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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饮夜楼 得饶人处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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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饮夜楼。
“哎,要说这三月的扬州城啊,正是看花的好时节。”说话的老汉眯着眼啜酒,双颊酡红,粗大指节轻敲桌面又道,“不说那些富宅大院里千花争艳,就是路边东一簇西一团的野花也是好看的很,可惜啊在天下大多数的书生侠客眼中,这时候扬州最美的花,在流金河。”
也不知为何,听闻流金河之名,周围几桌的人们却是发出心照不宣的低笑。
跟在老汉身后的小童咬着指甲,像是小大人般皱眉道,“爷爷,爷爷,流金河在哪?我怎么不知道呀?”
老汉还没说话,邻座有位性急的大汉已是高声嘲道,“奶都没断的小娃娃也想去流金河?”
小童像是没听到大汉语气中的轻蔑,高兴拍手道,“对呀,好伯伯,你要带我去吗?”
闻言大汉笑容一僵,还没说话,角落里有人怪笑道,“就他这个破落样,只怕去流金河喝杯茶也要把裤子都当掉。”
大汉恼羞成怒,“哪个王八蛋敢污蔑你爷——”
气急败坏的话语声忽然断了,众人还没回神之际,只见大汉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眉目显出一个血洞,正汩汩往外冒着血。
饮夜楼中瞬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到角落里。
只见小小方桌边,依次坐着三人,一人身形矮如稚童,却是容颜苍老,雪白的牙齿间还叼着管响箭,显然就是方才出手杀死大汉之人。他身旁俊俏书生冠帽高耸,嘴角轻扬却带着股莫名邪气,再往里就是名披头散发的怪人。
众人目光又畏又惧,让面白书生十分得意,他哗啦一声旋开描金扇,他故作惋惜道,“总有些人不知好歹。”
死寂的氛围中,只听到小童天真的声音,“啊伯伯怎么一下子睡着了?”
老汉捂着小童的眼睛,低声叹道,“不是睡着,是死了。”
“嘭!”大汉同行之人将桌一掀,正要去角落,忽听老汉冷不丁道,“不怕死吗?”
那人正是怒气上头,遂不屑道,“一个矮子,一名书生,一个疯子,有什么好怕的!”
老汉又叹一声,“若这三人分别是西北怪童,浮华君,春风十三剑呢?”
“什么……”那人脸色惨白,哆哆嗦嗦的望着角落,脑海里瞬间回想起江湖有关这三人的信息,都是与前人一一对应。顿时浑身冷汗长流,他忽然一骨碌跪倒在地,磕头不已,“三位大侠饶命啊饶命,小人有眼无珠,真是该死,该死!”
怪童跃下椅子,将响箭筒插在腰间,跳了两下方才哼道,“爷爷最讨厌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蠢货,把腿砍了,爷爷就饶了你!”
明明面目苍老,声音却是清脆宛若童子,奶声奶气故作凶狠的语气,本来让人发笑不已,却没一个人敢笑。
磕头那人颤抖的拔出刀,正要砍下,却见老汉出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小童脆生生的跟着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人须有宽容之心,做事不可太绝,要留有余地。”
老汉怔了怔,摸摸小童的脑袋,“说得好。”
矮小怪童脸颊涨得通红,破口大骂,“老东西找死!”
老汉却不惧,眯着眼道,“你们再多留片刻,只怕要陪着老汉一起死了。”
怪童暴跳如雷,正要动手却被一纸描金扇挡住,白面书生浮华君笑吟吟道,“老人家有什么话不如直言。”
“九年前你们三人设局杀害楚宸奇夫妇的事,还真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吗?”老汉又啜口酒,接着道,“若是老朽所料不差,楚家堡东西南三位客卿这时候已经进了扬州城。”
众人哗然。
楚家堡堡主楚宸奇乃是十多年前武林声名鹊起的几名侠客之一,传言其人相貌堂堂,性情谦和,武功剑法更是卓越,与当时绛溪山庄少主江桓并称武林双绝。可惜九年前楚宸奇夫妇携子外出之际,却在湘西域内失踪,自此下落不明,是为江湖悬案之一。
内心私密被人当众喝出,角落三人一时惊疑不定,竟无人想到反驳。这番无异于默认的态度,顿时让众人喧哗更甚。
浮华君即刻醒悟,正懊恼却见始终沉默的春风十三剑忽而缓缓撩起一丝散发,露出惨白的面容,阴鸷的目光徐徐环视在场众人。
嘈杂议论声又戛然而止。
“楚大侠何等人物,岂是我们三人杀的了?老人家莫要胡说。”
事已至此,浮华君却依旧试图挽救,笑呵呵丢下句话,便与怪童、阴鸷剑客匆匆离开饮夜楼。
三人走后,饮夜楼中却依旧陷入死寂,仿佛仍被方才的气氛所慑。
小童托着脑袋,奶声奶气道,“爷爷,你怎么知道楚、唔亲亲要来呢?”
旁观众人顿时也留神听着,却见老汉哈哈大笑,“我骗他们的。”他摸着小童的辫子,笑眯眯道,“我又不是楚家堡的人,哪里会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情?不过见他们心虚,唬唬罢了。”
众人也都莞尔,心底对老汉又是钦佩又是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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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转眼已经将近正午,先前坐在窗边的一名俊秀青年走来问道,“老丈,先前听你说此时扬州最美的花在流金河,在下别无所好,却是最爱弄些花花草草,还请指点去处。”
老汉嘿嘿一笑正要答话,眼角余光忽地瞥见青年右手所佩的墨玉指环,神色顿变,他沉默片刻,声转沙哑,“出楼沿东街走到头就是流金河了。”
“有劳老丈。”青年似乎没有察觉老汉的异常,微笑道谢又在桌沿上留下枚银锭后,便对着临窗招手道,“阿楚,走啦。”
话音方落,只见一名神态憨傻,五官却是疏朗神俊的少年抱着满怀的糕点瓜果撞进众人的视线之中。
吵闹的酒楼顿时安静下来,即便在见惯了美人的扬州人面前,少年的容貌仍属生平前所未见,一时都舍不得移开视线。
只听有人喃喃道,“有这样的仆从,还要去流金河看什么花啊……”其余众人虽没说话,心中却是一般念头。
众人羡慕眷恋的目光,青年没有着恼,反倒显露得意之色。数息后,只见他领着少年蹬蹬下楼了。
他们走后,楼内顿时又恢复喧嚣热闹。
“不能动!”
老汉忽然抓住小童想要去摸银锭的手,他此时神态严肃,用的力气极大甚至将小童白嫩的臂膀攥出条条红痕都恍若未觉。直到看见小童眼圈隐隐发红,他方才醒悟松手。
小童揉着手臂十分懂事不问,也没有再去触碰银锭。老汉则是双目凝视瓷碗沉吟不语,全无方才的沉稳悠然。
两人沉默良久,直至一道稚嫩声音才将老汉从沉思中唤醒,“爷爷,那位漂亮哥哥也是去看花的吗?”
老汉下意识屈指轻弹,小童白嫩的额间顿时显出一道红印。
看着孙儿泪眼汪汪的模样,老汉却是心情舒爽,神态也越发柔和,轻声叹道,“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