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大侠 ...
-
鬼医离开扬州城时,身在游苑的太子便收到了一封密报。
此时的他正在与花旻以等人喝酒。
就地取景摆在院内的宴席上,宁诚沉默饮酒,不出一言,丝毫不起眼,可是对面的贺青青却时不时看他一眼。彬彬有礼的花旻以心系未婚妻,无暇顾及其他,楚七郎则顶着张媳妇脸,气鼓鼓的看着花玉米大献殷勤,心底幽酸的苦水止不住的往外冒。
而身为主人的太子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时常神游天外,只是偶尔间礼貌敬酒。
一场庆宴,宴上众人竟各怀心思。
&&&
城西角落,有一竹棚,棚顶歪斜,似乎一阵风来就能刮倒。
幸好此刻无风亦无雨,所以棚下两人能安然喝点小酒。
其中一人悠然而坐,身姿卓越,举手投足之间,更显清俊不凡,似乎在这歪棚的粗陋酒摊也难减其半分风采。
但他此刻所说之话却与外表极不相配,带着几分小人独有的尖酸。
“我说水大侠啊,据小的所闻,近几年你在江湖上好歹也算混得风生水起,游侠之名,响彻武林。怎么请人喝酒却选了这么个地方?”
坐他对面的刀客不发一言,只是凝视碗中清酒,似乎正在思索。可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两眼发直,显然是在发呆。
“水大侠,水呆子,水峰翎!”
这接连三声叫唤才将水峰翎惊醒,他一本正经望向薛然纬,俨然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然而熟知好友的薛然纬却轻易辨别出这层皮相下的一丝茫然。
他叹口气,只好又道,“说好的八荤八素呢?怎么连个肉末都没有?”说完他不忘袖襟一甩,空碗倒扣以示不满。
水峰翎愣了愣,便慢吞吞从破旧的袖里摸出几枚铜钱,同那酒坊常见的穷酸儒般,一枚枚排好。
薛然纬知其意,讶容顿显,“你就这么点钱?我记得你近几年杀过不少人吧?恶贯满盈曹铭宿,珠山酒王夏天行,还有歪道穷酸方浮子。”他如数家珍列举游侠刀下之鬼,语气中更饱含恨铁不成钢的愤慨,好像就要拿唾沫星子将前人活活淹死。
“光这三颗人头拿到官府可就能换得万贯赏钱,银子呢?”
水峰翎神色平静,理所当然道,“自是散给需要之人。”
薛然纬顿时哑了火,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水峰翎毫不在意又道,“这摊子酒便宜,昨日我还帮老板赶走两个地痞,所以他允诺我若带朋友来,便可少去一半酒钱。”
薛然纬摇头,恨其不争嘲讽道,“堂堂水大侠,难道从来不知出门在外银子不可少的道理?”
“孑然一身,便了无牵挂。”水峰翎目光澄清,淡道,“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几枚铜钱也管吃饱。天下之大,总有我之去处。”
面对这道清冽透彻的目光,薛然纬再也坐不住,扯着水峰翎胳膊就往外走,嘴里拖长声音道,“走啦走啦,好不容易八年未见,还要聚得这么寒碜,我看啊还是让哥哥我去请你吃点好的。”
方才还自称小的,这转眼就变成了哥哥。
水峰翎本就脑子不太灵光,被这忽如其来的一架更是弄得迟钝,等到快要离开酒摊时才反应过来,挣扎道,“刀,我的刀!”
薛然纬一拍额头,笑道,“差点忘了,水大侠吃饭砍人的家伙可不能落了。”
他返身抄起桌边的十字刀,便半夹半拖带着水峰翎离开酒摊,只留下朱漆案上几枚被磨得通亮的铜钱,闪闪发光。
两人离开酒摊后进入拐角的一家客栈。
薛然纬一进楼,就丢给小二一块碎银,吩咐道,“先开间上房,再去未打烊的酒楼里买来十几坛子好酒,顺带置些酒菜……”
水峰翎忽然插嘴道,“要八荤八素,肉鱼虾珍一样也不能少。”
薛然纬忍不住笑骂一声,“你倒是会钻空子。”说着便对小二说,“就按这位爷的吩咐去买,若置办的好,剩下的就是你的跑路钱。”
小二掂量银两盘算所剩利水丰厚,乐得眉开眼笑,将两人引至二楼客房后,便出门买酒去了。
客房内布置尚可,纸窗大敞,正好可见夜色之中的扬州城。
远处层台累榭,富丽堂皇,流金河中街灯亮起,有如繁星点点,景色宜人。
没过少许,小二便买了酒菜送入客房中。
眼见菜、酒、人三样备齐,薛然纬随手插上门栓,回头就见水峰翎乖乖坐在桌前,正望着他。
他不禁笑笑,走到对面坐下。随后单掌扣起酒坛,拍开泥封,满上两碗。
两人默契一笑,却是什么都不说,连喝三大碗。
酒过几巡,倒是水峰翎先开的口,“当初不是说,入了桃沛门十年才能出师?”
说起薛然纬的师门,当属至今武林最神秘的派门。
桃沛门中高手众多,就算拎出个守门人,在江湖上也算排得上号的高手。可不知为何,桃沛门人始终隐居不出,不涉尘世。
再加上桃沛门有条怪规矩,门下弟子必须老老实实学满十年方可出师,期间不能外出也不能与亲友联络。而弟子一旦出师则与桃沛门断绝关系,且终身不得再提及桃沛门,否则门规处置。
如此一来,有机会得知桃沛门的人就更少了。
当初薛然纬拜入桃沛门时,水峰翎也在场,而且桃沛门寻青长老睚眦说来也算他半个师傅,所以对这条规矩很清楚。
虽说出山前,长老百般告诫弟子在外不得提及师门,但对于薛然纬而言不过是左耳进,右耳出。更何况水峰翎问到,他哪有不说的道理,遂笑道,“规则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我会提前出山很简单,因为我破了长老定下的谜题。”
水峰翎随言问道,“什么谜题?”
“若想提前出山,只有两个法子,一是中断学业,不想再学,师门自然不会强留,但我即是与你水大侠有约,只学了一半功夫哪敢跑出来丢人。”
薛然纬笑笑,又道,“既然这条路行不通便只剩下第二条,门规有言,凡是能破除长老定下谜题者,便可提前出山,若是能让长老诚心败服,还可携带同门一道出山。待得尘事清了,再回师门完成学业。我那两名师兄你也都见过,靠不住啊,若想提前出山就只能靠我自己。”
说着他轻叹一口气,徐徐道,“门中八位长老连带门主各有怪癖,有的喜欢杀人,有的喜欢弹琴,有的喜欢与人争辩,有的喜欢不发脾气,更有甚者喜欢不说话。而他们设下的谜题往往与之嗜好相反,喜欢杀人的要你能在他手中救下一人,如此一来你必须具备一点,武功胜过他。喜欢弹琴的则要你的谱琴之乐能让他大睡三日,可听闻那名长老只要一闻琴声精神就特别好,只怕你将手弹断他也不会有半点睡意。喜欢不发脾气的那人就更怪了,要你惹得他暴跳如雷,而喜欢争辩的,则是要你将他驳得面红耳赤,无话可说。说来说去最简单的反而是那个不喜欢说话的,你只要让他说一个字就行了。”
水峰翎闻言一哂,“这么简单?”
薛然纬也笑道,“是啊,就这么简单。那人是丰源山的守门长老,霸下。他平日里就守在一块黑石上打坐,终年一动不动。传闻他修了一门佛法,名为闭口禅,有二十年没有说过一个字了吧。”
水峰翎听着有趣,遂道,“那你破了谁的谜题?”
“自然是最简单的那个。”说到这,不明为何薛然纬却是笑容稍敛,叹道,“我只是找来一袋胡椒面,走到那名长老面前,与他聊了半日闲话,然后谜题就被我破了。”
水峰翎怪道,“你与他说了什么?”
“他不理我,只好乱七八糟什么都说,”说到这薛然纬不再卖关子,直言道,“我不过是与他聊了半日后,等到他防备之心降至最低时,便将整袋胡椒面洒在他脸上,然后霸下长老很配合的说出两字,一个‘啊’,一个‘欠’。”
水峰翎愣了半响,吃惊道,“他是打了个喷嚏?”
薛然纬道,“是呀,虽说只是喷嚏,但他还是开口了。”
水峰翎摇头,“如此一来,恐怕长老不会认账。”
“恰恰相反,当时霸下长老毕恭毕敬对我道谢,声称我点醒了他多年来始终忽视的缺憾,并亲自将我送出山门。”说到这,薛然纬顿了顿,语气中却流露一丝惘然,“可当我踏过费尽心思想出的山门时,回头一望却看到……”
水峰翎察觉他神色有异,追问道,“见到了什么?”
薛然纬叹了口气,轻声道,“霸下长老嚼碎舌根,以证修禅之心。”
房内一时沉寂,数息后水峰翎肃然起敬,“能破自身障碍,他是当之无愧的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