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孤标画本难 ...

  •   凤林千树梨花老。正月已过,长安的雪还未下完,积雪深重,人间惨淡,司空府里仍是一片春光的景象,客人们仍能随时吃到他们想吃的任何时令的东西,歌姬舞女仍然身着薄衫轻罗在香烟袅袅中踏歌起舞,厅室的杜鹃海棠仍然日日娇艳得如在春天。
      传说中,司空府的一年四季都是春天,而春光最烂漫处莫过于内廷——铜雀台。宇文无极的铜雀台本是仿照曹魏而建,所以此铜雀台便如同曹魏的铜雀台一般巍峨壮丽,楼宇连阙,拔地而起,雕梁画栋,气势恢宏;也如曹魏的铜雀台一般穷奢极欲,广罗绝色,朝歌夜弦,绕梁不绝,惊鸿舞罢羽衣起,绿云扰扰荧光里;更如曹魏的铜雀台一般春深日暖,锁住了无数寂寞。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早是人间常态。天下最温暖最销魂的地方本就是铜雀台。
      传说中,铜雀台的春天永不结束,然而铜雀台却每天都有人死去,铜雀台的女人本就是为了春天而生的。她们活着,春光也许更旖旎;她们死了,春光照旧旖旎。
      传说中并没有这样一个人,所以她活在铜雀台,却不是为了春天而生的。她本就为了寒冬而来,眉眼间只有冰霜,双眸中更有寒潭。因为她不喜欢春天,所以连笑一笑也是不肯的。她立在一株皑皑古树下,落落寡合,爱恨深藏。
      她常常立在这里,似乎已,她喃喃道,我觉得已站了一辈子了。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路尽竹林处传来一句幽幽诗吟,吟诗的人声色低沉,气力优雅,然而带着一丝笑意,似专为吟给她听。这里本是内廷最深的一进庭院,依傍着一片竹林而建,少人流连,极深极幽。如今大雪覆盖,滴水成冰,清凉阁更无人踏足,院中宽阔寂寥,白茫茫一片,只有树下人和她一行淡漠的脚印。
      竹林早被冰雪隐没,一丝青色更看不到,竹林下却走出一个青色的人影来,向她走来,他穿着单薄寒酸,形容随意不羁,发上身上飞满了雪花,脸色却明媚的如在春日,神姿俊朗,放浪桀骜,嘴角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衣衫单薄,天寒地冻,却丝毫不影响他微笑的兴致。
      他走近了,故意将雪踏出声来,她却如无心石佛,无情无欲,不肯回头。
      姑娘才在树下立了一会儿,怎么就说立了一辈子呢?
      她蓦然回首,冷冷相视,叶缠愣住,她还不算老,可是双眸却已是爱恨深藏幽深难测;她还活着,可是眉眼冷硬已似死人,神情决绝冷漠,世事半点也不放在心上;她很美,兼有年轻与哀艳,清冷孤绝,她既年轻,气质出众,本应常常笑,可是她偏偏却是不会笑的。因为她本是个美人,却是个毁了容貌的美人。她的右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像刀锋划过整片脸颊,极深极削,足以断送一个女子的一生。
      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失望,可惜美人已毁。叶缠虽失望,毕竟但凡不是丑到不忍直视的,他都是肯怜香惜玉的。她横眉冷瞧他眸中深藏的失望之色,可是却并未看见他这个人;他恰恰相反,专注凝视,虽是螓首蛾眉,可是两颊瘦削,脸色苍白阴郁,唇无血色,兼之目光极幽极冷,神色冷漠无情,像是从未笑过,古树阴影竟把她衬得女鬼一般凄清阴郁。
      她既不笑,他便笑道:“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她冷冷道:“你喜欢念诗,却来错了地方。”
      “既然错了,不如一错到底。”他微笑着,细细打量她衣着,她虽穿着细致考究,可也只比统领丫鬟略好一些,比之宇文无极的寻常姬妾究竟寒酸了一点,可是容颜既毁,姿态清高,她的身份竟也如云山雾瘴一般模糊难测。
      “姑娘在这雪中独立,倒不如陪在下一错,至少不寂寞。”他微笑着淡淡道。
      她的语气是冷灰一般的,“你来错了地方,也用错了称呼。既已无心于此,为何还不走?”
      他听她这样说,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我在等你问我的名字。”
      原来她是宇文无极的小妾,她果然是宇文无极的小妾。宇文无极有很多女人,她只是其中不受宠的一个,一个没有容貌也没有宠爱的小妾,毁容是唯一让人记住的事。一个不受宠的小妾,若连摆设都做不成,那最好活得让别人看不到,因为活着都已是错的。
      可是叶缠这人,你若是不理他,他便对你忽冷忽热,时好时坏,因为他知道你不过想引他注意;但你若真的无意于他,他却一定要用尽手段非让你对他上了心不可,然后故技重施,若即若离,伤透人心。他知道自己多么招女人喜欢,世上不肯买他叶缠的账的人少之又少,然而总还是有的。
      所以他身影一移,挡住她的去路,幽幽道:“你总该知道我的名字,以防他日后悔。”
      她冷冷地看着他,却分明没有看见他,寒光四射,深刻寂寥,如此无貌又无情的女子,目光深邃却洞穿了他心府。叶缠一瞬竟似感到了世间许多悲欢聚散穿肠入腑,慨然幽深,半晌才重又微笑道:“我只听说过有女子目若寒星,却从未得见,今日有幸遇到姑……娘,才知所言不虚。”
      “你刚才说要告诉我你的名字,你想好你叫什么了吗?”
      叶缠“哦”了一声,面无表情道:“你似乎很了解我。那你总该知道别人要我的名字,总是要给我点好处的。”
      若是别人,听到这句话早该哭笑不得了,可是她却是不会笑也不肯笑的,除了冷笑。
      她冷笑道:“你也知道我没有好处给你,既然如此,何不去找可以给你好处也想要你名字的人呢?”
      他淡淡道:“你不该这么疏远人的,只怕伤了别人的心。”
      “难道你不是一个伤人心的人?你不怕累人怕累己,何必在这里纠缠呢?”她没有感情的眸中有一丝嘲弄,旋即冷漠道:“你到底要不要说?”
      叶缠沉沉地望着她,目光凝注的像城外幽深的夜色,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叫叶缠,痴缠的缠。”
      她道:“我知道了,你还有话吗?”
      他道:“没有。”
      叶缠仍然挡住她的去路,他看着她,而她眼中本没有他,他的眸子如一泓湖水,她就在潭底。
      沉默了很久,她终于叹道:“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名字,你为何还不走?”
      他这时才重又微笑起来,道:“因为我还没有知道你的名字。”
      她默然,神情幽远,视线寂然越过他的肩膀,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叫红花。”
      叶缠听她回答这样干脆,心中竟有一丝失望,他叹了一口气,终于道:“看来我错了。”
      你没有错,我本就叫红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