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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所配非良 一个故事。 ...

  •   贺青青近日来很苦恼。
      早些年贺家有次回乡祭祖,偶遇山贼,本该遭逢不测,幸好被路过的花家所救。
      恰巧当时两家夫人皆是身怀六甲,兴起之余遂定下娃娃亲,相约所产子嗣若为兄弟姐妹,则义结金兰,若是一男一女,则皆大欢喜。所以贺青青打小就知道她有名未婚夫。
      小时候如玩伴样的生活倒还不觉得,但是如今贺青青却发现,她并不喜欢花旻以。
      论家世出身,花旻以的确比不得京都那些纨绔子弟,然而论武功才貌,花旻以却更胜许多。加上待人温和,彬彬有礼,几乎挑不出一点毛病,可以说是女子梦寐以求的良人。
      可即便如此又如何?
      花旻以若是大哥,贺青青会很庆幸,但若是夫婿,贺青青却只能苦叹一声,性情不合。
      来扬州的几日,贺青青看得很清楚,也想得很清楚,她对花旻以只有兄妹之情,而无其他。但是花旻以眼中的爱慕,她却不能视而不见。
      念及花旻以,贺青青就会不由自主想起他的师弟。那名沉默、总是让人忽视的青年。
      不知为何,那日自刀下逃生醒来,贺青青每次见他,心都会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即使花旻以在侧,宁诚的面容依旧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便是所谓的一见倾心?贺青青原本从不相信世间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但如今却不得不信。当真是因为涉死的那一瞥?又或者,那日来救之人是花大哥便会是另一番状况?
      贺青青无奈叹息,喜欢又或是不喜欢,如今已成定局,再多想也无用。
      “青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愣神中的贺青青忽然被一声唤醒,她转眼看去,发现花旻以不知何时来到她身畔。
      琢磨不开,贺青青索性盯着花旻以的笑脸,心底计量,若是此番直言退婚,不仅花大哥这里不好交代,爹亲那也搪塞不过,而且花世伯又早逝,如今退婚,难保不会被人说是嫌贫毁契。
      但若是不退,当真这么过一辈子?
      花旻以被看着有些发毛,下意识摸摸脸,却依旧柔声道,“夜深露重,小心身子。”话毕脱下外衫轻轻披到贺青青双肩。
      就是这样……贺青青心底暗叹,性情好、容貌好、武功好的花大哥却总是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致。
      “花大哥,我……”贺青青欲言又止,正踌躇间旁侧有人上前笑道,“深夜未眠,两位可是有何忧心之事?”
      两人抬头一视,是太子。
      对于他,贺青青感官颇好,毕竟是救命恩人,遂不再继续提及方才之事,道了万福,“只是闲来无事出来走走。”
      花旻以跟着点头,“我出来看看青儿。”
      庭院大树下,斑驳的树影投映到太子的脸上,让他俊朗的五官一时也透出几分晦暗不明。
      半刻后,只闻他不紧不慢道,“花兄在此正好,沈某有一事,不知当不当问。”
      花旻以爽朗笑道,“沈兄有事不如直言。”
      “花兄与薛大人师出同门?”见花旻以面带不解,太子微笑补充道,“薛然纬,薛大人。”
      听闻薛然纬之名,贺青青不禁抬头看了眼太子,一时觉得眼前这人不仅面熟,还有些眼熟。
      花旻以不解,“小薛?他什么时候变成大人了?”
      太子笑意温文,“花兄难道从来不知薛大人在京都任职,官位已至三品御史大夫?”
      花旻以惊讶过后,轻声笑道,“好小子,真没想到两年不见他还混出了点名堂,口风够紧啊,上次见面竟装得没事人样。”
      旁侧贺青青面色微变,踌躇半刻终究什么也没说。
      “原来花兄并不知情,薛大人乃是出身于京都五大望族中传世百年的将帅之家薛府。”
      太子说着忽地语调一变,惋惜道,“说来他的遭遇也有几分可怜,七年前莫名音讯全无,薛家人寻遍中洲却没有一点消息。而后薛府被人诬告,以谋反罪株连九族。虽是不出几年即沉冤得雪,但薛大人归来时,却是与至亲天人永隔。”
      花旻以不由变色,喃喃道,“竟……竟是出了这种事,上次见面小薛并未……”
      太子又道,“花兄与薛大人应是交情不浅,为何竟连这等事都不知?”
      花旻以默了半响,叹息道,“在一起朝夕相处七年,就算是两块木头,也能开出花了。更何况小薛那性子,我真不知他竟遭此大变,难怪他会……”话到此,他忽地察觉什么,闭口不谈。
      太子双眼微沉,语调却依旧温文,“花兄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花旻以歉意一笑,“事关师门,不可多言,还请沈兄见谅。”
      说着他转首对贺青青,“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息。沈兄,请恕在下失陪。”后一句又是对着太子所说。

      头顶古槐,树荫浓密,将投入庭院内的月华遮住大半。
      太子望着那角衣袂消失在庭院口,若有所思。
      贺青青却是敛颜行礼,慎重道,“民女贺青青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一怔,苦笑摆手,“青儿姑娘无须行此大礼,这里只有沈公子而无太子。”
      贺青青敛眉不言,内心却暗生警惕。
      风过,吹得槐叶哗啦细响不绝。
      太子望着眼观鼻、鼻观心的贺青青,忽地展颜温声道,“今夜风光胜好,不知贺小姐是否有空听沈某讲一个故事?”
      不等前人回答,他便自顾自道,“从前有一名少年,他出身皇室,自小就被立作储君。他的父皇、母后甚至身边的侍从都说,他未来会是一个好皇帝。他也一直这么认为。为了不辜负父母以及其他人的期望,他从小就舍弃了很多东西。”
      说到这太子目光微黯,接着道,“同龄人在天真无邪玩耍时,他在学习礼仪、研读兵法。别的孩童尚在父母怀中撒娇时,他在了解何谓帝王御下之术。本该肆意骄纵的年龄,他却待人成熟稳重。所有人都称赞他是天生的帝王。但没有人知道,他其实过得一点都也不快乐,储君的位置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吸引之处,有时候他甚至很迷惑,冥冥之中,上天为何要选择他来承担这一切?”
      贺青青心中微动,不由看眼身前沉浸于回忆中的太子。
      太子手按古槐嶙峋枝干,沉默少许又笑道,“后来那名少年有了个弟弟。弟弟是个很可爱的婴儿,特别是一双眼睛,大而清亮。嘟嘟的小脸,咯咯笑起来的模样,让人想不出任何讨厌的理由。少年曾经很喜欢那个弟弟,也很喜欢逗他笑,甚至想过今后要好好照顾这个弟弟,他要做这世间最好的兄长。”
      “但是这时候在皇城中却多出一种谣言,他们说陛下要换储。少年起初并不相信,可随着时间流逝,他发现父皇在一日日的疏远他,反倒是对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宠爱有加。少年安慰自己,也许是他表现的不够优秀,只要他更努力一点,父皇定会重新对他刮目相看。”
      “可是一年过去,少年竭尽全力约束自己,努力将每件事做到最好,就连少年举世无双的师傅也是称赞不已时,他的父皇却再也没有停留一丝一毫的目光在他身上。”
      话到此太子笑了,只见他双目澄空清澈,斯文俊秀的面容上,笑意云淡风轻,但细看却又好像夹杂一丝讽刺。
      “贺小姐,你是贺家的独女,自小该有的关爱一分都不会少。但你能了解,那种跟一个未及周岁的孩童争宠的可笑心情吗?不出三年,少年就发现他错了,也开始相信其他人所说,他的父皇已经不再器重他,无论他做什么,好的或是坏的,任何事情都入不了龙椅上那人的眼。这时朝中小人猜测帝王心思,上书废储。他们罗列出种种罪名,甚至连少年以前被他们称赞的温和良善,如今都成了软弱无能。”
      “少年开始怨恨那些人,他不甘心,若是废储,那他以前的辛苦隐忍又算什么?他甚至还无比怨恨那个抢走他一切的弟弟,费尽心思想要杀了他,全然不记得当初曾亲口说过要好好疼爱这个弟弟。最后事情闹大,几乎皇城中人人皆知。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温和谦逊的少年会作出谋害亲弟这类大逆不道之事。”
      太子嘴角微扬,语调略高,接着道,“可龙椅上那个喜怒不显色的帝王,却只下了个闭门思过半年这样不痛不痒的处罚,甚至他还对所有知情人下了封口令,不让任何人再提起此事。此事过后一年,少年又有一名弟弟出世,他才醒悟,死了一个又如何,只要他的父皇还活着,他就永远只是具受人摆布的傀儡。”
      头顶枝叶树缝间,银白色的月轮已渐沉西,良久后只闻悠然话语。
      “贺小姐,沈某的故事讲完了。”
      贺青青闻言抬首,却恰好触及太子的双眼,脸颊带笑,轻松惬意。可他的目光却太过幽深,与此时温文尔雅的神情丝毫不配,让贺青青不寒而栗。
      “贺小姐,你若是故事中的少年,你会怎么办?安然坐享其成,顺从他人为你强安的命运,又或是主动争取,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太子微微笑着,语调温雅,似乎真的只是讲了一个故事。
      贺青青不由陷入沉思,良久后秀目间闪过一丝异彩。
      “天色渐晚,贺小姐还是早些回房,省得花兄担心。”
      太子又来一言,贺青青遂依礼告辞。
      太子目送她离去,过了许久笑意方敛。他仰望满树月华,眼眸晦暗,忽而轻声叹道,“不去争就要拱手让人,最终不过一句舍不得。世人皆言求不得苦,却不知舍本所得远比求不可得更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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