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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心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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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多年前,霸下还未拜入桃沛门时便已是佛道高僧。
他佛法精湛,禅功宏浩,性情温和醇厚,本是武林中受人敬仰的得道大师。可他却有个致命的缺点,疑心过重。
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他仍旧心存怀疑,左右求证,为此甚至不惜对他人直言相问。如此以往自是触了众怒,心胸坦荡是一回事,不被人信任又是另一回事了,毕竟有谁愿意总无端被人猜忌?
后来因为一件小事,霸下被人请至佛门圣地三元山,辩证佛法。
名为求证佛法,实则却是对其批判。
辩法大会上,霸下一人面对天下众多高僧的责难,饶是他素来坚信心中所想,也不禁产生动摇。
他不知为何会演变到如此地步,难道万事寻求真相,力争亲眼所见也是错?
三元山辩法证佛,最终以霸下被佛门驱逐而结束,自那以后他的所学所证不再被任何佛禅之地所认可。
辩法大会,霸下一败涂地,不仅是败给了天下高僧的辩法机锋,更是败给他自己。
一夕之间,从德高望重的高僧沦落到被人不耻的顽僧败类,如此打击,险些使他多年修为毁于一旦。
幸好此时,他机缘巧合拜入桃沛门。
得前任门主点悟,霸下深知已身不足,多年来固守本心,谨言慎行。成为长老后,更开始修行万难之法闭口禅。
整整二十年光阴如梭,春夏寒暑,霸下始终枯坐丰源山门,未曾出过一言。
可惜两年前,因长老谜题一事,闭口禅被薛然纬觅机破除,多年苦心修行终究功亏一篑。
事已至此,霸下却依旧未曾放弃,反倒受激毅然自断祸根,得以遁入大彻之境。
这本该是一桩美谈,殊不料到白衣人口中,却是另一番恶端的开启。
“自斩口舌,看似果断,实际仍是迷于本象。”
“多此一举,平白自毁修持。”
“你修的不是禅,是魔。”
白衣人神情温淡,言辞却锐利如风,眨眼间便将霸下仅存禅心囫囵绞碎。
不过顷刻,长眉高僧便已面色殷红,数息后猛然吐出一团鲜血,似枫似锦,与苍白寡淡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白衣人轻叹一声,右手微抬,正要有所动作,却见原本萎靡的僧人缓缓昂首。
眼白赤红似血,神色却是轻松惬意,仿佛如获新生。随后粗大指节在沙地间徐徐写道,‘我没错’。
白衣人负手而立,“那是我错了?”
霸下缓缓摇头,又写,‘没有人错’。
‘你言是禅’。
‘我修亦是’。
‘佛,不分彼此’。
白衣人沉默片刻,忽而道,“若我坚持你是错的呢?”
霸下咧嘴一笑,残缺舌根显露,却无半分狰狞。
‘你的错,无法影响我的佛’。
一字一字,深刻入土,即喻前人无上决心。
白衣人募然展颜微笑,左手轻扬,捻起一捧梨花,右手则捏弥陀定印,“二十年光阴宛若朝夕,虽然艰苦,却也收获良多。你终究还是不负师尊所望,成功迈过这道心坎。”
说话间有风自西鼓来,搅动他掌心指甲盖大小的白花,刹那间吹落僧人满肩。
霸下肩负白花,微微笑着又写道,‘一切有赖门主点拨’。
白衣人摇头,“如你所言,旁人无法影响你的佛。我是否出手,这道坎都难不到你,不过时间早晚。”
他叹了口气,却转而道,“我原本不想如此急迫,可不久后江湖即将风波再起,你若不及早迈过此劫,恐怕会成为有心人的靶垒。”
霸下笑容收敛,神色凝重,又闻前人道,“昨夜我练功之际,忽来心血来潮,澎湃难止,遂登顶观空,见得天星夜垂之象,卜卦三转方才算出有绝世之物即将重现江湖。”
霸下长眉微颤,指端疾动,‘绝世之物为何会是天星夜垂之象?’
白衣人道,“只因那物有所残缺。”
霸下愁思未解,忧虑之余忽地瞥见前人神情,目光微顿,眉宇复又舒展,‘门主已知那是何物?’
白衣人点头,“卦象所示那物乃是一门武功,我左右推算,该是当年郁鸿连所修独门绝学,冰矽诀。”
说到这,白衣人语调略拔,满头青丝随风扬起,一时间灿若流金。
“冰矽诀虽在后期限制苛刻,但作为枫泠宫创始人郁鸿连的独门武学,仍旧是这世间一等一的妙法。毫无根基之人习之,一月健步如飞,二月飞檐走壁,三月风过无痕。若不曾倦怠,这般修行两年,内力化冰,不过转瞬。长此以往,到达鲜有人敌之境,也未尝不可。”
霸下神色再变,时而疑惑,时而愁虑,变幻不定。
前人又道,“江湖传言,冰矽诀自郁鸿连死后便下落未明,实则不然,百年来这本绝学始终深藏门中。”
能让绝大多数江湖人激动难止的辛秘却被白衣人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让霸下不禁深深产生一种错觉,也许门主所说的冰矽诀并非他知道的那本?
白衣人不察前人微妙心思,又道,“此番秘籍流露出山,事关一人,姚斯。”
霸下仔细思索,却是摇头,他对此人没有任何印象。
“他是本门第三十三代出师弟子,二十多年前,因毒药天赋惊人被选入门中。”白衣人简短解说后,又道,“姚斯此人心思深沉,观察敏锐,当年就算师尊也没有料到他竟能从古籍所记的蛛丝马迹之中,寻觅出冰矽诀的真正下落,并趁机将其带出山门。”
闻言霸下长眉轻扬,枯木般的面容上皱褶微动,浑浊的眼珠却直直看向白衣人。
“你在问我既然知道这些,为什么不将冰矽诀带回?”
霸下颔首,白衣人却是不答转道,“冰矽诀虽在前期进展迅速,可若是持续修炼,便只有一个爆体而亡的下场。要想保住性命,除了自废功体,唯有终生都将功力维持在这不高不低之境方可,但如此一来,便永无触碰顶峰之机。”
言下之意便是,此物就算流出,也对他们毫无威胁。可惜这番言论却无法说服昔日顽僧,霸下接连摇头,重重写道,‘即便如此,冰矽诀也不该重现江湖。’
说来奇怪,两人谈话已久,耀眼日华渐暗,可不知为何,却始终都不能看清白衣人的面容,就算凝神也只能勉力窥得模糊一角。
白衣人沉默少许,方才徐徐道,“妙法当由有缘人继之,这便是师尊当年的吩咐。”他说到这,忽地语出惊人,“或许这也是公羊师祖的意思,冰矽诀终究不该被一蓬尘埃所埋没。”
听到这,霸下纵然再不赞同,也只能双手合十,无声诵佛。不过他只沉吟半刻,神态便已恢复安然。
‘好在这世间再无第二名公羊师祖,修有冰矽诀之人只怕此生都无望突破桎梏。’
白衣人却道,“事无绝对,百年前没有破解之法,不代表如今也没有。”
不等霸下再写,他已经转而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事。冰矽诀不日即将出世,届时枫泠宫恐怕不会再沉寂下去。此处乃是出山的唯一通道,近日要劳你多费心照看了。”
霸下点头应允之际,忽然想起什么,神色大变,望向前人的目光带上一丝急切。
白衣人明他之意,却只能轻叹摇头,“你,我可以帮,他们二人,我却帮不了。”说到这,他负手相叠,颀长身躯显现,言辞间流露出一丝喟叹,“况且他们之劫与你大不相同,贸然相助,只会得不偿失。”
见霸下仍有虑色,白衣人沉默片刻,轻言慰道,“相信他们吧。”
飘飘荡荡一言,似乎随着漫天落花沉入泥土,片刻后再无声息。
久而久之只见空茫山间,白衣人散发负手,遗世独立,身影孑然,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浩渺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