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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傅兰旬 温文尔雅, ...

  •   转眼已是入夜,万里之外的京都皇城内灯火通明,防守森严。
      “毓儿去了扬州吗?”说话的女子身披凤霞,双颊即便不施粉黛依旧苍白如雪,眉目间隐隐透出抹青气。
      软榻前隔着重重幕帘,有名身穿藏蓝官袍的男子落座外厅,闻言答道,“是。”
      整座殿中除了他们两人再无第三人。
      深夜,孤男寡女,本易让人浮想联翩,可这两人皆是神情肃穆,其间又隔着厚厚的布帘,甚至连彼此的面容都看不清,不由使人兴趣大减。
      女子轻咳两声,叹道,“辛苦他了。”
      外厅那名男子良久无言,就在女子以为他是不是暗自离开时,募然听闻一言,“谁给你下的毒?”
      女子骤然一惊,掩饰低笑道,“呵,太傅说笑了。太医已经说了,只是轻染风寒,本宫生太子时的旧疾而已。”
      傅兰旬闭起双眼,半响才缓缓说出三字,“我不信。”

      殿内四角点燃的烛火渐渐烧至末,随后堆积的蜡泪将仅剩的灯芯淹没,明亮的光线幽幽下沉,好似皇后此刻的心情。
      她双手绞着丝帕,放眼望去,却只看到重重帷幕,见不到昔日心爱男子的一丝一毫。
      这样相处多久了?自从二十多年前,她嫁入皇城起,他们就变成这般奇怪的关系。往日爱恋不在,也不能在。只因他是君之臣,太傅,她却是君之妻,皇后。
      君臣有别,数年来恪守礼仪,两人始终不曾逾越半步,甚至连彼此间的交谈都是屈指可数。
      想到这,皇后募然剧烈咳嗽起来,深入血脉的毒性渐渐腐蚀着她原本清楚的神智,三十年来的历历过往,好似搅成一团杂乱无章的丝线,不知道该从何处拾起。
      幼年时傅兰旬笑容温润,摸她脑袋的场景仿佛就在昨日。
      曹傅两家向来交好,故而他们幼年时便已定下婚约。为此她曾高兴的彻夜未眠,然而在次日见到已经是未婚夫的人时,却高傲矜持不肯表露出一丁点儿的喜悦。
      光阴似箭,爱慕也如抽丝剥茧般一点点的萌发而出,因为傅兰旬的出众,她博览群书,琴棋书画无所不学,只为有一天嫁给他时,不会被人瞧不起去。
      终于曹家姝婉的名气传遍京都,是人人口中称赞的才女,而傅兰旬虽未入朝为官,亦是小有名气。再加上曹、傅两家皆属京都五大望族之一,两人可谓是年貌相当,门当户对。
      然而就在这一切即将圆满之际,傅兰旬却忽然消失了,甚至连傅家人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哪里。
      这一消失就是五年。
      她年岁渐大,曹家人舍不得一颗联姻棋子就这样浪费掉,开始商议废除婚约。她想过反抗,却抵不过傅兰旬一言未留无情的消失。她甚至无法确定,心目中风神如玉的傅哥哥,真的喜欢过她吗?如此煎熬了两年,一次城郊踏青偶遇兴轩帝。
      帝王的要求,没有人能够拒绝。于是,她乘着大红的花轿嫁进了皇城,与众多美貌的女子共享一位夫君。
      出嫁的那日,她死死紧握手中当初两家联姻的信物,在心底给自己鼓气,只要他出现,定然跟着他走,不管曹家,也不要虚名,更不理这世间的诸多俗事,只要他的一句话就够了。然而等到一脸笑意的君王掀开艳红的头盖,傅兰旬依旧未曾出现。
      曹姝婉自此心死,本想着一生就这么过了。但是后宫向来都是尔虞我诈之地,你不害人,人便害你。为了自保,为了所谓女人的尊严骄傲,为了活下去,她无所不用其极,只用不过短短三年的时间就长占君王恩宠,荣登后位,甚至有了别的妃子所妒恨的龙种。
      可就在她满手鲜血、阴险狡诈不复当初之后,傅兰旬回来了。
      那日午后,皇城大殿之中,兴轩帝设宴群臣,其中就有新科状元傅兰旬。
      一日懵懂,直到宴后傅兰旬轻轻唤她,“婉儿。”
      十年未见,时光仿佛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傅兰旬依旧如当初那般温文尔雅,玉树芝兰。但她却早已不是当初一心爱慕傅兰旬的曹家姝婉,她再也无法不顾一切得上前拉住他的衣袖,任性的要求傅兰旬带她走。她肚子里有了兴轩帝的孩子,而傅兰旬也有了不可限量的前途,所以她后退一步,冷漠道,“傅大人。”
      那声称呼让傅兰旬明白了,他收敛神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离开。却不知在他转身之刻,曹姝婉冷漠表情瞬间瓦解,在她心底仿佛有无数根针刺,鲜血淋漓却不能让别人发现一丝一毫。
      今后十多年中,傅兰旬一直留在京都。
      他失踪的十年好像有非同一般的际遇,官位扶摇直上,平步青云,深受兴轩帝的器重。其中他们曾在皇城中偶遇几次,彼此间都是客气行礼,生疏问好,不见昔日情分。但午夜梦回之际,她却始终不能释怀。终于在太子十二岁那年,她给傅兰旬写了一封信,用往日情分要挟,让他辅佐教导太子,并借此将他牢牢缚于东宫一派。

      “夜深露重,娘娘还请保重身体。”傅兰旬忽来的关怀打断了皇后的回忆。
      有风自殿外吹入,搅动珠帘叮当碰撞,却依旧将两人之间遮得严实。这重重帷幕就好似耸入云霄的高墙将她所有希望都封锁陷死。
      她轻声叹道,“这么多年来,真是辛苦太傅了。若不是有你十年如一日的教导,本宫也不知毓儿那孩子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为君分忧,乃臣之本分。”傅兰旬不卑不亢道,“况且殿下本性纯善,聪敏慧黠,未来必成一代明君。”
      “本性纯善,聪敏慧黠,哈……”皇后忍不住讥讽道,“即便如此,他也不是陛下所期待的……”
      话至此,她猛然醒悟,住嘴不言,心头却全是苦涩。
      只要不是沈颢认可的,便什么都不是。无论是华妃对她下毒,亦或是多年来她的精心策划,都没有瞒过沈颢。
      这么多年了,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始终在冷眼旁观,看她委屈求全时的痛苦折磨,看毓儿在皇位与亲情的夹缝中苦苦挣扎。即便曾同床共枕,修秦晋之好,皇后却发现,她从不曾看清过帝王的心思。
      那个人是这般冷血无情,一步步将人逼至绝境,却只为欣赏一出好戏。

      这一愣神又不知过了多久,皇后恍然惊醒,念及太傅尚在外厅,便下了逐客令,“方才让太傅见笑了。天色已黯,大人还是早些回府吧。”
      话虽如此,可她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厚重的帷幕之上,仿佛想穿透这重重阻隔,看到如当初一般,温暖直达心底的笑容。
      傅兰旬闻言起身,繁垢的官袍加诸于身,却又何尝不是另一道枷锁。临至殿门时,他忽然回过头,静静立在门口,似乎欲言又止,良久也不曾离开。
      帷幕后的皇后凝神细听,直至殿内再无声响,方才失望的阖上双眼。毒素缓缓侵蚀着她日入西山,哀至垂暮的残躯。可在不得不忍受病痛折磨的同时,思绪却抽散更开,时光仿佛回到多年前,两人初遇时那般。
      她情不自禁轻声唤道,“傅哥哥……”
      朦胧的月光从殿门攀沿入内,将男子身影拉得细长,可无论如何这道影子如何努力延伸,都无法触碰到珠帘之下。
      厚重的帷幕就好像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永远无法弥补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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