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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棋局 如鲠在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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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城内有间风格典雅的庭院,宽敞简洁,正中一棵百年老树悠然挺立,枝叶繁茂似碧如水。
伞盖状铺开的庇荫下两人傍树而坐。
青石为案,横竖经络间,黑白分明,落子清脆。旁侧更有紫砂茗壶,时而传来徐徐茶香。
左手之人,青衫温文却是坐在一副轮椅之上。虽身有隐疾,但观他神色却无丝毫萎靡,言行举止,沉着稳重。与之相比另一人就显得有些毛躁了,修长二指捏着棋子,却迟迟未落,只在掌心旋转把玩。
这般静了半响,那人募地将棋子丢回盒中,朗笑道,“先生棋艺高超,布局绵长紧凑,这局……我是没法子赢了。”
青先生轻押一口香茗,淡道,“此时尚至中盘,薛大人言之过早。”
薛然纬笑吟吟道,“先生不必给我留面子,输了就是输了,眼下讨饶,还能赖皮求个和。要是死撑着再走几步,只怕想赖也抹不开脸了。”
说笑间清风拂面,寥寥残叶飘然坠至石案,不出片刻,又随风吹起。
青先生将棋子一枚枚拾起,嘴里道,“若非大人意不在此,我也无可趁之机。”
薛然纬眨眨眼,佯叹道,“先生这是在怪我心不在焉么?”
青先生笑笑,没有说话。
薛然纬只好正儿八经抬起茶盏,垂首轻嗅,闻香却不品味。如此嗅了半响,他忽而又将茶盏落下,冷不丁道,“以先生看来,眼下谁会是殿下夺势的最大阻力?”
青先生动作微滞,摇了摇头,“无论何人皆有可能。虽说如今朝中形势分化明朗,太子失势,皇后病危,东宫只太傅一人苦苦支撑,殿下这边又好似如鱼得水。但有谁知道,这番局势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一番话过,整幅棋盘上只余天元一枚白子。青先生正要将其拈起,却被横来一指按下。
对面薛然纬笑着抓了把棋子,铺到掌心,左挑右拣拈了枚黑子抛下。
青先生顿了顿,随之落子。
两人默然无声下了半响,薛然纬忽然笑道,“谁都有可能……此刻却有一人如鲠在喉,不得不除。”
“何人?”
薛然纬笑容微敛,吐露三字,“傅兰旬。”
青先生面有异色,沉吟片刻,方道,“太傅虽是博学多才,却无实权在手,薛大人为何认为他是必除之人?”
薛然纬似笑非笑,手捏棋子又下一步,嘴里悠悠道,“治国论策,太傅满腹经纶,当属朝中第一,无人可及。表面观之,他手中并无实权,但其与陛下私交甚恰,难保一言一行不会对陛下决断有所影响。况且太傅为人谦和,向来不忌门第之讳,朝中受过他恩惠者众多,数目难以估计。滴水之恩尚要涌泉相报,何况这知遇恩情。”
青先生却不以为意,“满朝皆知太傅门生遍布朝中,但其中大多数不过是挂了个虚名而已。”
此番续局,薛然纬不再犹豫,落子干净利索,反观青先生却是动作温吞,举棋不定。
薛然纬似乎不察前人异样,啪的又落一子将对手回路堵死,嘴上似漫不经心问道,“若是太傅今夜在府中设宴,宴请朝中大臣。先生认为会有几人出席?”
青先生怔了怔,随即摇头苦笑,“自是座无虚席,是人皆会卖太傅一个薄面。”
“是然,此番未有实权,便已影响至此,若是有朝一日,太子得势,首当其冲的掌权人便会是太傅。”说到这薛然纬仰脖将凉掉的茶水饮尽,笑里平添三分冷意,“届时无需他再做什么,殿下已是永无翻身之日。”
青先生沉默片刻,仍是摇头,“太傅是陛下心腹文臣,不好动,更不能动。”
兴轩帝虽有意让二皇子与太子因储位斗得水火不容,但不代表他会坐视旁人胆敢谋害朝中重臣。
这点薛然纬当然知道,他轻轻一笑,又道,“方才先生也说了,太傅此刻手中并无实权。陛下若将他当作心腹,岂会让他至今仍只担着个有名无实的虚位?”
“陛下并不信任太傅。且不论太傅与皇后交情深远,言行举止难免偏向太子,单只太傅出身就让陛下忌惮不已。先生可别忘了,太傅虽是陛下心腹文臣,却也是京都五大望族傅家唯一的传人。”
说到这薛然纬微微一笑,面容疏神俊朗,声音清越悠然,“陛下对五望族人忌讳之深,我可是深有体会啊。”
兴轩帝登基数十年,对京都望族的打压之意早已是路人皆知,眼前可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只是青先生没想到此等灭族大仇却从薛然纬嘴里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来,是心机深沉,还是他当真对此事毫不在意?
青先生沉吟过后不免心底发怵,斟酌少许,仍旧不知前人说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思索间耳边忽闻一声惊讶,“咦,这局先生要输了。”
青先生垂首一看,原来盘中白子竟在不知不觉间被逼至角落,局势岌岌可危。他凝视棋盘,半响后眉宇舒展,温言道,“一胜一负,当是和。薛大人与我说这些,想必已有谋划?”
“先生果真妙人也。”薛然纬抚掌赞道,“我的确有事要与先生合计一番才是。”
“薛大人请直言。”
“我知太傅曾是先生恩师……所以我想知道,先生究竟能为殿下大业做到何种地步。”薛然纬含笑说着,语调温和有礼,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