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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想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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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2004 我想我会忘记你我属于乌鲁木齐
“最后一首自己的歌,送给我们的新—朋—友—,”单子燃双手握住麦架,吊顶打下的一束追光将他整个人笼罩住,“贝明。”最后两个字还没吐完,台下那一桌已经喧然而动,欧阳游领头鼓掌又吹口哨,换来各路不明真相围观群众的白眼。
Chanel X的表演台搭的很妙,不同于一面靠墙的保守风格,这个看似简易的双层阶梯三角台伫立在整个bar的中央,卡座包厢散落四周,甚至有一面紧挨着去二层的楼梯。对着最靠近的那桌人微微颔首,穿着条纹长袖和校裤的单子燃将傻里傻气的笑容收敛至平和,他缓缓闭上眼睛,银色旋转的球形镁光灯下脸上的痘坑完全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不真实的距离感,前奏刚出来就激起一片稀稀拉拉的掌声。之前的几首英式摇滚回音犹在,贝明长呼口气,抬手揉揉耳朵,却被随之带出的和弦静止了动作。“哎,”他偏了下头,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坐在他右侧的欧阳游的试探地问道。
“歌名是「瘾」。”不确定的发问却得到了对方几近是秒速的,坚定的回复。
他下意识觉得很好玩,直接将整张脸转了过去,你是我肚子的蛔虫么我刚晚饭吃的手擀粉你又知道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欧阳游本来就不太大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一些通红浮肿,相比之下长的很烈的眉毛活像画上去一样粗黑浓密,贝明抿嘴笑了下,“他自己写的?”
欧阳游正准备回答,却是雷青抢先一步提了提裤子站起来,“是啊……屌不屌?”他轻声的回答了问题。
“嗯,这歌让我想起……对,就是张楚的那首「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真没想到他还有这种抒情的表达,和他唱摇滚的方式很不一样”贝明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接着雷青的话说道,“怎么说呢,不是说唱腔老派还是什么,就是用轻快的节奏带出沉重的感觉,非常的屌,很随意,但是又笑中带泪。”
贝明说的很诚恳,雷青只觉得后背一紧,脑子里炸开一捧爆米花,他想起就在一个月前单子燃上课到一半突然推醒正在闷头大睡的他,“你听听,”耳朵里被强行塞进一个耳机,短短三十秒的轻哼,他眯着眼睛一脸不解,“新Demo,我昨晚写作业的时候突然随即到张楚的一首歌,然后灵光乍现啊……”“什么歌?”“就是那个,孤独的人是可耻的,这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哈哈哈哈……”
哗啦啦地,思绪被阻断,单子燃唱完最后一个尾音,他们纷纷起立鼓掌,雷青回头去看贝明,那个人脸上挂着平和的,满是欣赏的笑容,让他心下大动,他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单子燃已经跳下舞台加入了他们。
又喝了一圈酒,任笑天之前打电话叫来的几个人带着妹子们赶场过来,有人起哄说要玩叼纸巾,众人纷纷自找位置重新安排,男女交错分布,欧阳游迷迷糊糊中被安娅扯着挪动了几个位置。坐定了一看,酒桌拐过来这边,正好从左到右是安娅,他,贝明和钟天。安娅眨眨眼睛递给了他一个“你懂得”的眼神。一张面巾纸传了几轮,越咬越少,到后来就开始有人或真或假地突发状况,也有邻座看准别人交接的时机故意捣乱去推的,接纸巾的时候顺便被献了个吻的情况比比皆是。安娅传给欧阳游的时候故意咬了一半下去,欧阳游笑着在女生嘴角亲了一下然后接了过来。他轻抿着传给贝明,骤然靠拢的是男生锐利的气息,本就昏暗的光线像是突然被吸走,视网膜上突突地跳动着微弱的亮点,欧阳游方才笑容的轮廓凝固在嘴角,身体的反应快于意识,他伸手右臂在靠近沙发侧内的缝隙中挤过抓住了贝明的肩膀。
时间突然放慢,二分之一,四分之一……那双寒星般明亮的眼睛在他靠过来的时候猛然闭起,睫毛微微发抖。下巴磕碰在一起,贝明睁开眼睛,对上欧阳游坦荡的,带着不知名温度的眼神。他咽了下口水,迅速调整了距离向后离去,背挺的很直。“七哥别墨迹啊,继续继续……”坐在对面的袁央嚷嚷着。
贝明咬着纸转向钟天,女生聚精会神一点点朝他谨慎地凑过去。安娅突然掐了一把欧阳游的大腿,他皱着眉头却依然毫无犹豫地伸手稳准狠一推——贝明结结实实摔进钟天怀里,四片嘴唇贴在一起。全场都愣了,继而掌声雷动,安娅笑得无比开心,满脸写着“不愧是我对象”的感动。在炸了锅的人群里,贝明像被电打了一样腾地一声弹开来,不知道从哪里摸了副旧扑克直接照欧阳游脸上招呼了过来,全场人都愣了。“卧槽玩不起啊!”,欧阳游猛然站起身,衣服上还挂着他刚才砸过来的一张黑桃A。钟天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贝明立马怂了,鼓着一脸严肃,“那个,钟天你别生气,是个意外对吧我不是故意的。”安娅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在心里冷笑:神经病她巴不得你是故意的呢,亏你也号称阅人无数呢,难道还让人家女生主动不成。倒是钟天却丝毫没有尴尬,爷们似的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没事儿,闹着玩嘛。”
“不玩了,梦托走起。雷子,发牌。”欧阳游捡起地上的牌,啪地摔在桌子上。其他人都不吭声,气氛直逼零点。
“脾气挺大哈,妈的等会喝不死你,傻逼。”贝明抢过雷青手里的牌,娴熟地洗好开始发,语气很重,脸上却带着笑意。
欧阳游愣了一愣,觉得自己确实是个傻逼,只是他不理解为什么刚才自己心里像是有蓬火,被刚才贝明和钟天那一亲的怂恿下燎烈地复燃。他低头窘迫的笑了一下,为了缓解尴尬,故作大气地说道,“好大口气,你上庄!”
众人见状不由都长出一口气,恢复之前的喧嚷。安娅戳了下欧阳游,“你刚怎么啦?”
男生却明显闪躲了一下,“别碰我腰,”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牌,“没事儿,你悠着点,等会都我替你喝。”
太天真了,少年。命运邪魅狷狂的一笑,世事无常。有句藏语怎么说来着,意外永远比明天来的快。
在贝明已经连坐五庄却怎么都过不去之后,他揪着自己的头发,语无伦次地说,“欧阳游你他妈在玩我?哈哈哈我给你讲,初中的时候我没背会白居易的观刈麦,我们那个班主任,我给你讲,”他双眼通红却闪着亮光,咯咯笑着靠向沙发垫,“她让我抄了十遍,我给你讲,十遍!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啊!夜来南风起……”
欧阳游张着嘴看他半晌都合不上,单子燃已经笑的趴到在桌上,雷青脸上阴晴不定地飘过五个字:这算什么事?!
“七哥酒量居然这么差?”袁央拼命扼住想要群发短信告诉所有人的冲动,还是狗腿不减地过去拉他,“得了,别喝了……”
“雷子你长的……好像我舅舅!”被夺下杯子的贝明,从袁央的胳膊里挣扎出头,对着雷青笑眯眯地说道,胡言乱语的样子像个神经病。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我要笑死了……舅舅……”单子燃拍着雷青的大腿,“是肤色像吗?雷子我就说你长的老,你还不服!”
“舅舅……嗯,我已经快十年没见过我舅舅了……”喝抽风的少年依然絮叨着,“你真的,太像了!我舅舅是体育老师,跟你像吧哈哈哈哈……”
欧阳游叹了口气,低头看表差五分十点,“今儿就这样,散摊吧。我先结账,你们去门口打的。”
早春的夜晚还带着如水的凉气。欧阳游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只剩雷青燃爷安娅钟天,以及蹲在路边的贝明,他看起来比刚才酒醒了些,但却深深沉湎在某种情绪里,单薄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那种形容不上来的情绪,让欧阳游当下的心中酸涩难耐。
“立哥先送薇拉姐走了,任笑天跟他那帮朋友去别的地方续摊了,最逗的是袁央,他爸一个电话,直接吓的一溜烟跑没了。”安娅凑了过来,搀过欧阳游的胳膊,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对方却只是敷衍的点了点头,视线还黏在那个路灯下的少年身上,安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松懈了下来。
“你送女生回去吧,我跟雷子送贝明好了。”单子燃掐着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建议到,雷青点了点头并无意见,不知道是不是被叫了舅舅的缘故,他看贝明的感觉舒服了很多,甚至带了那么些相见恨晚的味道。
“要不……”“我送贝明吧!”欧阳游和钟天一起说道。
他狐疑地看向那个女生,钟天把一侧的头发拢到耳后,非常的瘦,肩膀和锁骨那一小块凹陷,月光像水一样盛在那里面。她走到贝明身边,“哥们,我送你吧。不用谢昂!”
一直没说话的贝明,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来,他礼貌性地退后了半步,压低目光看向钟天,微醺的样子帅气的不得了,“我家很近,走一段就到了。倒是你一个女生,赶紧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没有什么好坚持的余地,钟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锤了一下他的肩膀,伸手拦下了一辆车,“安娅,你们走么?”
欧阳游突然坚定无比地说道,“等一下。”他拉着安娅走了过去,看见两个女生都坐进去后就合上了门,走到前座位置拿钱给司机,“师傅麻烦了!”
“你不上来啊?”
“到家给我发短信,小心点。”他微微笑着,冲安娅挥了挥手。司机师傅一踩油门,嗖的就消失在街角。
欧阳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走到贝明身边,“咳,走吧。”
虽然有五公分的身高差,两个少年的影子却拉得几乎同样长,交叠在一起。酒吧后街的小道几乎没什么人,偶尔才有一两个人匆匆走过。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的走了一段,欧阳游没有问贝明他家到底在哪里,也没有问他真的喝多了吗,他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像此刻一样陪在他身边,踩着破碎的灯光,心底一派澄净,相拥着什么都不用说却不会尴尬的,优美的,沉默。
他自然也想不到,那是在他年轻的岁月,能够想到的,最好的人生。许多年后,当他已经可以神情自若的看着午夜阑珊后的红男绿女,当他习惯性地酒局后点上烟一个人开车回到租的房子里,当酒水划过喉咙,当烟雾逐渐缭绕,当妥协成为手段,当所有的片段都跌落,粉碎,又不得不重新立起,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多年后”,已经不再只是煽情的词语。可他依然神奇的记得这个晚上,街灯跟月亮的光芒谁先照了贝明的侧脸,所以少年的脸庞逐渐明亮,他记得他偏过头的角度,言语间呼吸的节奏,握紧的拳头,和他的眼睛。是的,那双眼睛。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是他漫长岁月中挥不去的咒。
贝明停住了脚步,他靠在一栋楼的单元门口,“到了。”
欧阳游眯起眼抬头看了看上面的楼层,不同的窗口投射微光,“原来你家就住这,离咱学校挺近的。”
他带着明亮的,孩子气的笑容,炽热的像是太阳。
你来人间一趟,你总得看看太阳。
贝明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和粗糙冰冷的墙面相互摩擦着,心里烧的难受,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嘴角却不由自己的弯了下去。
“那我走了,拜。”看对方一直盯着自己,却没有任何回应,欧阳游又自己补了一句,然后挠挠头转身离开。
“你觉不觉得……”压抑着哭腔的声音在微凉的风里颤动。
“啥?”欧阳游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酒总是怂恿着人感情用事。”贝明没头没脑来了一句,然后闪进了楼道口,只留一个背影对他扬了下手,连给他思考或者回答的余地都没有。
明明。
明明啊,你不要,躲我。
“先生,先生……”头顶上方传来礼貌的呼唤声,脸颊被玻璃铬出的生疼感逐渐清晰,贝明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身旁的雷青正低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先生,麻烦出示您的车票和证件。”高铁乘务员小姐露着标准的八颗牙齿,耐心地再次征询道。
“哦,抱歉,稍等。”他缓过神来,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钱包,雷青顺手接过,将两人的车票以及身份证一齐递了过去。
“好的,祝您旅途愉快。”片刻后又交还了回来,贝明把身份证装回钱包,盯着蓝色纸片上印着的北京-上海,良久。
“得了,还有半小时就到了。”雷青捡起掉落在过道的皮衣,拍了拍,元气不减,“大上海啊!哥哥我来了!”
贝明小心收起车票,微笑着把头转向窗外,划过的风景依然还葱翠着,从北到南,他想起昨天半夜香山上飘落的红叶,嘴角跃上一丝苦涩。那个人,他苦痛的表情和戳着自己的头低吼道“我自虐我活该”,他棒球服上残存的肥皂水的清香,还有他不曾改变的,只是现在不再那么轻易浮现的,温煦的笑容。
“舅舅,你这次放多长时间的假来着?”
“十五天。还剩,十三天。”雷青摸着自己下巴上没有剃干净的胡茬,“我现在是不是越来越黑了,都快辨认不出五官了?”
“噗……”贝明看着雷青,放心地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到了叫我吧。”
“大西北其实很美,乌鲁木齐的冬天虽然冷,却都是金灿灿的,大片的阳光……”雷青感受到来自左肩上的重量,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西北到东南,你走了一个对角线呢。”贝明闭着眼睛,轻笑着说道。
雷青不再说话,他的视线集中在斜前方的一个人身上,那个大学生模样的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的很乖,戴着耳机,手在自己的腿上轻敲着拍子。
八年前那个把篮球当成生命的少年,那个想要成为像艾弗森一样男人的少年,那个用汗水浇灌操场的少年,那个身为队长载着荣耀和光芒的少年,在高考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刻冲进教务处将自己填着北体大的志愿表粉碎,然后双手颤抖着交出另一份第一志愿为新疆警察学院刑侦系的表格,攥着拳头离去。
几经辗转,最终成为森林警察的雷青,没事儿的时候最喜欢沿着林区边绕着圈走。那里的外围有颗前几年被砍的云杉树桩,林区禁火管得严,他一般就喜欢偷偷来这里坐会儿,抽颗烟稳稳心。接到单子燃回国消息的那天,他在午饭时间跑了出去,他叼着烟干抿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干脆一点点把外面的壳子剥了,试着嚼里面的烟丝,这种普通的烟不像手工制作的卷烟,里面的烟丝嚼起来口感很奇怪,时间长了还会恶心,但哪怕饮鸩止渴,他心里也觉得舒坦一点。最后他苦笑着全部吐了出来,掏出手机,再次调出那通电话,那串号码前明晃晃地挂着四个字:“我的主唱”。他摇摇头,却听到身后有一个带着狡黠笑意的声音喊他。
“雷青。”
他回转头去,身后空无一人。
记忆或许的确是带着美化矫饰过往,然而时光洪流,泥沙俱下,却不曾放过任何一个人。睡梦中的贝明隐约觉得耳畔传来有人低低哼唱的声音。
“你还记得吗,记忆的炎夏……因为我会想起你,我害怕面对自己……”
“我想我会忘记你,我属于乌鲁木齐……”
单子燃,我的主唱大人。
我想我会忘记你,我属于乌鲁木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