红晕，如同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幽微地照亮了她眼中暗夜般的死寂，叶缠恍惚间竟似看到了她眸中有一霎流星划过，如此炽热深沉的思念与怀恋。
不过死寂终归死寂，她的眸子瞬间黯淡，比以前还要黯淡。叶缠一失神，她已将手从他手中抽走。
叶缠看了看手中独留的方巾，沉吟道：“你手上仍有腐药……”
她冷冷打断：“我自己会处理，你走吧。”
她背对着他，血染红了衣袖，昏老的光线下背影孤寂虚渺，叶缠一时无言。
门外突然传来急急的叩门声，接着是年轻女子急切疑窦的声音：“察姑娘，你好了么？”
叶缠的眼忽然亮了亮，望着她微蹙的眉头露出了一丝探究的笑容。
红花抬眼，眸中似隔了苍茫云烟，虚实幻灭，渺茫遥远。一侧的伤痕黑暗中宛如一弯
尖厉的新月，骤然悬刺夜空，划破她渺然的神色，她抬了抬眼，凝滞道：“我这就好。”
“春儿刚刚听到姑娘房里打翻了茶……”
她冷冷道：“我没事。”
窗外人声色亦无低小之态，照章办事道：“是，龙姑娘见姑娘还没送来……”
“知道了，我一会儿送过去。”
窗外人噤了声，待脚步声渐远，“察姑娘？”叶缠口口声声念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名字？”
红花扫他一眼：“你还不走？你自己找死，我可不想奉陪。”
叶缠不无轻佻地接道：“若这样也算找死的话，那我已死了八百回了。”
她冷漠道：“你自然不会死，死的都是别人。”
叶缠登时被她噎住，一时无言，不想她拒人千里之外，言行凌厉也无半分心软。他沉吟半晌，忽然看了看手中，眸深处似燃起了幽幽磷火，于是负手而立不动声色道：“我舍不得你死，只好走了。”
红花忽觉眼前风移影动，一瞬黑影遮住了天日，似一只身形优雅的黑鹫俯冲掠过她的视线。一双笑意深邃的幽眸擦面而过，勾唇苍白，痕若弯刀，青丝交拂间一瞬寂静。一切恍若隔世，那人似又重回眼前，唇齿相对，目光交错，悄然缱绻，而她终究会落回他安稳的臂弯。
四下悄然，寂静无人，一滴泪缓缓落下。
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算来已是一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相对浴红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