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长廊古寺

10、重逢 你们只能活

　　夏侯运气提腹，脚尖轻点，身躯宛如巨鸟，飘然跃过知府后院围墙。落地无声无息，他暗吐一口气，正要离开。
　　旁侧忽来一道气劲，他本能往后一缩，却忘了身后正是方才越过的那堵围墙。
　　去势落空瞬间，一泓秋水落在颈侧，剑锋锐利寒意逼人。
　　“说！你是谁，方才为什么鬼鬼祟祟躲在一旁偷听？”持剑之人竟是早该离去的红意。
　　在听到声音刹那间，夏侯本该摸剑的手停住了。他身躯微震，没有回答。
　　剑锋立即擦过颈侧，割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红的血珠顺着剑刃徐徐滴下，红意寒声道，“你真以为那些小动作能瞒得过我？再不吭声，下一剑可会要了你的命！”
　　夜幕中月华忽现，使得巷内光景一亮，也照清阴影处夏侯的那张脸。
　　平日里面无表情的五官，此刻却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似欣慰，又似哀伤，“我确实低估你了……红意。”
　　随着一声红意唤出，巷内即时传来“哐当”数声，利剑坠地。清冷月光之下，红衣似火，却是双颊发白。
　　“哥——！”
　　这一声惊呼中透着怎么也掩不住的惊喜，红意飞扑上前将人拦腰抱住。
　　夏侯身躯微滞，僵硬的任由这一团火红扑入怀中。常年持剑稳重的手掌，在微微颤抖之后，轻轻的放在了红意背上。

　　两人这般相拥许久，直到夏侯轻轻推开红意。
　　红意喜上眉梢，近乎语无伦次道，“哥，没想到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那个管事是骗我的，说什么只有我活下来，怎么可能呢！哥你的武功那么好，怎么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说着他只觉鼻头一酸，哽声道，“哥，这些年你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为什么不来找我？”
　　夏侯沉默的看着他，冷硬的神情却愈发柔和，目光中暖意更是止不住的溢出。
　　十年未见，虽然暗自不曾漏掉有关弟弟的点滴消息，但如今亲眼所见，却又是另一番感受，似乎这些年的隐忍都有了价值。
　　兄长的沉默让红意感到莫名心慌，他下意识拉住前人衣襟，用幼时对兄长撒娇的语气道，“哥，不要走了好不好？”
　　夏侯望着他，轻轻摇头，却是道，“我如今是二殿下的影卫。”
　　红意的笑消失了，思绪停止的脑海中只闻夏侯冷静的话语声缓缓传来。
　　“当年的确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那就是你。而在我被埋在死人堆里只能等死的时候，二殿下救了我。他向陛下要了我，做他的影卫。”像是强调，又或是警醒自身，断绝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夏侯冷漠的诉说着，“我们是敌人，这就是我从未找过你的原因。”
　　“我不信！”红意大声吼道，满脸俱是不可置信，可当看到兄长与他无二的面容时，话语却又忍不住软了下来，“哥，我什么都听你的，不要走了好不好？”
　　夏侯目光冷淡，“二殿下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为了你舍弃他。”
　　红意踉跄倒退几步，目光凄凉，眼前人简直陌生的让他害怕，眉目熟悉依旧，可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兄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压抑多年的思念瞬间转变为深深的哀痛，红意满脸泪水，咬牙又说了一遍，“我不信。”
　　“红意，你的兄长已经死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你若是胆怯，也许就会看到我亲手斩下太子头颅的那刻。”在红意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夏侯一点点抹掉颈侧残留的血渍，语气冰冷，“任何人都不能妨碍二殿下，你也不例外。”
　　话罢他正要离开，不料横里伸出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衫，红意语气中带着从未有过的哀恸，“哥……”
　　夏侯身形微滞，而后却是募然抽出衣角，他不顾身后久别重逢的亲弟，快步离开暗巷。

　　月华忽明忽暗，使得脚下路也模糊的看不清方向。夏侯极力控制，可双手依旧不自然的颤抖。心底深埋已久的念头像是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冒出。
　　道路两侧飞掠而过的景物，似乎与记忆中融为一体。念及过往，夏侯少见的露出一丝讥笑。有谁能料到，不过是当初被丢在皇城别院中两名卒子，同胞所生的亲兄弟，如今却形成这般可笑的局面。
　　幼时的夏侯、红意皆无姓名，只有代号。十六是弟弟，而十五则是哥哥。
　　虽然只有代号，却也是对于他们活着的一种肯定。自幼父母双亡，他们可以依靠，能够依靠的只有彼此。
　　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城别院里，每天都会有人死去。
　　为了保护弟弟，为了能抢来更多的食物，十五近乎残酷的压榨自己的潜能。春夏寒暑，别院十年的训练，十五早已习惯将抢来的食物中最好的一部分留给弟弟，习惯在弟弟安然入睡之时，彻夜浅眠的守在一旁，习惯将能威胁到弟弟的所有苗头全部抹杀。
　　弟弟年复一年单纯懵懂如初，而十五却早已身染血腥，沉沦不得救赎。在最后，十五甚至牺牲自己让弟弟成为那座恐怖别院里唯一的存活者。
　　多年来，十五从未想过，他其实与弟弟年岁相差并不大，两人几乎同时出生，只因有先有后，才分大小。
　　十五只知道，他是哥哥，他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似乎从很多年前起，弟弟便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纵然人情冷暖的皇城别院里，也有人知晓，新的一批暗卫候选中，有这么一对同胞兄弟。
　　当初心底只有幼弟的十五早就死了，不是死在皇城冷酷的选拨里，而是为了保护此生最后的亲人死去。
　　他心甘情愿将余下的生命交予弟弟共享，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体的。
　　一人死去，不过同归。
　　殊不知，这份心思在有心人眼中，却是多了几分意外的乐趣。
　　一个念头，一个计划的萌发，他们两人都活了下来，却面临截然不同的命运。
　　弟弟有了名字，红意，太子身边的贴身护卫红意。
　　太子温和，待下极好。红意很快忘记当初在蔽不见日别院里互相取暖的哥哥，一袭艳丽的红衣，过得张狂肆意。而哥哥成了夏侯，不容差错，二皇子影子一般存在的夏侯。他只能在阴影处，看着有与自己一样面孔的弟弟逐渐长大成人。
　　一明一暗，两兄弟的命运似乎早已注定。
　　自从被赋予名字的那刻起，他们的性命就不在自己手中，今后的路也不在自己脚下。八年后的他们，摆脱了那座恐怖的别院，摆脱了朝夕不知生死的生活，但仍旧摆脱不了身为棋子的命运。
　　天下看戏之人何其多，甚至连那万人之上尊贵无比的两兄弟也不过是他人眼中的一出戏，他们如何能幸免？
　　芸芸众生，谁又是看客？终究不会是夏侯与红意。
　　从出生起就不曾分开的人生，如今却被生生割做两端。当真是造化弄人？
　　疾行的身影努力摈弃心中杂念，又或是多年来屈指可数的梦境。不觉间，夏侯已经越过了大半扬州城。
　　流金河中亮如白日，明坊街盏盏纸灯随风摇摆，远处白马湖人声鼎沸。可这世间喧嚣却好像永远也不属于他。
　　夏侯想着即将见到那个艳丽宛若女子的青年，那个跟随八年形影不离，数次豁出性命保护的青年，心中止不住的悲意却好像更浓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衣袖猎猎作响。转眼，别苑已到。
　　院中楼阁灯火通明，烛火摇曳间，将房内未睡之人的身影照得清晰明了。
　　夏侯轻敲三下，得到允许后进入。
　　正在翻看书卷的沈麟风眼皮不抬，问道，“他在哪？”
　　夏侯道，“扬州知府衙。薛大人让属下带回四字，一切照旧。”
　　沈麟风将书卷翻得哗啦响，低声嘟囔道，“他还真查赵岩去了？”过了片刻，他抬头看一眼神态疲惫的暗卫，笑道，“你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夏侯闻言却只是退到烛光阴影处，并未离开。
　　时近午夜，沈麟风才意识到旁人并未离开，笑着道，“怎么还在这？”
　　“随时保护二殿下安危，是夏侯职责所在。”
　　刻板的回答，沈麟风早已听过千百遍，他深知属下固执，遂只笑笑，不再勉强。
　　屋内静了半响，烛火渐暗，沈麟风注视着摊开的书卷，嘴里好似漫不经心道，“夏侯，你的弟弟是不是也来扬州了？”
　　“是。”
　　沈麟风抬眼目不转睛望着他，“你不去见他么？”
　　夏侯面无表情道，“我们分离时他尚年幼，也许不记得有过一个哥哥。”
　　“见到你这张脸，只怕忘了也会想起来。”沈麟风将手中书卷放下，冷不丁道，“若有一日，我要你亲手杀了他呢？”
　　不待夏侯回答，他极快道，“我说笑的。”他重新将目光移回书卷，叹道，“只能躲在黑暗里的滋味不好受吧。”
　　夏侯身躯微震，只听见沈麟风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慎重，“过去若不是有你数次豁命相救，沈麟风早就死了。我知道你一直念着那个弟弟，甚至有时我都在想，如果我是你的弟弟，该有多好。”说到这，他笑了笑，“等到这一切尘埃落定，我会放你自由，届时你就可以做回真正的你。”
　　话音方落，房内却回响起夏侯清晰的答复。
　　“若这是二殿下的吩咐，夏侯定会做到。”
　　房内烛火微黯，使得阴影之处的夏侯面容越发模糊，好似要与地上的那道人影融为一体。
　　衣袖上，方才红意所拥的触感尚在，而另一边，沈麟风慎重的话语同样依稀在耳。夏侯的心底却没有丝毫动摇，因为他明白世间并无两全其美之事，恩与情注定无法两全。
　　闻言沈麟风怔了怔，嘴角露出一丝笑容，不再多说什么。
　　再次沉寂下去的幽黯孤室，衬托着窗外那轮弯月越加明亮。夏侯不由自主望去，眼前这份光芒是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他只能是夏侯。
　　——你们只能活下一人。
　　这是布下棋局的看客所言，而夏侯一直以来都深信不疑，因为他无力改变，只能选择相信。

　　若是面临抉择的那日再次到来，你我终究只能活下一人，我希望死的那人依旧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