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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阿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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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扬州城饮夜楼中,有两人依窗而坐。
“那三个小家伙好像也在扬州。”
说话的人一身金丝黑衫,腰间随意挂着把剑,修长挺拔的身躯衬托着俊美五官,桀骜不驯的意味油然而生。可惜这番姿态还未持久就被他接下来的动作打破了。只见他扣起一坛酒,拍开泥封就急不可耐仰脖灌下,大口吞咽,蜜色的酒水顺着嘴角淌下淋湿衣襟,整个人就像是只贪嘴的花猫。
在他对面则坐着一名白衣人,普通不苟言笑的面容,宛如教书先生般严肃,然而古怪的是在他眉心始终有抹杀意萦绕不开。
他扬手斟酒,动作稳而疾,话语淡而冷,“水峰翎也快到了。”
黑衣人抹嘴笑道,“是他啊,这么说来你的两位好徒儿岂不是能提前遇上?”
白衣人淡道,“水峰翎的师傅不是我。”
“那么计较作什么?既然学了你的功法,便算是半个徒弟。”黑衣人说着想起什么,哈哈笑道,“小薛干得漂亮!如今只要想起狴犴那张气得跟酱猪肝似的脸,我就想笑!”
白衣人冷笑,“看来你被罚的还不够。”
黑衣人神情一滞,只好干笑讪讪。
这时酒楼内忽起喧闹,两人凝视听来,原来是有名青年侠客提起多日前在饮夜楼中现身的西北怪童,浮华君以及春风十三剑。
事关楚家堡堡主之死,往日里那些看起来高深莫测的武林高人这时候却像是菜市场卖的鸭子一般,争得脸红脖子粗,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那三个王八蛋居然害死楚大侠,只恨老子当时不在,不然非得将他们各个拍成肉饼不可!”说话的人将桌面拍的哗啦响,好像那三人就在他掌下一般。
“切,就你……”不信。
“毛都没长齐……”轻蔑。
“拍了这么久,桌子连条缝都没裂,就你这三脚猫的划水功夫,别丢人了!”一针见血。
那人气得脸绛红发紫,可惜却寡不敌众,转眼就被淹没在一堆唾沫星子里。
“妾身却觉得楚大侠未必是死在那三人手下呢。堂堂楚大堡主,武艺高强,人又俊俏,怎么也不是天妒英才的命呐……”这是名香扇掩面的娇羞姑娘。
与方才的诸多讽刺相比,这回却没一个人出声。这番举止并非谦让,而因此女不是别人,乃是水烟阁韵潇夫人。
她平素放浪形骸,最喜与青年才俊结交,明明年岁半百,却因驻颜有术又最喜些小姑娘装扮,故而看着娇艳如初。可她这人喜新厌旧兼心狠手辣,喜你时,可以将你捧在心尖,恶你时,就算剁碎了喂狗也不皱下眉头,是武林道上凶名远扬的女魔头。
但即便如此,依旧吊来不少青年才俊为她争风吃醋,散尽家财最后换来人财两空的惨剧。她仇家颇多,可背后却有偌大水烟阁替她撑腰,故而明里就算有人看不惯,也不敢出言讥讽,可是暗里就说不准了。
“韵潇老怪,少说风凉话,浮华君可是你诸多面首之一,楚宸奇的死,别人不清楚,你可未必。”暗处有人冷笑道。
说来此人声音颇为古怪,忽东忽西,众人一时都听不出那人身在何处。
韵潇夫人眼波流转,咯咯笑道,“瞧你这话怎么透着股醋味,妾身可不会喜欢你这藏头露尾的死鬼。”
“放你娘的狗屁!”那人咧咧怒骂,却畏于魔女凶威,始终不敢露出真颜。
这边两人私怨未解,另一侧又有人叹道,“可惜昔日武林的双杰,一个死了,另一个却下落不明,真是天妒英才啊。”
这里说的另一个便是绛溪山庄少主江桓,传言他与楚宸奇乃是至交好友,年少时两人曾比肩共游江湖。破解湘西无有城之迷,诛杀恶僧贪嗔,解救东篱首富华才才等种种善行,留下诸多美谈。
后来楚宸奇恋上当时江湖第一美人,两人这才分道扬镳。楚宸奇回楚家堡成亲,而江桓则独自一人继续未完的侠义之行。
可是从那以后,时隔四年才有江桓的消息传出。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是,那个传言声称江桓爱上了一名身染绝症的男子,为此不惜与绛溪山庄断绝来往。在后来甚至变卖自己的全部身家,只为给那人遍请名医治病。
绛溪山庄老庄主大怒,扬言谁敢医治那人,便是与山庄作对。老庄主原想着等那人病死,江桓便可回心转意,谁料他竟孤注一掷背着那名男子闯入凶险万分的南域村寨,欲寻蛊王求医。自此下落不明。
楼中众人听闻此言,循声望去,发现是茗书客,他性情温淡,就是为人好伤春悲秋,乃是正道有名的侠客之一。
见是他,先前哑了嗓子的诸人又都开声了。
暗处躲着那人却冷笑连连,“说楚宸奇的死是天妒英才,老子服,可要说江桓那个被狐狸精迷晕头的蠢蛋也是,老子却大大不服。”
众皆哗然,有人胡乱嘴里接连说出一个个名字,猜测暗地里那人身份,有人曾受过江桓恩惠高声为他辩解,还有人却也在痛骂这般有伤人伦的逆事。可是众多说法中,却没一人觉得江桓尚在人间。
“他没有死。”忽来一道清冷嗓音,让所有人都下意识一顿。
刷刷刷数道目光望去,说话的人竟是名俊秀儒雅的青年侠客。脸很陌生,装扮也是平常,只是手边搁了把碧绿的旧伞。特征与江湖上任何一名高手都对不上号。
有人好奇接连发问,“你怎么知道江大侠没死?你见过他?”
青年眸色转黯,轻轻摇头。
“那你为什么说江大侠没死?”
“江桓还活着,我会找到他。”青年肯定道。
“口说无凭,你又是谁?”
青年话语微滞,众人便以为又是个想借前辈之名爬出头的少侠。这样的人江湖每年冒出的没有百来,也有数十,遂不再关注,转而议论其他事情。
青年垂目摩挲着光滑的伞柄,目露追忆,半响后轻声道,“我……只是一名罪人。”
嘈杂的二楼中,没有人发现那名青年已经悄无声息离开了。
白衣人望着楼下,微不可闻叹了口气。
黑衣人随他目光望去,只看到一道孤寂身影,不由好奇道,“他是谁?”
“杨亭间。”白衣人吐出这个名字,便不再多言,任凭他的同伴如何追问都是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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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街道间,一名手提铁锤的大汉流着口水在鲜肉摊前徘徊,目光灼热看得老板额间直冒冷汗。
半刻后他终于下定决定,从兜里摸出几文钱走到摊前,“老板,来三个炊饼。”
“啊?”老板瞪大眼睛,哆哆嗦嗦的道,“我……我这没炊饼啊……”
大汉提起铁锤重重放在油腻案板上,双眼一瞪,“那你不知道去买啊?!”
老板望着泛着寒光的铁锤,拼命咽口水,扭头朝后面大喊,“伙计、伙计……”
“哎?”
“去买三个炊饼来!”
“买什么炊饼?我肉还没切完呢!”
“反了天啊你,叫你去买就去买,哪来这么多屁话!”
“哦……”
半柱香后,大汉握着铁锤,拳头松了紧,紧了松,目光里充满了跃跃欲试。老板目不斜视,就当这人不存在,却差点切到手。
伙计买回炊饼,见状不由好奇道,“老板,他……”话没说完,就被老板推搡走,“切肉去。”
“大爷,你的饼……”
“哦,买来了啊。”大汉如梦初醒般接过炊饼,将几文钱抛给老板,目光却还在肉上流连。
铁塔般的魁梧身躯挡在摊前,让原先想买些肉的路人都望而止步。
老板心急,战战兢兢试探道,“大爷,来点肉?”
大汉眼皮不抬,闷闷道,“没钱。”
没钱你倒是走啊!
可惜打死老板他也不敢这么问,只好忍痛道,“大爷随便挑点,不……不要钱。”
“你啥意思?”大汉忽而目露凶光,撸起袖子,粗大的手指直戳老板肩膀,“为啥不要钱,看不起咱啊!”
老板脸色苍白,头摇得直晃,“不,不是……”
“那你啥意思?”
老板心里苦啊,正郁闷着忽地灵光一闪,一句话脱口而出,“我自从见到大爷起就心里直痒,非得送大爷一串鲜肉才舒爽!”
大汉的手顿住,目光古怪,上下打量老板,惋惜道,“你还有这毛病啊……”
老板苦不堪言,可为了将这位凶神送走,就算打碎牙也要往肚里吞,心一横道,“对,大爷赶紧收下吧!”
谁知大汉那有小萝卜粗的手指在他鼻前摇了摇,“不行。”
老板差点要哭了,“为什么啊!”
大汉咬几口炊饼,口齿不清严肃道,“咱是有个规矩的人。”
老板目光呆滞杵在摊前,而旁边的大汉看一眼肉,嚼两口炊饼,却是吃得津津有味。
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吆喝,“阿虎,走啦啊!”
“哎,来了!”听到同伴叫唤,大汉忙将剩下半张炊饼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提着铁锤离开肉摊。
老板暗想总算走了,不由长呼一口气,正要继续卖肉时,却见后方伙计眼神古怪,带着丝说不出的味道。
饮夜楼中,交谈声渐弱,人也散离大半,而那两位倚窗而坐的神秘人还在喝酒。
就当阿虎路经楼下时,白衣人似心有所感,转首望去。
他对面正抱着坛沿猛舔的黑衣人察觉到异样,蠢样稍作收敛,“怎么了?”
白衣人望着那道魁梧背影,半响后摇头淡道,“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