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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世外桃源 他想复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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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长街,华灯璀璨。
京都朝西的城门外,两列士兵分展排来,军容整肃,守卫森严。
过了半刻,只见一人身披连锁铠甲,策马疾入。
头盔遮掩看不清面容,但可以看清他座下之马,毛发纯正奔跃如飞,乃是上好的汗血宝马。可即便是千里良驹,此刻也是粗气连连,似疲惫至极点。
快至城门下时,这人手拉缰绳,驭马在朱门前打了个转,停顿数息后方不再犹豫,单骑至远。
刹那间马蹄声传遍整条长街,身后朱漆铜钉大门轰然锁闭。
傅兰旬回到府邸,就闻管家通报,荆州来了名贵客。
还没入门,就对上一双神采奕奕的眸子。
他立在门前打量来人,虽神色疲惫,却难掩眉眼间的谦谦温雅,笨重铠甲尚未卸下,不过倒也衬着人多出几分英姿不凡。
人变黑了,变瘦了,但没有身边的那匹马瘦。也更精神了,军营几年历练生涯,似乎让前人连骨子里都带上丝血性。
自曹皇后病重,傅兰旬就很少再笑,此刻却是发自内心展颜一笑。
他上前几步,亲昵的拍了下那人肩膀,笑道,“你不是在荆州历练,怎么忽然回来了?”
来人脸上的笑意瞬时消失,下意识握紧手中缰绳,轻声道,“京都传信曹皇后病重,我赶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傅兰旬闻言沉默,来人即刻显出几丝不安,踌躇半响,小心翼翼问道,“她……当真无药可治?”
“你都回来了,太子殿下怎么说也会赶回来见他母后最后一面。这一切待他回来之时便有分晓。”傅兰旬说着忽地话锋一转,厉声道,“你既回京都,不去皇城见你父皇,反而慌慌张张奔来太傅府,成何体统?”
此刻被太傅训斥之人不是别人,乃是当朝七皇子沈清瑶。他听到这熟稔的责备语气,不恼反倒紧绷心弦一松,支吾道,“叫我去荆州也不过是个幌子,早一点,晚一点回来,父皇也不会责怪。更何况……”
声音突顿。
更何况在这偌大皇城里,真心对他好的也只有太傅一人而已。沈清瑶心底暗叹,知趣不说出口。
傅兰旬不察七皇子心思,皱眉半响,肃颜道,“无论如何,君臣、父子之礼不可废弃。”
沈清瑶低头听训,时不时唯唯点头。
也许是察觉气氛太过僵硬,傅兰旬不禁又放缓语气,“既然来了,就吃顿饭再走吧。在荆州几年,想来你也没吃到什么好的。”说着他又是上下打量一番前人,叹道,“都这么瘦了。”
沈清瑶顿时眉开眼笑,而后注意到此时欣喜不大适宜,随即收敛,但眼底仍有止不住的喜意。
师徒二人又闲谈几句,沈清瑶就牵着跟了他大半月的马儿,去后院安置了。
他走后,傅兰旬转复沉默,目光幽幽望向漆黑的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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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世外,有一桃花源。
本是不起眼的矮小土坡,此刻却是显眼无比,只因艳红桃花开满山头,竟不见一丝绿意。
山头之上,挺拔老木长至百年,枝叶舒展花坪如盖,几乎遮盖大半天际的树冠下此刻坐着两人。
一人麻衣赤足,懒懒倚在水桶般粗壮的弯曲主干上,闭目养神。另一人正襟危坐,满头青丝随意挽起,偶然散出几缕垂落肩头。
两人身前有一方红木书案,挽发人在写字,而斜靠的麻衣人却是拿这书案作垫脚之物。
过了不知多久,麻衣人睁开双眼,露出一双眸子,清冽透澈宛如两洼幽泉,单只看着就让人好感大升。
“不知为何这山间桃花看过多年,却依旧看不厌。”
麻衣人说话时眸底泛起微光,就好像幽深静水中忽然丢进了一块卵石,波澜缕缕涟漪不断。
他的同伴手腕徐动,语调从容,“只因每年花开皆是不同。”
随着浓墨在白纸间缓缓化开,一股清香混杂花香传出,意外好闻。
麻衣人却好像嗅到什么恶臭,掩住口鼻,“这么多花也掩不住你的酸腐,桃花还有什么不同的?”
他的同伴也不生气,凉凉道,“自然不同,人不一样。”
麻衣人忽然重重叹了一口气,惹得前人诧异停笔时,方道,“负屃啊负屃,我怎么不知你还与旁人看过桃花了?难道是跟山门口那块石头?还是栖亭间的那具破琴?又或是水洞的那根烂木头?”说着他轻哼不屑道,“不同,相同,又有什么不同,桃花再怎么说也不过是桃花罢了。”
一会石头一会琴,旁人听了一头雾水,却不知这其中另有暗指。
负屃自然明白,可见麻衣人话里又嘲又讽酸得至极,不由双眉微皱,“同是同,异便是异。人若言桃花无同异,殊不知,在桃花眼中,人又有何不同?”他语带惋惜,望向麻衣人的目光更是无比真诚,“狴犴,我不怪你不懂,是你的悟性不够。”
狴犴被气得跳脚,不由怒道,“人有知觉感官,喜怒哀乐,这些一片桃花如何能有?!”
负屃肃颜正色,“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对着这么一张明明俊秀温雅却非要古板的像是个老头的面孔,狴犴满肚子怒气转眼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无计可施只好面显挫败,连连摇头。
就在此时,头顶桃花簇中募然传出一声轻笑,“狴犴,丰源山间是人皆知千万莫要与负屃争辩,你又何必自讨苦吃?眼下倒落到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
狴犴闻言微怔,随即哂笑,“我道是谁,囚牛,你也来看桃花了。”
“非也,原本见这参天古木之顶,视野开阔风景秀丽,想要好好睡上一觉,不料却被两个固执的家伙吵醒了。”
繁枝如冠花团锦簇,将隐在其中人影遮挡严密,唯有不急不缓的声音徐徐传出。
狴犴双眉一扬,笑道,“何时醒的?”
“不早不晚,恰好在你说到凤栖亭中有具破琴时。”
狴犴大窘,他早就将方才胡诌之言忘得一干二净。尴尬之际,却见负屃骤然起身,朝着桃树施施然一拜,语带十分歉意,“此乃狴犴之错,我代他向你赔罪。”
“酸儒你……”
狴犴窘色更浓,囚牛也是声音微滞,片刻后又道,“好说好说,既然负屃先生有心代友赔罪,只说不做可不行。”
负屃当真即刻显出思索之色,狴犴再也忍不住笑骂道,“好啦,你也知道酸儒是个死脑筋,就算丰源山间无事可做,你也不用拿他来消遣。”
话音方落,一阵爽朗大笑自繁花形成的帷幕后悠悠传来,顿时枝桠摇曳,落英缤纷,给树下两人披上一件淡粉花衣。
纵然满头桃花负屃依旧悠然自得,狴犴却受不了这副模样,遂站起身将花瓣抖落,殊不料白皙赤足因此深陷绵软,甚至指缝里都夹着几片粉桃。如此他不禁苦恼的看着脚下,连连摇头,仿佛拿它们无可奈何。
无计可施他只好说点别的转开注意,“睚眦、蒲牢出山已有一段时日,霸下终日枯守山门不离半步,狻猊又去霖水洞冥参武意。嘲风被逐,螭吻闭关,算来算去眼下丰源山也就只有我们三个闲人了。前几年小兔崽子们没出山时,还能找些乐趣,如今却只能嚼花焚琴打发日子。”
话毕他忍不住长叹一声,也不知是念到痛处还是单单感慨无聊至极。
囚牛轻笑接了一句,“怎么,想你那个乖徒儿了?”
负屃一怔,随言望向狴犴,目露担忧。
狴犴嘴角微抽,暗道酸儒这眼神怎么像是在看丧妻丧子的可怜人?他轻咳两声,“什么你的我的,他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徒弟。”
桃沛门中向来没有什么传承忌讳,只要想学,一人拜入数名长老门下也是常有的事,故而狴犴有此一说。
谁知囚牛紧接着又道,“可你却只收过他一个徒弟。”
这一言可是击中要害,狴犴顿时语塞,心里不禁暗道,明明是寻常之事,怎么到了囚牛嘴里就好像是他死心塌地瞧上那小子一般?
狴犴不说话,无形之中就更像是坐实囚牛之言。
负屃忧色转浓,踌躇半响方道,“小薛天资聪颖,此去定会平安无恙,你……无需太过挂念。再者,他向来纯善朴实安分守已,福缘不薄,若有危险也会逢凶化吉……”
狴犴起头还默默听着,到后面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纯善朴实……安分守己……酸儒这是在说薛然纬那个混小子?
这一念起,看向负屃的眼神也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你就没觉得他有什么缺点?”狴犴忍不住问。
负屃沉吟片刻,认真道,“太喜欢笑算不算?”
狴犴盯着他看了一会,而后长叹三声,道,“门中也只有你还将他看做是好人……”
负屃道,“他本就是好人。”
“哪里好?”
“尊敬师长善待同门勤奋刻苦重情重义,如何不好?”
狴犴忽而道,“那你可知他这回急着要出山,所为何事?”
他声音依旧温煦柔和,却逼得负屃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突发变故……为亲扶棺。”
狴犴摇头,目光流露一丝悲凉,“是报仇。”
“丧亲之痛,唯有仇敌鲜血方能抚平。”
“他想复仇,便做不了好人。”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从他决意要破除长老谜题开始。”
平淡不惊的徐徐话语让负屃沉默,不过也只片刻功夫,他又重拾坚定,“他本性不坏。”
狴犴轻叹一声,眸底微光泛起,“并非只有天性极恶之人才做得坏人。”
负屃眉角微跳,脸涨通红还要争说,头顶繁花缝隙间忽地传出悠扬笛曲。
乐声缠绕,不高不低,亦无起伏,却带着说不出的平和安定,抚人心扉。
方才还挣得面红耳赤的两人,此刻却不约而同对眸一笑,泯灭烦愁,就着笛声悠然欣赏山间风色,满目艳红。
一曲终,只闻囚牛叹道,“身边也没什么旁的,只得这满树桃枝中硕果仅存的一叶绿。叶笛制作简陋,难等大雅之堂,还请两位千万莫嫌弃。”
话音方落,却见负屃对着桃冠又是一拜。
“咦?我可不是什么圣人先座,也非你家列祖列宗,方才更没有得罪你,拜我做什么?”自始至终囚牛话语间都蕴含一丝暖暖舒意,清缓悦耳,令人不觉笑意开朗。
所以此刻负屃笑得很开心,“今日闻囚牛一曲,心中多年未解的疑惑茅塞顿开,此等知音,当一礼谢之。”
狴犴见他这般做派无奈摇头,连连哀声,“不知你负屃大圣人还有多少疑问未解,索性今日让囚牛知音一并了结吧。”
谁想负屃闻话,转而从衣襟里掏出本小册翻看。狴犴清楚看见上面白纸黑字的“不解簿”三字,顿时哭笑不得。
负屃认真数过后,慎重道,“也不多,只余区区九百五十二个。”
“哈哈……”囚牛笑着讨饶,“大圣人饶命,我可不想连连再吹九百五十二首曲子,更不想再受你九百五十二次大礼,无福消受,无福消受啊……”
三人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氛围十分融洽,转眼就过去大半光景。
临近黄昏夜幕之刻,负屃正要告辞,却闻狴犴忧声道,“山中不知岁月,想来这些年丰源山外定是物换星移,变化极大。远离江湖是非,虽说随心所欲,但不知为何心底却难掩异样之感,总觉得有什么事即将发生。”
囚牛随言笑道,“这就是你多虑了,丰源山乃是一处世外桃源,能有什么事?”
笑语徐徐,却是暗藏锋芒。
狴犴展颜微笑,和若春风,眸底更有缕缕微光泛起,令他容颜仿佛珠玉般清雅。他正要再试探什么,却闻身旁负屃点头天真道,“不错,此等轻松惬意的生活,江湖中不知有多少人是求之不得。”
这一打岔,顿时将狴犴的话堵在喉间。与此同时一片五瓣桃花随风吹离枝头,飘飘荡荡最终落在狴犴白皙的赤足上,粉与白相间,仿佛生来的融洽。
他看眼身边傻愣愣的酸儒,暗叹一口气,脸上依旧笑道,“确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