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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故人 想长大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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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医与阿楚离开流金河后,转身回了先前的客栈。
小二看到阿楚时神态有许不自然,却依旧笑容满脸将二人引至楼上雅间。
鬼医似乎没有发现小二的异样,神色平淡吩咐了几句。许是赏钱丰厚,小二高兴应了一声下去,不过小半会,酒菜便上齐了。
这家客栈并不大,但胜在布局雅致。
饥肠辘辘饿了半天的阿楚早就头昏眼花,酒食上来后,他看一眼鬼医,见他没有别的意思,便放开肚子埋头与满桌食物大战。而鬼医则端了两杯酒,步入里间,像是在等人。
候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楼梯间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一名黑纱神秘人进入包间,她身影极快,只一晃,人就避开外间的阿楚到了鬼医身边。
阿楚丝毫没有察觉,大快朵颐吃个不停。
鬼医则是指尖轻弹,维系卷帘的绳索应势而断,厚重的步帐将两人与外间的阿楚隔开。
神秘人坐下便道,“他怎么还是这副蠢样?”
这个他很明显是指外间的阿楚。
鬼医不说话,神秘人察觉到古怪,狐疑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不过是每年都用忆梦洗去他的记忆罢了,所以他至今仍觉得自己只有八岁。”
明明异常残忍之事,鬼医却说的轻描淡写。
神秘人惊讶道,“为什么?”
鬼医望向外间,目光淡然,“人若长大,总是要变心的。他这样在心底只依赖我,便够了。”
神秘人欲言又止,可她深知鬼医的固执,只好作罢,转而道,“听说京都有人找上你?”
鬼医点头,“一个是当朝太子,另一个则是二皇子,所言皆为求医。太子之事我料与你有关,没有允诺。”
神秘人微露讶异,“你怎么知道那事与我有关?”
“半月前曹皇后才病不过几日,就有拜帖送至药源,定下扬州之约。”鬼医指尖沾点茶水,在案面胡乱描画,嘴里漫不经心道,“京都医术超群者众多,太子却千里迢迢赶至扬州,分明是将希望完全寄托在我身上。指点太子的有心人即是笃定这病只有我能治,想来是冲着那句传言‘江湖三诡之毒,唯有三诡能解。’谈瑶已死,会有动作的只有你,毒圣手韩绮。”
听鬼医说到谈瑶之名,韩绮神色中难掩哀痛,沉默半响叹道,“先前不告诉你,只是不想将你也扯进来,没想到还是避不过。”说着她心生疑惑,“能认出我下毒手法的人并不多,指点太子的有心人会是谁?”
鬼医想了想,道,“多半是与你同门之人,姚斯、谈瑶俱亡,你不如想想还有谁是漏网之鱼?”
谁知韩绮即刻摇头,“有太多可能了。”
见韩绮言有忌讳,鬼医也不欲多言,转而道,“谈瑶死后,你就始终隐姓埋名,避世不出,如今为何还要出手?你该知道过去曾插手皇城中事的江湖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韩绮道,“你知道的,我姓韩,而皇城里与曹皇后水火不相容的华妃恰巧也姓韩,更巧的是,我与她是亲姐妹。”
鬼医眉头微皱,“那又如何?”
“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韩绮长叹一声,悠悠道,“韩家是京都五大望族之一,早些年曾与皇城定下婚盟之约。当年本该去联姻的人是我,而姐姐她亦有心上人。但幼时的我却为了一己之私,离家出走,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拜入师门。却不知道因为我的任性,姐姐不得已下嫁当时的九皇子,即是如今的兴轩帝。婚姻大事对一个女人而言何其重要,我毁了姐姐的幸福,如今自然是要补偿。”
说罢韩绮显露犹豫之色,鬼医道,“你有麻烦?”
“没有。”韩绮摇摇头,却是避而不谈。
鬼医也没有再问,他性情向来冷淡,能问一句已是极限。
两人交谈时,忽然听到阿楚在外间小心翼翼道,“少爷?”
鬼医道,“什么事?”
阿楚语气里多出点欣喜,“酥香鸡很好吃,要尝尝吗?”
“不用。”
“哦……”
鬼医想想,又道,“你也别吃太多,待会还要去明秀坊买糕点。”
话音方落,没精打采的语调瞬间明亮起来,“好!”
鬼医说完却见韩绮流露出一副十分古怪的神情,望向他目光中似有嘲讽,“方舒同,你喜欢长相乖巧漂亮的人我知道,但这里面可不包括男人。”
鬼医,也是方舒同怔了怔,旋即淡道,“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韩绮声音陡然转厉,“七年了,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以前你说为了报复梅影所以将那个小白痴留下作贱,我信,可如今呢?将他圈在药源里养得好好的,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动,这是报复?别说我不信,就算你告诉外面那个傻子,他也不信!”
韩绮猛然爆发之初,方舒同便已反应过来,指尖赤红霞色一卷,极快弹出一物穿破布帘。直至外间传来轻微的扑通一声,他神色方解。
韩绮见状,冷笑更甚,“这么紧张,还说我想多了?”
方舒同眉头微皱,“我不想跟你吵。”
谁知韩绮却更加恼怒,此时的她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仿佛变了个人般高声道,“不想跟我吵?那你倒是说说梅影那张脸究竟有什么好?师兄迷了一辈子至死也不肯说她半句坏话,而你更可笑,居然连她的儿子也不放过。”
方舒同双眉皱得更紧,忽而脱下食指上的那枚指环,骨碌丢进淡色的酒液中。
“叮当”一声脆响过后,只见杯中酒液整个被染成碧水般清亮,不过数息便闪发出一阵奇香,让人不由昏昏欲睡。
方舒同双眼一眨不眨凝视韩绮,目光好似那杯酒液般幽深难测。
神态癫狂的韩绮一不留神就被这道目光所慑,渐渐冷静下来。
接着只见方舒同双唇轻启,轻轻吐出两字,“醒吧。”
话音方落,韩绮猛然惊醒,一瞬间浑身香汗淋漓,目光中更是流露一丝惘然。
方舒同轻轻拭去鬓角的一滴汗珠,方道,“谈瑶死了多年,你的疯病却愈发重了。”
韩绮抖着手握起被子,勉力押下一口酒。随后双眼无神望着前方,又痴又笑喃喃不停,“哈哈哈,这都是报应,我亲手害死师兄的报应……”
方舒同观察良久,见她只是寻常发痴,便不再理会。
过了许久,韩绮忽而道,“姚斯当初是怎么对你的,你没有忘记吧……”
方舒同循话望去,只见韩绮双目清明,不见丝毫痴态。
她冷嘲道,“别多想,我认识的活人不多了,只是不想连你也死了。”
“姚斯与你,你与那小子……何其相似的境遇,长此以往,你迟早要变成第二个姚斯。”
方舒同身躯微凝,却不否认,“所以每过一年我都会将他的记忆洗去,他若不长大,便只会是天真无邪的阿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药源已经有了药奴,他不会是我。”
“哈,”韩绮神色冷淡,话语却带上一抹厉气,“你承认了,你喜欢他。”
“我还不至于喜欢上一个心智只有八岁的孩子,”方舒同矢口否认,可说着却又话锋一转,“但我肯定会跟他过一辈子。”
韩绮冷笑道,“我越来越好奇了,他究竟做了什么能让你许下这样的承诺?”
方舒同默了片刻,方道,“他八岁那年曾说,宁愿一辈子都呆在药源不见外人,只为陪我。”
韩绮不以为然,“稚童天真,怎么算得了数?”
“是啊,”方舒同闻言一笑,却是道,“可这世间再没有第二名稚童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韩绮怔了怔,忽而冷淡道,“你的方法隐藏了极大的弊端,用忆梦只能停滞他的心智,却无法阻止他一日又一日的长大。届时若是脑识无法供养这副躯壳,你便只能看着他衰败而死。”
方舒同神色微变,刚要说话,韩绮手一抬,冷道,“我只是不想你落到跟我一个下场才提点你一句,也算为当年之事略作偿还。”说着她悠悠起身,黑纱遮面,隐约可见细眉如柳,双瞳流盼,唇似樱红的冷艳模样。
“若是真喜欢一个人,就好好对他,千万别做让自己后悔莫及之事。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便见她掀开卷帘离去。
韩绮之言显然给方舒同带来极大的震撼,他沉吟许久,眉宇都不见舒展,直至日暮西山,方才从思绪中清醒,他望着韩绮离去的方向,摇头叹道,“口是心非的女人。”
眼见天色渐暗,方舒同遂到外间叫醒阿楚,他想了想,忽然问道,“想长大吗?”
阿楚目光一亮,点头。
方舒同神色稍淡,“这么高兴?”
阿楚飞扑过来,将脑袋埋在他的颈侧,兴奋道,“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少爷!”
方舒同怔了怔,摸摸他的脑袋,“那便……长大吧。”
楼外天幕间,忽见一只黑翅长喙的怪鸟扑腾翅膀飞起,消失在远方。
两人下楼退房,老板惋惜道,“二位客官怎么不多留几日?扬州城里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勒!”
方舒同笑笑,意有所指,“再留下去,有个烦人的家伙又要找上门了。”
老板只好一脸肉痛将押金退回,言谈间,忽见先前那名小二过来道,“等等二位客官,请问谁是楚君影楚公子?”
阿楚茫然,方舒同却是脸色忽变,目光阴狠。
小二不觉间心神俱裂,哆哆嗦嗦道,“我……我……”
老板没发现鬼医的异状,只当伙计脓包,没好气的拍了他一下,“干啥子哟,话扯一半!”
方舒同忽而嘴角轻扬,笑如春风,“看来还要借助老板客房一用。”
客房内,小二哭着脸不等方舒同问话便一股脑全说了,“大侠饶命啊,不关小的事,是方才有名客官送了件东西,要小的送给楚君影楚公子,说完他就走了,其余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方舒同道,“东西呢?”
小二摊开手,只见他掌心里躺着的一枚样式古朴银簪,色泽内敛,簪尾镶了块梅花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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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暑潮天,说变就变。
只见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眼便是乌云密布,没过多久,大雨滂沱倾盆而下。
湿滑的街道间,一辆马车飞驰而过,溅起数道泥水,车帘随风飘起,隐约间露出张平庸至极的面孔。
客栈里老板望着天色不住唉声叹气,却见远处朦朦细雨间,有人手持碧伞徐徐走来。
滴水如帘的屋檐下,油伞收起露出来人真容。
这是一名气息清冽的白净青年。
老板双眼一亮,笑道,“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青年摇头,“我找人。”
老板热情不减,哈哈大笑,“要找谁客官尽管说,扬州城里就没我不认识的。”
青年顿了顿,方道,“那便麻烦老板了,我要找的人相貌不定,但右手食指上常年戴着一环墨玉扳指。”
老板皱眉想了想,笑道,“客官来得巧了,这人就在二楼包间内,还没走呢!”
说着便在前带路,谁知到了二楼,不仅不见那主仆二人,连方才跟着上去的小二也是踪影全失,只余房间中央一滩腐臭的血肉。
青年蹲下察看后,轻轻摇头,对早已吓得说不出话的老板道,“那名伙计恐怕已经遭遇不测,报官吧。”
就在客栈内嘈杂大起时,青年又回到屋檐下。他凝视怀中破旧的油伞,忽地叹息道,“又迟了一步。”
话音未落,青年已经撑开碧伞,孤寂的身影转眼消失在朦胧烟雨之中。
等到阿楚醒来时,却发现他身在颠簸的马车中。
四周黯淡无光,耳边忽来一道轻语就像是夜幕中点燃的明灯,令他神色大安。
“是我。”
他听出是鬼医的声音,好奇道,“少爷,我们去哪?”
方舒同把玩着手中的梅花银簪,淡道,“回药源。”
与此同时扬州府衙内却是乱成一团麻,只因素来平和安稳的城内发生了两件诡异的案子。
一是,城内有家客栈的店小二忽然不见踪影。
有人看到,一位蒙面的神秘人到楼下给了小二几块碎银,让他送一件信物到某位客人。可其后小二随客人上楼却一直未曾下来。待老板寻人上去时才发现包间里,那名小二和原有的两名客人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团不知是谁的血肉。
二便是,扬州知府的公子赵王孙遭遇不测。
听传闻道,这名知州公子乃是昨日生辰,他如往常那般前往百花楼风流一夜,但在清晨醒来时,却发现子孙根疼痛难忍。
下仆慌忙将其抬回知州府。谁想还未回府,这位赵公子的□□便血流不止,等到大夫赶来时,赵公子已经眼睁睁的看着他引以为傲的肉刃一点点溃烂成脓。
大夫急得胡子都拔光了,也没查出赵公子究竟是怎么了,只能大约推测是中了一种罕见奇毒。
听闻独子中毒,平日八面玲珑的知府赵岩罕见得威风了一把,不说二话就领着两个衙役上流金河要拿赵王孙昨夜临幸之人。
流金河背后主人一向高深莫测,这知府对上流金主人的噱头,可算难得一见。
谁想让围观之人失望的是,对各类达官贵人向来不卑不亢的百管事,今日虽仍然是不卑不亢,但他是不卑不亢的任人将小倌拿走,如此好事者不由暗叹不过瘾。
事情到这一步除了府衙外再无人关心,只是闲茶饭后还是会有人纳闷赵王孙究竟得罪了什么人,遭此大罪?还有那名小倌究竟会不会是凶手?
至于经过这事后,赵王孙是生不如死,还是死得彻底,就没人知道了。
扬州城外,疾行的马车飞奔而过,打破夜色树林中的静谧。
一只黑翅长喙的怪鸟则扑哧翅膀在马车上空盘旋,久久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