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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浮沈各势异 长安的街市 ...

  •   阳春三月,清明风至,长安的街市上残雪已除,春风送暖,万象更新,一派熙攘热闹的明快气象。无论是讨价还价的,还是斗鸡走狗的,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点明媚的笑意,似乎皆被这辞旧迎新的氛围蛊惑了,像是沉浸在彼此共同营造的热烈繁华中,言行来往,心照不宣。
      “皇帝昏庸,大厦将倾,这长安城倒还是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一个黄衣绿裙的少女倚在一匹皮毛油亮的青骢马旁,回首嫣然一笑:“小原,你说是不是?”物通主意,那青骢马神气地一甩尾巴,欣然喷了喷鼻子。
      站在她身后那布衣少年本来满头冷汗愁眉苦脸,此时听她泠泠笑声,语笑嫣然,霎间冷汗变热血,豪气干云霄,满面阴霾直化作一片生死相许,痴痴盯着眼前芙蓉清丽的少女语不成句:“是,是,师姐说的是,师姐说的是。”他忽又记起了什么,压低视线左顾右盼,额上重起了一层冷汗,小心地说:“师姐,这长安城耳目众多,说话还是小心为好。”
      那少女锦衣华服,鹅黄缎袍腰间压着一块透水芙蓉红玉符,内里一件绿水暗纹锦衣领口裙裾皆刺着双燕翻飞,这一身装束正与她灵动的神态气息相得益彰。除此之外,指间颈上却不见首饰点缀,只随云髻上压着一支极细巧的雀翎啼凤钗,粉面上有两抹稚气的嫣红,唇红齿白,一双眸子更亮如点漆。她望着颠倒无措的师弟,抿嘴笑道:“那你快带我去找小叶!师姐我一高兴了,自然不会胡说八道了!”
      她身后少年一身青布衣,打扮朴素,腰间佩刀朴素,神情也刚毅得朴素,全身上下没有什么比朴素二字形容更为恰当了。朴素的少年脸色为难,正想如何开口,此时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骑人马急急驰过街道,马上人皆是劲装打扮,佩刀挂剑,但形容考究,疾声长喝道:“衡山王巡路,闲杂人等回避!”熙攘的人流霎时一哄散开,行贩路人纷纷提携走避。刚刚还人声鼎沸的街市霎时寂静无声,只有两骑侍卫的长喝在空空的街道上回荡。
      少顷,寂静的长街上传来辘辘车声,一辆八马并驾的油壁华车不徐不疾地驶来,骁骊矫健,朱漆如镜,锦幛各压着一块团蟒玉符,四角飞起的宝顶四面缀着暗金流苏,车夫打扮与那二人无异;这八匹骏马皆是通体黑亮无一根杂毛,姿态昂扬,整齐划一,那轻世傲物的神气与那锦衣少女的青骢马如出一辙。当真是王孙贵胄才有的派度,不怒自威,气度凛然。
      马车缓缓驶过,满街的人噤若寒蝉,唯独这少女犹自扬面微笑,斜睨着那宝马香车的煊赫华贵,神情平常,仿佛这马车再华贵在她眼中也不过一驾载人的工具,那车中人再显赫在她眼中也只是个一撇一捺的人。。
      少年皱了眉毛,冷哼道:“如今战乱四起,民不聊生,衡山王却依旧如此豪奢作风,穷奢极欲,难怪大厦倾颓——”
      他话还未说完,少女驳道:“你刚刚不是还提醒我说话小心,怎么这会儿自己倒忘得一干二净了?!”
      青衣少年脸上讪讪的,不悦道:“还不是师姐你说他是个混……。”
      那黄衣少女眼波横转,转了语气揶揄他:“怎么?你嫉妒人家长得比你好看武功也比你好呀?”少年虽然朴素,但也是英姿勃勃,相貌堂堂,此时被少女拿话一堵,面皮紫涨,羞愤不已,心中却油然升起一股忧虑。
      那少女不再搭理他,神色疑虑地望着远去的马车喃喃:“他竟也来了?他要去哪里?他是为什么来?……”少年站在她身后,神色忧郁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的忧虑却又加深了一层。
      车辚马嘶,衡山王的马车便在司空府前停下了,那两个黑衣的扈从利落地翻身下马,沉默地跪立在马车两旁,王府的管家仆役也已跪倒一片,姬惺早已严整以待,上前一步抱拳长揖。“臣等恭临衡山王大驾,王爷千岁!”众人齐呼叩地,姬惺领着一众侍卫却是垂首长揖听令,连诚惶诚恐的神色也不必有。因为宇文无极的禁卫军从来只跪天下两个人,一个是主子,另一个是主子的主子;大司空之后是天子,天子之后再无人,这顺序也许还要倒过来。
      姬惺虽然不跪,却依旧长揖未起,毕恭毕敬。车上的主子没有开口,他便不能开口。这位王爷最是沉得住气,目中无人时更加沉得住气。
      姬惺领禁卫军多年,对这等人物向来很有耐心,可是有些人却已等烦了。
      斜刺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娇小的人影,横挡在车前。
      “这位王爷,你在车里不肯下来,难不成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还羞于见人么?”四下鸦雀无声,那跪着的一干家丁听到这银铃般清脆的声音,额上冷汗直冒,惊疑不定,却不见姬惺有何反应,抬眼偷看,原来是一个黄衣少女,约摸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未足,举手投足间却已有一派气度。她说完白眼一翻,好整以暇地立定车前,看也不看那跪了一地的人。
      “郡主金安。”姬惺点了点头。
      那少女得意地笑了,颊上的两抹嫣红更添灵动,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原来这黄衣少女便是当朝世袭辅国公霍灵台之女——彭城绍懿郡主霍妙鱼,亦是当今最得圣宠的霍贵妃唯一的嫡亲妹妹,站在她身后的青衣少年便是她同门师弟原缺
      原缺上前对姬惺抱了抱拳,正色道:“在下天山座下四弟子原缺。”
      姬惺回礼,天山掌门与宇文无极曾为同门,系出天山。
      正在这时,打头的一匹骏马忽然慵懒地长嘶了一声,打破了这骄傲的气氛。
      车中传来沉沉的男声,不疾不徐道:“霍灵台忍心把出阁的女儿教成这副泼赖样子,果真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霍妙鱼一听此话,神色骤变,满面惊愕,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方才骄傲自重之态全无,原缺站在身后也是一脸惊怒。
      霍妙鱼失声道:“我爹爹……你和我爹爹说了什么?!”
      马车夫打开车门,衡山王泰然端坐车中,一双剑眉凤目深沉难犯,神情举止极有皇家的气度,令人觉得难以亲近,顾盼之际,极有威势。他着一袭黑银团蝠锦便服,袖口暗刺云纹,身姿矫健颀长;一撩衣摆,下得车来,淡淡扫视一眼,道:“都起吧。”
      众人这才起来,霍妙鱼师姐弟犹自在那里怒气纵横,霍妙鱼尤其不悦,心慌意乱,羞恨交加,待要开口质问,却先红了脸,恨恨道:“你到底有没有……”
      “没有。”宇文休回答倒干脆,一振衣裾自顾自进府去了。
      霍妙鱼此时才长舒一气,眼见人都走光了,突又顿悟到自己刚刚在人前戏人不成反被人戏,平白无故被他玩笑一番,颜面失尽,此仇不报,真是意难平,索性追上前去。王府侍卫早得了姬惺眼色,哪里会拦?原缺眼见暗叫不妙,却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皱着眉头跟她追进司空府。
      霍妙鱼抢在宇文休旁,驴唇不对马嘴地问道:“这大老远舟车劳顿,王爷身娇体贵的,不知所来为何啊?”
      “追上来死缠烂打,怎么?你很关心我么?”宇文休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说:“我倒听说叶缠也来了这里。”
      霍妙鱼似有若无地瞥了跟在身后的原缺一眼,若无其事道:“你也听说了?”原缺额上又起了一层冷汗。
      “你这位师兄“艳名远播”,长安城里几人不知?”
      原缺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两人不冷不热地互相刻薄,瞧也没瞧过自己一眼,心中已然极其不快,于是冷冷插口道:“我师兄固然疏狂放纵不拘小节,却也并非荒淫无耻之徒,烦请王爷口下留情。”
      宇文休闻声斜视,倒不像看人似的,问道:“你是谁?”
      原缺这番自报家门真是声若洪钟,如雷贯耳。霍妙鱼见自己师弟眼眦欲裂的样子,眼见那精干的王府内丞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暗自叹息,如此这般遗人笑柄,真是忝列师门。
      宇文休听他字字诛心,平静无波地道了一句:“天山门下倒是个个敬重师门。”
      原缺愣了愣,敛了声不再说话。
      “话都问完了,郡主还不走么?你来这里,可有拜帖?”宇文休语气冷淡地问。
      霍妙鱼清了清嗓子,施施然地说:“王爷来此有目的,本郡主也是有原因的。实不相瞒,我此番下山,就是为了找叶缠的。”语气一转,“但是我来得急,忘了备帖子,好歹我们也算故交,我看不如就借您吉光,聊作一行了。”
      宇文休没有接话,瞥了眼姬惺,姬惺始终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霍妙鱼见他神色冷淡,并不在意自己去留,难免觉得自己话说多了口干舌燥,遂闭了嘴,乖觉地跟在一行人旁,一齐往中厅走去。
      一行人刚过潜缘堂,却见湖边游廊上正立着一个身姿纤弱的紫衣女子,女子看到来人,颔首微微笑了笑。湖边美人正立在温暖的春风中,她的笑容也如春风般恬淡温柔,别有一种自然的柔媚,仿佛她生来便该站在春风中,她也正是个春风似的美人。
      霍妙鱼细细瞧去,隔着一道湖虽看不细致她的面貌,只一抹绰约的紫色,可唇边那淡薄一点的温柔笑意却实在缠绵动人,软人心肠。虽未走近,却已令人觉得这必然是一位沉鱼落雁的绝代佳人。霍妙鱼暗自瞄了宇文休一眼,他神色冷淡,倒未见什么反应。她心里突突跳了两下,突然想到一个人。犹豫再三,开口问道:“这又是哪位夫人?我瞧着可比以前见的都要漂亮。”
      “是龙舞姑娘。”姬惺答。
      霍妙鱼“哦”了一声,状若无意道:“这位姑娘是表舅父新得的?她长得这么美,表舅父一定很喜欢她。”
      正在这时,宇文休突然开口打断了她,不轻不重道:“你一个还未出阁的郡主小姐,一门心思专用来打听这种风月之事,成何体统?”
      霍妙鱼双颊飞上两抹嫣红,心事好似被人看破了一般,只得乖乖闭了嘴。原缺在一旁却一直沉默不语,刚刚的紫衣女子十分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他心里想到了另一件事,这司空府偌大,戒备森严,凭一己之力不知能否先行找到叶缠?难免忧心忡忡起来。
      姬惺将一行人引入中厅,便退了出去。霍妙鱼坐在下首最末,上首正中摆着张紫檀木青玉蟒椅,椅上青蟒由整块青玉通体雕成,遍体生凉,盘亘蜿蜒于座上,作欲飞之势;座后沉香漆屏上雕着九仙鹤祝寿;厅后放着几道烟色绡帐。霍妙鱼等了许久,见离她甚远的蟒座仍是空空的,正心生疑窦,一扭头,恰好瞥到原缺两眼瞪着空空的椅子,脸色发白,双唇紧抿,显然十分紧张。霍妙鱼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小声说道:“师弟,这又不是去娶媳妇,你这么紧张作甚么?”
      原缺的脸不好意思地红了,低低地说:“外面有很多大司空的传言,我……我有点紧张。”又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问道:“师姐,你不怕吗?”
      霍妙鱼笑道:“我坐得离他最远,我怕甚么?”又问道:“我问你,师父可曾说过宇文无极的事没有?”
      “没有。”
      “师父与宇文无极曾为同门,既然师父都没说过什么,你何必听那些贩夫走卒嚼舌根胡扯?即便这是真的,与你又有何干?一会儿我们出去了,你速速告诉我叶缠在哪才要紧……”一想到此,她心中便焦虑起来,抬头望了一眼,只见宇文休正闭目气定神闲地品着茶,姿态闲恣,哪里有等人的样子。
      霍妙鱼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表舅父贵人多忙,事务缠身,估计是把咱们给忘了,王爷莫着急。”
      宇文休没有睁眼,点破道:“叔父前日已动身往滇西督战了,估计要一个月才回来,你不知道么?”
      霍妙鱼心中讶异,细想片刻,道:“既是如此,那我就先回厢房,不打扰王爷在这里品茶了。”
      宇文休却道:“司空府里新有一位琴瑟双绝的佳人,正要来此抚琴助兴,郡主不留下赏评一番吗?”
      “多谢王爷好意,可惜本郡主旅途劳顿,如今乏得很,若是留下头脑不清说错了什么话,只怕搅了王爷雅兴。”霍妙鱼急急地要往外走,此时自厅后绡帐里遽发一声悠然飘逸的丝弦清鸣,拖住了脚步。她忍不住细听片刻,心中十分赞许,弦拨悠扬潇洒,指法娴熟飘逸,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洒脱奔逸,尽在指下。奈何霍妙鱼心系别事,等不及一听究竟,便退了出来。走到门外,她口中仍叹道:“可惜!可惜!”
      原缺不解,怪道:“我听这曲《渔樵问答》奏得极好,可与师父一较了。想来司空府中尽收天下佳人,果真不假。可惜许多绝代芳华的女子却被禁锢在这宫墙之内,没有自由,和笼中之雀有什么分别?当真是可惜……”
      “错!”霍妙鱼扭头无奈骂道:“你个木头脑袋!我可惜的又不是这件……”
      两人正说着,却见一抹白色的人影从眼前一闪,似小兽被惊扰了一般,迅速地从廊下转进了厅侧耳房里。
      霍妙鱼向前走了几步,喊道:“作甚么鬼鬼祟祟的!?还不出来!”
      沉默片刻,纱帐撩起,一个身形瘦削的白衣女子走了出来。她着一身素白无纹的绢布衣裙,略显寒素。走近了,霍妙鱼只觉得她神情冰冷,渺茫幽寂,如同孤魂野鬼一般飘荡不定。霍妙鱼心中纳罕,正想看清楚她的模样,她却已把头低下了。
      “妾身不周,冲撞了郡主。”她的声音冷冰冰的,虽是请罪,语气也是十分冷淡。
      霍妙鱼看她乌发如云,额头眉毛都是美人的面相,一双眉毛尤其长得漂亮,便道:“你抬起头来。”
      她闻言默默地抬起头来,两人盯着她的脸,愣住了。
      只见她右颊上一道狭长的疤痕,如一条青白的长蛇一般,从眼角一路迤逦而下,蜿蜒在这张冰冷木然的面孔上,尤为凄凉可怖。霍妙鱼更加觉得她像古墓里跑出来的女鬼,背负了一身的冤孽,以是凄冷异常。
      原缺心下不忍,别过头去,但是想到那蛆虫似的疤痕,再难有信心转头看她一眼。没想到司空府中竟有这等丑陋容貌的女子,想想刚才那位紫衣的美人,一个温若春风,一个可怖如鬼,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霍妙鱼见她这幅模样,背上起了一层鸡皮,心中既嫌怕又惭愧,于是移开视线问道:“你来这里作甚么?你……你也是铜雀台的姑娘吗?”
      “是。”她重又低下头去,冷冰冰地说:“妾身是来给龙舞姑娘送东西。”
      霍妙鱼心中又惊又奇,铜雀台怎会有这等毁容的丑丫头?况且还是个姬妾?这司空府中真有些不为人知的古怪之处。未及细想,脑中突然隐隐约约闪过一个遗漏的名字,霍妙鱼略微恍然,一字一句问她:“这位紫衣的龙舞姑娘是在厅中抚琴?”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
      原来竟是她!霍妙鱼暗叹。她扭头隔着纱窗向内望去,正看见重重绡帐后那一团朦胧的紫色轻烟。
      原缺见这丑丫头立了许久,仿佛一句话也不愿多说,想来人怕见她,她也怕见人。于是对霍妙鱼耳语道:“师姐不要再为难她了,还是让她走吧。”
      霍妙鱼想了想,客气问道:“姑娘贵姓?”
      “红花。”她顿了顿,素白的袖口忽然洇出一片鲜红的血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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