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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山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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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数日过去,楚七郎取玉未归,红意却从药源带回鬼医的答复。
“浮水玉若至,可去京都。”
信笺展开,只得寥寥数语,却让太子心底松了口气。他唤来红意仔细询问过鬼医接信时的神情后,心有所定。
如此又等几日,酷夏暑热,难免烦躁,就算耐心如太子也熬不住了,便带着红意上街喝茶。
新年的淮西碧茶,兑上一勺花蜜,几颗香果,再搁进地窖里冰镇数日,装进翠竹镂空的茶节里注蜡封存。拔掉木塞后只要尝一小口便觉味感清甜,醇香扑鼻,可谓是上等的消暑圣品。
红意喝得眉开眼笑,脚也挪不动了,太子无奈,只好笑着朝老板讨两个矮凳,就坐在街角摊旁纳凉,看车马匆匆,人来人往。
谁知还没多闲一会,就见几人气势汹汹冲了过来。
茶摊老板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身子骨瞧着很硬朗,但若要对上这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也硬朗不起来。
眼见一幕恶霸欺良的惨事即将发生,红意按捺不住就要出手,却发现有人比他更快。
不见那人如何动作,几名地痞就衣衫尽碎,连滚带爬的跑了。远远还能瞧见几块被踹红的光腚晃来晃去,惹得路人大笑不止。
老板似乎与路见不平的那名刀客很是熟稔,笑眯眯上了一节茶,唠叨两句,又去照顾生意了。
太子端详了他几眼,待老板走后,就坐在那人身旁笑吟吟道,“半月未见,没想到水兄尚在扬州。”
水峰翎看他一眼,闷不吭声。
过了一会见人没走,又看两眼,还是没想起这人是谁。
他没反应,四周认出他身份的江湖路人却都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居然有人敢坐在这杀神旁边套近乎,不想活了吧?
不等水峰翎再看他三眼,太子主动出言提醒,“半月前水兄手刃苍航之时,沈某曾有幸目睹游侠风采。”
“哦。”
对于不善言辞的水峰翎而言,能出声便是极限。他不问太子是谁,为什么坐在他身边,只是木脸继续喝茶。
太子也无意再去贴冷板凳,只好跟着不说话。
这般闲闲凉坐半日,转眼间茶摊上的客人换了好几批,红意把肚子喝圆了,水峰翎还是没有任何想要交谈的迹象。
太子无奈,没话找话,“水兄一身好本领,可曾想过效忠皇城?”
水峰翎摇头。
太子又道,“不能有所作为,水兄难道不觉可惜?”
水峰翎仍是摇头。
太子不气馁,温声道,“游侠之名,响彻武林,但也只是在江湖。沈某知水兄不计名利,可个人能为终究有限,眼下虽能快意恩仇,却不长久。”
这番说辞让水峰翎有些意外,不过也只是意外而已。
“不求长久,只求无愧于心。”
刀客剑眉微扬,言辞冷淡,丝毫未见动摇。
“无愧于心么?”太子却是摇头长叹,“沈某原先也是这般想法,但人生在世,有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水峰翎默然。
此刻未时已过,街角杂乱人声肆起将两人本就不大的话语声遮掩,不入他耳。
红意身为唯一的听众,却明显心不在此,此刻的他正摸着圆滚的肚子满足呼气,目光在落魄侠客与太子之间徘徊游离。
水峰翎的沉默,丝毫没有影响太子,或许也正是这番沉默使前人看起来多出几分真实可信,太子意外有了想将心底忧虑一吐而快的念头。
“若是水兄的双亲同时被匪徒所劫,只能活一人,水兄会救谁?”
水峰翎依旧沉默,太子便自问自答,“母亲生育之恩,父亲养育之情,无论救谁都是左右为难,可见世间并无两全其美之策。”
无意间又走神了的水峰翎只听到后半截话,一时间满头雾水,搞不懂这人究竟是来干嘛的。可外表冷漠实则本性纯善的他也不好真让人在旁边唱独角戏,只好绞尽脑汁思索方才听到的半句话。
半刻后,木脸刀客眉峰冷漠,“谁可救,就救谁。凡事多想,不过庸人自扰。”
所以你自扰就够了,别再来问我。水峰翎不禁在心底给太子发张逐客令。
却不知前人自闻话起便愣在当场,数息后忽地哈哈大笑,“好个庸人自扰,没想到我自诩聪慧机敏,也是做了一回庸人。”
说话间太子缓缓将长及腕部的宽袖层层折起,露出修长手臂。他扬手取来一节新茶,微微笑道,“沈某在此以茶代酒,多谢水兄今日棒喝之恩。”
水峰翎看他两眼,喝茶。
太子又道,“水兄若不嫌弃,可否与沈某交个朋友?”
简直……莫名其妙!
水峰翎眉头微皱,可在触及前人望来的那道目光时,不明缘由想起了他的那名损友。
半个月了,两人都在扬州城里,却一次都没遇上。
也不知那人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又在捉弄老实人?
这一念就是良久,等水峰翎回过神,才发现那名没有恶意的陌生人还被他晾在一旁。可这人不仅殊无恼意,反而眼带浅笑,斯文俊雅,更显风度不凡。
如此一来水峰翎不禁感慨,多好的一个人啊,要是薛然纬在这里恐怕早就极尽挖苦嘲讽冷笑了吧。
“若是有缘,下次相见,便是朋友。”
太子拱手笑道,“那可就说好了。时候不早,沈某就此别过。”话毕,他便带着红意离开茶摊。
水峰翎目送两人远去,半刻后忽地少见轻笑出声,“朋友么?”
他慢吞吞啜着那节茶,目露追忆,眸底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柔和。可当这道目光落到他手边的归寒刀时,又一点点失却温度,旋复冷漠坚毅。
半柱香后,他也起身离开茶摊。观其背影,步伐矫健,阔步而行,从未有过丝毫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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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水峰翎相比,同样身在扬州的薛然纬就要舒服多了。
未时过后,本该繁忙之际,他却躲在树荫下偷懒。双眼微眯神态恬静,头顶绿叶片片飘下,也带不走他半分惬意。
被公事烦得两眼冒花的沈麟风路过瞧见,忍不住走过去对着有空就偷懒的某人抬脚一踹。
薛然纬“哎哟”连叫,转身却是猫到树后又藏起来。
沈麟风气急反笑,索性也将满腹繁琐丢弃一旁,与方才薛然纬那般两手枕于颈后,倚着树闭目养神。
如此半响,几近黄昏日暮,蝉鸣渐起,沈麟风只觉心神安宁,舒爽畅快。
可是闲久了又不自觉想起公事,忍不住道,“皇城里传来消息,近日来曹皇后的病情不仅毫无起色,反倒更重以至于终日昏迷,不省人事。可大哥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乖乖窝在扬州城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今日还有空去城内赏茶观景,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身后没有回应,沈麟风抽出一只手拍树,“喂,说话。”
等了半会,还是没有反应,他冷哼一声,声音略扬,“偷工疲懒,处事散漫,这月俸银减十。”
话音方落,就听薛然纬轻咦了一声,他似乎睡梦方醒,打着哈欠道,“殿下说什么,长工钱吗?”
沈麟风懒得理他,只是将方才之话重复一遍。
古木背面,薛然纬眼眸透澈,神态悠闲,分明清醒的不得了。闻言之余他扬手接下一片绿叶,嘴角噙笑,不慌不忙道,“太子无非是想故布疑阵,好让咱们猜不到他的真实用意。殿下别急,要烦的时候还在后面呢。”
话毕他鼓气一吹,掌心那片绿意竟晃悠悠朝上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