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长廊古寺

1、楔子

　　雷雨初歇，碧叶舒展。青锋台山脉连绵，白雾雲笼，远远望去好似条鲜翠的缎带。残阳余照，给群山间的一处隐秘庭院抹上层淡淡的霞光。
　　清爽微风带来几声低沉难辨的嘶吼，庭院木门开了闭，闭了又开，如此往复不知终点。暗处一双枯寂的眼睛不动声色看向门外。林叶间，水珠晶莹明耀眼目，无名的鸟雀叽叽喳喳不知忧愁。草木纷飞，满目碧翠，一条鹅卵石铺砌的小路蜿蜒而过，而在它的尽头是一间住所。
　　房檐下，五官普通的青衫人倚在红木摇椅上，正闭目沉思。白皙手掌轻轻敲打椅面，节奏不徐不缓，听久了不觉令人昏昏欲睡。而在另一边则站着名十一、二岁左右的少年，眉目精致，疏朗俊秀。可细看却发现少年神情茫然，并不似寻常小童聪慧。此刻他正呆呆的望着青衫人的那只手。
　　这是一只很干净的手，指骨修长洁白如玉，肌肤细腻宛若女子。食指上佩戴的那环墨绿玉环，更让这只手的主人在无形之中平添几分难以揣测的神秘。
　　屋角的熏香徐徐燃起，淡色的烟雾从七孔的铜鼎中缓缓散出，但细嗅却又会发现其实什么味道也没有。隐约的沉闷倦怠，让站着的那名少年不由困意大起，没过多久，竟这么睡着了。

　　少年做了一个梦，一个十分矛盾的梦。梦中场景时而鲜活真实，时而虚幻缥缈。
　　少年宛如旁观者一般冷静的看着，眼前这一幕幕光景掠过，对他而言好似那没看过几次的走马灯一般，炫目有趣。
　　在梦里，少年变成了牙牙学语的稚子，居住在一处风景秀丽的山庄里。每日都有美丽温婉的女子哼着好听的歌谣哄他入睡，眉目英挺的男子手把手的教他武艺，慈祥和蔼的长者妙语如珠讲述着一个个有趣的故事。
　　少年原本淡然的心情渐渐变了，变得沉闷压抑，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感觉心底似乎有什么被遗忘的记忆正在重新萌芽生根。
　　他是谁？为什么在这里？记忆中那些拥有温暖笑容的人们又是谁？
　　少年不知道，也做不了什么，只能默默看着这一切。

　　日子过的飞快，山庄里的生活简单安宁，无波无澜，少年却没有感到丝毫乏味，反而觉得十分满足，有时候甚至都要忘记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场虚无缥缈的梦境。
　　可惜所有平静被一封信的到来打破。
　　年轻的夫妇看完信后，立即带着少年出门赴约。谁料行至中途，却是遭遇袭击。随之而来的是跋涉千里的追杀，徒劳无助的绝望始终环绕着夫妇二人。
　　萧瑟秋风笼罩的蔽林中，丑恶的怪童喋喋阴笑，白面书生淫邪露骨的目光来回扫动，在他们身后面目阴鸷的剑客将剑缓缓拔出，只留下脚边那具残缺不全地的尸首。
　　心爱的丈夫惨死眼前，女子浑身颤抖，却依旧强忍悲痛，怀抱少年苦苦哀求，只为求恶人心底那一丝不存在的良善。
　　少年呆呆望着地上的那具尸首，男子死前温文歉意的眼神，如今变成了两涡幽深的黑洞，麻木死寂。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知眼前不过梦境，然而夫妇二人关切殷勤的照料让他很难将这一切只归衷于一场梦。
　　忽然间，周围嘈杂的声音断了。少年抬头，看到一张貌不惊人的面孔。
　　悄无声息来到的青年，恍若无害，却让所有人下意识的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他佩戴的那枚墨玉指环上。
　　看到青年的瞬间，少年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好像下一息即将破开。他怔怔的望着青年，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人究竟是谁？顿时心底敬畏、惊惧、依赖种种情感交缠充斥，滋味难辨。
　　青年却看也不看少年，幽沉的目光盯着女子一眨不眨，半响后他摩挲着指环轻声道，“梅影，你自己选吧。”
　　女子苦涩一笑，低头亲吻怀中早已吓呆了的稚子。倾下的身躯抵挡前方几人探视的目光。
　　少年尚未成型的喉结艰难滑动，木然的将女子暗中渡到他嘴里的苦涩药丸咽下。迷惑不解的疑问仍在脑中回响，她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对自己怎么好？
　　此刻他心底仿佛出现两个声音，一个冷静提醒他这一切不过是场梦，另一个声音却悲伤的告诉他，这些都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只不过他忘了。
　　他真的忘了吗？
　　女子抱着少年缓缓起身，踉跄走到那具尸首旁，轻轻握住那只至死仍未放开剑的手。她低头微笑，十指交缠。
　　青年冷哼一声，并没有动作。
　　也许是四周的冷漠目光太过冰凉，少年的身躯忽然能动了，可他依旧说不了话，只能无助的抱紧女子，拼命摇头。女子单手拍着他的背，起伏轻柔，而另一手的动作却是与之相反，剑光冷冽，一掠即逝。
　　温热的血慢慢滴到少年的白皙额间，宛如雪地梅花幽然怒放。他呆呆的望着前方，女子自刎前的温婉笑容似乎与男子那双蕴涵暖意的目光重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叮！”
　　忽来一声清脆悦耳，将少年的梦境打断。他懵懂睁眼，却见青衫人用一副很奇怪的神情望着他。
　　修长白净的五指一点点擦拭少年俊美的五官，青衫人神情冷漠，“你哭什么？”
　　“我……”少年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竟是双颊湿润，泪流满面。
　　少年一边摇头一边仍是流泪。
　　“够了。”青衫人不耐轻喝，素日积威犹存，少年很快止住哭声。他神色却仍是不愉，又问一遍，“你哭什么？”
　　少年摇头抽噎，“不、不知道……”
　　青衫人把玩着食指上的那枚指环，漫不经心道，“既然不知道，又为什么要哭？”
　　平淡的话语声却仿佛蕴藏着摄魂的魔力。少年恍若重击，身躯僵硬。数息后，只见他双眼发直，目光呆滞，像是木偶般顺着青衫人的话摇头，“不记得了。”
　　青衫人又问，“我是谁？”
　　“少爷。”
　　两指挑起少年清俊的面孔，青衫人嘴角微扬，轻声道，“那你喜欢我吗？”
　　少年一字字道，“喜欢，最喜欢少爷。”
　　“喜欢我什么？”
　　“少爷的什么……都喜欢。”
　　青衫人神情讽刺，冷笑道，“可是我却不喜欢你。你说啊，一条百依百顺的狗谁会喜欢？”
　　少年脸露茫然，愣愣的站着。
　　青衫人不再说话，慢条斯理取出块白绸擦手。修长的五指间白净整洁不见丝毫尘埃，可他却是神情专注，擦拭间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
　　半响后，他目光陡然转厉，“废物，滚出去！”
　　少年感觉眼前墨绿幽光一闪而过，身躯轻震，神智即刻恢复。他又惊又惧看了眼青衫人，连忙跌跌撞撞的出去了。

　　庭院蜿蜒小路间，少年扶着墙茫然的走着。原本微微颤抖的身躯猛然爆发出一阵强烈痉挛，他只觉浑身气劲皆失，双膝一软随即跪在地上。
　　他仿佛在压抑什么极大的痛苦，面色惨白，牙关紧咬，渐渐一丝血线自嘴角浮现。少年低垂着头，双拳紧握，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混杂血水从他的下巴滴落，将脚下洁白的卵石染得鲜红。
　　少年咬牙按下痛楚，飞快将脸色的血水擦拭干净，他只休息数息就逞强想要站起来，可惜事实不如他意，少年不禁自暴自弃，泄愤般捶着地面，“废物！他说的没错，你就是废物，废物……”
　　此时他身后忽然传来叮叮铛铛数声，少年慌张回头，发现有名怪人站在他身边。
　　即便青天白日见到，一时都分不清这人究竟是人还是鬼。只见粗大的锁链贯穿此人的琵琶骨，其中分出的几小股分别锁住他的脖子以及四肢。因长期拖拽铁链他的手足关节之处皆由厚茧覆盖，令人不忍相看，怪人却浑然不觉。他周身只有一截裤子堪堪遮耻，脸上则戴着一副生铁打造的面具，遮蔽五官。
　　怪人的忽然出现让少年吓了一跳，目光旋即惊疑难定，“是你！”
　　铁面怪人枯寂的眼珠缓缓转动，他沉默的看着少年，看得十分认真，也十分吃力。片刻后他背对少年慢慢蹲下。
　　“你想做什么？”少年不明所以，目光在触及面具下那道暖意时，忽然有些明白，“你要背我？”
　　铁面怪人慢慢点头。

　　庭院小径间，步履僵硬的怪人背着少年缓缓前进。
　　如方才梦中一般温暖宽敞的脊背，少年忍住抽噎，却压抑不住夺眶而出的泪珠。终于他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他哭得十分伤心，十分难过，似乎要将这辈子所有的悲伤痛苦都发泄出来。
　　铁面怪人枯寂的眼珠中时不时闪过一道神采，却又很快熄灭。他背负哇哇大哭的少年，拖着锁链漫无目的的走着。在他们前方，卵石小径弯弯曲曲蜿蜒至林木深处，好似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