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长廊古寺

4、兄弟

　　对于青年的无礼，沈公子丝毫不着恼，只是微微一笑，悠悠道，“能请来阁下赴约，沈某已是欣喜万分，方才家仆口不择言也是护主心切，还望阁下不要与他一般计较。”
　　话毕他抬眼示意有些委屈的红衣侍从。
　　红意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取出一个锦盒，毕恭毕敬送至青年面前。青年的目光没有落到锦盒上，反倒是抬首看了沈公子第三眼。
　　见青年不理他，红意脸上三分委屈、七分不情愿顿时转变为十分怒意，若不是双手还托着锦盒，只怕他的手又要摸到剑上了。
　　好在满嘴点心渣的少年终于想起自己的用处，一抹嘴接过锦盒。沈公子二人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少年的容貌，不觉有些惊艳。少年友好笑笑，走回青年身边将锦盒打开。
　　耀人眼目的光彩刹那间喷薄而出。方正锦盒中装着竟是满满一盒的金锭，其中偶尔点缀少许翡翠、绿石，奇瑰异宝之间争相辉映，夺人心魄。
　　厢间内的气息瞬时一滞，只听到沈公子诚恳的声音缓缓传来，“小小心意，还请鬼医笑纳。”
　　红意猛然惊醒，好奇的打量起青年。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与他家公子一般斯文俊秀的青年竟会是江湖行踪诡秘的鬼医。刹那间他脑海里闪过武林对于鬼医的种种评价，贪财如命，正邪难辨，性情孤高冷傲又最喜美人，可这些怪癖却难掩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绝妙医术。
　　想到这，红意的心悠悠沉下。他跟随公子来扬州也有数日，却是如今方知公子约见的人竟是鬼医。难道……主母的病当真如此严重？想到这，他不禁后退一步，护在沈公子身前，心下暗恼，公子怕是糊涂了，鬼医虽然医术超群，可听江湖传言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被人唤破身份，鬼医依旧神态平静，目光只在眼前绚烂至极的锦盒中停留片刻，便又收回。斟酒的动作仍是不停，转眼又是喝下一杯。红意不禁在心里给鬼医的评价再添上了一条，嗜酒。
　　等到壶中酒少去大半，鬼医方才漫不经心道，“只是区区赔罪，这份额似乎多了点，鬼某虽不常出药源，但也清楚，就算是当朝太子想要拿出这么多钱财也非易事，殿下有何事不如直言。”
　　“我便知晓瞒不过阁下。”沈公子微微一笑，却是目转幽沉，“虽说不曾想过要瞒，可沈某仍是好奇，阁下究竟是从何处发现我的身份？即便是太子，想来也与旁人没什么不同，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
　　话音方落，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忽然弥漫在两人之间，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
　　可就在这时，少年却是不合时宜“噗噗”笑了起来，鬼医一眼瞪去，他忙抓起糕点将嘴塞满，可怜兮兮的望过来，如果后面有条尾巴，只怕早就垂在地上转圈了。
　　鬼医眸底不觉露出一丝笑意，转而对沈公子道，“鬼某虽然身在江湖，却也有些门路能知晓此间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此为其一。”
　　“方才那名带路的小厮，虽是装扮寻常，脚下的靴子却是出自江南第一锦绣坊——布园，那么他的身份自然不只是看门小厮。听闻流金河中有七阁五坊三院一楼，总共十六位管事，带路的那位想必就是百管事吧，这是其二。”
　　他言语间全无方才的冷淡，侃侃而谈，“还有这间厢间，百花楼里最好的明厢，就算是没来过扬州的人也该有所耳闻，此为其三。这般隆重招待，再加上阁下自称沈公子，”说着鬼医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中洲人皆知晓沈乃国姓，公子若为寻常贵客，能进明厢自当晓得流金河背后的主人是谁。如此还敢毫不避讳用沈姓者，唯有真正的皇城中人。”
　　“哦，那不知阁下又是如何料定沈某的身份？要知道，沈某不仅有几名弟弟，堂兄弟也有不少。”太子温文笑道。
　　“那就是殿下来找鬼某的名目。”
　　“找鬼医，自然是为了救人。”
　　鬼医转着酒壶，似乎在认真观看上面烧制出的精美瓷纹，嘴里道，“鬼医近日曾听闻当朝皇后病重，太子乃至孝之人，若是为母求医，自会亲至方才安心。可惜……”他摇了摇头，便已起身，顺手从少年手中的锦盒里抓起一把宝石，眼底多出几分不舍，叹道，“殿下应当知晓，鬼某医人有个规矩，不去京都。”
　　话毕，白皙修长的五指张开，一粒粒光彩夺目的宝石从指缝间落下，叮叮当当，悦耳动人。他合上锦盒搁在桌上，招手道，“阿楚，走吧。”
　　眼见鬼医说走就走，红意自然站不住了，正要将他拦下，横里却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了他。
　　阿楚正吃的开心，可又不敢违背主人命令，只好不情愿的跟了出去。
　　两人走后，红意忍不住道，“殿下，为什么不让我拦住他？听说鬼医手脚功夫并不出众。”
　　太子摇头，“他还有毒。”
　　“那娘娘的病……”
　　太子不语，只是将目光又投向窗外，如先前一般悠悠凝望着那弯碧水。

　　此时，在明厢旁边的暗厢却也坐着两人。
　　暗厢顾名思义，房内黯淡无光，唯有桌上一灯如豆，烛火摇曳。
　　“青先生，你觉得大哥是来诚心求医吗？”
　　说话的青年虽以十分不雅的姿势蹲坐着椅子上，却是仪态悠闲，优哉游哉。室内晦暗的微光下，隐约可见此人眉目狭长，眼角微挑，虽是男儿身，却比女子更多几分娇艳媚色。与方才太子的稳重和煦相比，青年浅笑抬手间仿佛暗藏一丝阴狠，就像暗中寻找猎物的吐信毒蛇，使人心生寒意。
　　而他口中的青先生似乎有何隐疾，行动不便，身下坐着一副轮椅。
　　“太子殿下乃至孝之人，此番求医关乎生母性命，自是诚心。”过了片刻，青先生方才如此说道，他年方三十，五官温润风雅，可眉目中带着少许倦意，膝盖上披着件毯子，遮住以下的部分。
　　“哈……”青年眼不抬，嘴角浮现一丝嘲讽，“是啊是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大哥至诚至孝，这一出孝子救母的好戏，就算他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照着演下去。”
　　青先生轻咳两声，好言劝诫，“皇后若是死了，对太子殿下并无益处。他与皇后一向不睦，可毕竟血浓于水，不可磨灭，二殿下不可大意。而且近几年陛下虽将流金河以及江南大部分内库产业都暗中交付于您，几名素日与太子交好的大臣也都挑错打发出京，似有架空太子之意，但圣意不可揣摩，也不好揣摩，陛下的心思，谁也不清楚。”
　　话音方落，太子亲弟，二皇子沈麟风双眉微皱，不悦道，“我早说过，我对先生敬如师长，闲暇交谈先生唤我麟风即可。”
　　青先生眼睑微垂，“二殿下贵为皇子，尊卑有别，属下不敢逾越。”
　　沈麟风皱皱鼻子，一字字道，“既如先生所言，尊卑有别，本殿下的话你还敢不听！”
　　前人脸色说变就变，让青先生都捉摸不透真假，只好依言道，“是……麟风。”
　　闻言沈麟风的脸色瞬间好比严冬融雪，眨眼又是笑意如春，与方才判若两人。他话锋调转，轻笑道，“先生所言，我早已铭记在心。父皇再怎么折腾，在他心中始终只有大哥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我不过是块区区试金石。可父皇既然千辛万苦想挑动我与大哥内斗，身为儿子怎能不有所表示？自要如他之意。”
　　话至此，沈麟风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哼道，“可惜不知父皇有没有想过，若是试金石太硬，真金也是能碎的。”
　　想到什么，不待青先生回答，他飞快转开话头，“先生，你觉得鬼医这个人怎么样？”他顿了顿，抄起桌案上的一碗茶，悠悠吹开浮沫，笑道，“我看他挺有趣的，能不能收为己用？”
　　青先生摇头，“他对我们并无用处。”
　　沈麟风意有所指，“鬼医出神入化的不仅是医术，还有毒。”
　　青先生思索片刻，仍是摇头，“此人性情不定，难以掌控。”
　　沈麟风双眉一扬，哂然笑道，“那便算了。不过听闻他医术极好，也不知能否治好困惑先生多年的隐疾。他即是不愿去京都，正巧我们来了扬州。”
　　说话间他已经下了地，走到青先生面前，如学生拜会老师一般双手奉上茶盏，微笑道，“先生，请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