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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金河 七阁五坊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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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常言顾名思义,可这四字经验放在流金河,却不适宜。
誉满天下的流金河其实并非是一条河,而是位于扬州城东的一条街。既然河不是普通的河,街自然也不是普通的街。前面老汉已经提过,在流金河里,最著名的是花。这个花,是指美人。
天下美人最多的去处,无非两处,皇城以及风月场。一者汇集天下群芳,一者招来世间绝滟。
皇城远在京都,眼前的流金河自是当属后者,它乃是中洲排名第一的风月场。
能当得上天下第一,必然是有过人之处,而流金河之所以能技压群芳的关键,在于它背后的主人。
真正知晓流金河背后势力的人并不多,消息灵通的也仅是得知,流金河好像是京都一位大人物所办。
虽然扬州城名满天下,许多旅人慕名而来,但与皇城所在的京都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在京都之内,任何事情都不算稀奇,可在京都之外,只要是跟京都扯上点关系的任何事,都会带上点神秘的意味。
即是风月场,此时才方过正午,流金河自然是空无一人,生意惨淡不已。方才饮夜楼中的主仆二人却似乎熟门熟路,径直走向流金河中招牌最大的那家。
牌匾上三个黑金镶刻的大字,在耀然的白日下,更添几分神彩。
字是好字,像是出自名家之笔,可却未署名是何人所书。再看牌匾上的那三字,百花楼,俗不可耐的一个名字,此地的主人似乎不想附俗风雅,取个更清高应景的名字。由这也可以理解为何题字的名家未曾留名。
但转念一想,楼名虽是俗气,但能找来这般好字,背后势力可见不一般。
俊秀青年抬头看了看,忽得展颜一笑,“你可知这条街为何要叫流金河?”
少年歪着脑袋认真思考,见他年岁至少有十五、六左右,可言行举止确如牙牙学语的小童一般憨傻。
青年却很满意少年这般模样,也不为难他,自顾自解说道,“数十年前,有名贵人在此地建立七阁五坊三院一楼,总共十六间风月场。传言其内美人如云,不出半年便名扬整个中洲。许多旅人慕名前来,只愿一瞻风月。久而久之,来此寻欢作乐的贵客络绎不绝,光是夜里进出所打的灯笼,都可汇集成河。远远观之,灿若流金,流金河故而得名。”
“不过事实也确是如此,因流金河之故,连带江南扬州都带着有些不夜城的味道。杯酒交筹,夜夜笙歌,也算当得起流金之名。”
说到这,青年笑里带着一丝讥讽,随后一言募地砸下。
“你可知流金河乃是先帝登基三年后所办?”
听闻如此惊悚的皇族秘辛,少年却没有寻常人那般震惊,反而神态愈发呆愣,傻傻道,“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天底下最大的妓院老板?”青年神情鄙夷,冷笑道,“只因先帝好大喜功,多年来南征北讨,修建行苑,非但毫无功绩,反倒将国库挥霍一空。国库空虚,以先帝秉性,自是大觉面子不好看,明里不说什么,暗里却是想方设法赚钱。而天底下来钱最快的无非是走私,赌场,还有就是——妓院。走私于先帝而言,不过拆东墙补西墙毫无意义,而赌场也非朝夕就能成事,先帝若想寻法子充盈国库,唯剩妓院一途。更何况在兴轩律例中有一条明文规定,若是作奸犯科,十恶不赦者,犯连坐之罪,家中男丁尽数斩首,妻女充入娼籍,这不正是遂了先帝之愿。”
青年语带嘲讽,侃侃而谈,言语间对于数十年前流金河创立的缘由经过似乎非常清楚,就好像亲眼所见一般。
说话间他语调忽变,又道,“可惜就算是先帝也料错了一招,寻常商贾往往来钱不易,能豪气在风月场一掷千金的并不多,但各地官吏却不同。上有好大喜功、挥霍无度的帝王,在下自是不少中饱私囊、贪慕美色的官吏,他们吃行所用皆是来源于国库,自然不会有多大的痛惜。如此一来,官吏用国库的银两在流金河寻欢作乐,而流金河的盈利又归入国库。这银子从扬州转了一圈,国库却亏空如旧,反而是白白便宜了那些享乐的官吏。流金河发展至今俨然变为达官贵人交朋纳友之所,会演变至此,先帝不能不说是居功至伟。”
话至末,青年对先帝已是极尽讽刺挖苦,似乎要将多年沉闷愁苦都宣泄出来。
而那名少年却早已神色呆滞,目光停留在匾上那俗不可耐,可又偏偏骨风奇骏的三字。
过了顷刻,百花楼门半掩,从中迎出位小厮。他似乎一眼就看出主仆二人并非路过,便笑着脸凑上前来。
此时青年神色早已平复,他取出块牌子,随手就砸到张嘴欲问的小厮脸上。
小厮也不恼,笑眯眯接住牌子看了一眼,脸上笑容更甚,道,“原来是贵客到,请至楼上包间,沈公子已经恭候您多时了。”
青年摆手,“带路吧。”
片刻后,主仆二人跟着小厮东弯西拐几下上了楼,来到一丈珠帘前。青年神情冷淡,抬脚迈入。
卷帘之后的隔间并不大,但布局雅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描花纸窗,外景正是流金河侧的一泉碧水。纸窗定位极佳,故而此刻虽至正午,房间并无耀阳炫目,却也依旧通透明亮。
除了刚到的主仆二人与小厮外,包间内已经有两人正在等候。
一人临窗坐着,背朝众人,看不清面容。单从背影只能看出此人身材适中,举止从容,衣衫极尽华贵之态,然而看久了却有种此人的身影已与包间里的氛围融为一体的奇怪感觉,让人描述不出具体。若真要说出个所以然,只有四字,温雅如玉。
在他身边尚有一名随从垂手站着,其人窄腰宽肩,腰间挂着把剑。可古怪的是这仆人竟如那将入洞房的新郎官一般,浑身罩在一件红艳至极的外衫之下。若不是从容貌身形明显看出他是男子,恐怕旁人早就怀疑这艳色衣衫下的,是位美娇娘了。
小厮行礼过后,便笑眯眯的双掌一合,拍了拍手。顷刻后有四名容貌艳丽,衣着大胆的侍女进来道了万福,将准备好的美酒、糕点送上。小厮依旧面上带笑,似乎从楼下见到青年起,他就一直在笑,但这笑意却十分诚恳,丝毫不让人觉得讨厌。
“沈公子,贵客至,酒食已上,请慢用。”
一声沈公子,让临窗之人自沉思中醒来。他回过身看了眼小厮,轻轻点了点头。细看这名沈公子不过年方二五左右,五官端正,神态亲切。
小厮又行一礼,便带着送酒的几名侍女离开了厢间。
青年不紧不慢看了一眼沈公子,就顾自坐下斟酒喝。少年仆从也很自然的坐下来吃起糕点,从进门到入座,竟没有抬头看对面的沈公子一眼。
红衣侍从忍不住,高声训斥道,“大胆,竟敢对我家公子无礼!”
青年嗤笑两声,眼也不抬,“区区家奴涵养还不如流金河看门的小厮。”
红衣侍从闻言更怒,就要拔剑之际,却被沈公子出言唤住,“红意,退下。”
短短四字内,却带着说不出的味道。从这名沈公子言行中可以看出,他似乎是久居高位,习惯于发号势令之人。
至此,青年抬首看了沈公子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