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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赤道上的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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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2004 小游赤道上的乞力马扎罗飘雪了生日快乐
贝明闪进楼道口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双腿一路抖地像秋后的寒蝉,他上到二楼实在支撑不住抱着膝盖蹲了下去,身体充盈着软绵的漂浮感,胃里打结般的难受,脑子此刻却异常的清醒。这不是醉的感觉,或者说在七哥寥寥十六年的人生里,他还未曾醉过。缓了很长时间,直到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起来,窗口的位置卡在他的额头与眼睛之间,视线绵延出去,空荡的街景里那件白T恤还在昏黄的路灯下,连位置都没有移动过。贝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欧阳游还站在那里,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不清的表情融进夜色。贝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突然想到楼道里灯早都全部坏掉了,从外面是看不到里面的自己的。所以他不是在看他,他好像只是站在原地想什么事情忘了走开而已。
欧阳游用脚在地上划着圈,那个孤冷的声音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你觉不觉得,酒总是怂恿着人感情做事。”太特别了,贝明这个人和他的一切,之于欧阳游来说,充斥着数落不清的磁力。从未有一个人能让他如此的好奇,更加不科学的是那个人竟然还和自己性别相同。理论上他才认识他不到两个星期,他根本称不上了解他,他的家庭他的性格他的喜好他的星座血型他的朋友还有他的过去,欧阳游全部都一无所知。可是他却从心底深处衍生出一种渴望,他想知道,贝明的所有,他的身高体重,他爱玩的游戏,他穿过的鞋,他谈过的每个女朋友。这种感觉不同于以往任何一种他同其他人之间的情感,更像是极致的物欲带来的体验,类似初三第一次见到硫酸铜蓝色溶液,类似去年马刺拿到总冠军,类似在紫金山天文台观测到巨型星云,类似看完「低俗小说」,但都只是类似而已。欧阳游在大概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内将杂七杂八的思绪系统的整理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我对他很感兴趣。”等等,感兴趣?!这个惊人的想法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理智。突然。
“But I\'m a creep, I\'m a weirdo……”
可能看的太专注的缘故,贝明听见熟悉的铃声时惊了一下,然后看见那个那件白T恤接起电话几秒钟后抬起手臂看了下表一拍脑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铃儿响叮当拔腿就跑。他跑步的样子让贝明在黑暗里笑出了声,活脱脱一个长条橡皮精。看着欧阳游拐了弯不见人影,贝明把头从窗口收了回来,三步并作两步又上了一层,从口袋摸出钥匙拧开门。然而。
客厅的灯大亮着,两个中年男子和一个中年妇女挤在沙发上,三个人把瓜子壳嗑的满地都是,屋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听到门响,他们抬头望了过来,三张带着相似面容的脸上整齐划一的堆起一丝假笑,坐在边上的妇女嗓门嘹亮的开口讲到,“哎呦,明明唷,你可是回来了!”
贝明在心里默默问候了好几句我去你妈,并没有搭腔,放下手边的钥匙换了拖鞋走进屋,视线扫了一圈后眉头逐渐缩紧。
“这孩子,跟他妈一个样!一点礼貌都没有。”叼着烟的中年男子含糊的数落道,依旧没有换来任何回应。贝明兜了圈到里间的卧室,又跑到洗手间,片刻后他怀着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不详感觉,冷冷地问道,“我爸呢?”
“哼,”方才说话的男人从沙发上起身,“老子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我爸呢!”
“注意你的态度,贝明!”另一个中年男子也站起身,以压迫性的气势,“我那个大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把家里的脸都丢尽了。他今晚移交戒毒劳教所了!”
“你说什么?!”贝明只觉得脑子轰地一声就炸了,他很难将眼前三个衣装革履却从小到大都对自己视如草芥的人同字眼上的那被血缘打上烙印的叔叔姑姑划上等号。
“志红,你跟他说……”贝家的老二贝志强显然懒得和自己这个一直以来都不受训的侄子再多废话一句,摆摆手又坐回了沙发。
“明明,你爸今晚又跑到那个地方去,就是那个,你知道的……警察接到群众反映突击把他们全抓了,聚众这个本来就是情结比较恶劣,你爸又是第二次被……唉,我们接到电话赶去派出所,人家说你爸已经神志不清,瘾太大了……只能,强制送遣劳教所,可能得两到三年才能……”贝明的姑妈平静地叙述,直到被粗暴的打断。
“要老子说,就该给他关一辈子!屡教不改!搅得鸡犬不宁,老婆都跟人跑了,活得跟狗一样,死在里面算了,省的还要连累我们,要不是志刚花钱疏通了下关系,现在警察还在这忙活着搜集物证呢。我呸……”贝志强啐了一口,却没意识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贝明双手已经捏的发白,“二哥你少说两句,”贝志红连忙递了一个眼色。
尴尬的沉默,贝明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是什么反应,愤怒搅和着痛苦,更多的是惶恐和无助,他觉得心脏快要爆掉,为什么会这么冷,这么冷。
但是,不怕被轮一样的命运,只怕作逼作不停的亲戚。
贝家老四志刚清了清嗓,说道,“咳咳,明明啊,今天我们过来吧,一是告知你一下你爸这个情况,过两个礼拜你应该就能过去看他了,所以你也别太担心。二呢,是这样的,你也知道这房子是你爷爷奶奶可怜你爸败光了家让你们父子俩暂住的,老爷子生前在我们子女这里都是立过遗嘱的,房子归我们四个平分,对吧?”贝志刚说得头头是道,另两个人闻言立即点头如捣蒜,“所以啊,你看你们这也住了快三年了,够本了吧,是不是该……情况是这样的,你二婶他爸住院了,所以你二叔现在手头也比较紧。你姑妈家呢,妞妞马上就读初中了择校费也是一笔开销啊,你说是不是?我这里倒还好点,但是新买的车也得还贷款……”
“就这么迫不及待么?”
“你说什么?”被打断的贝志刚还堆着一脸假笑,苦口婆心的表情让贝明阵阵恶寒。
“我说,你们就这么迫不及待么,我爸再怎么样是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们指手画脚!我们有求过你们哪怕一次么?我们有借过你们一分钱么?房子是爷爷的,没错,所以你们现在是在赶我走,对吧?我他妈的有没有地方去,以后要靠什么生活,你们根本就不在乎,对吧?!”狭小的客厅里,贝明近乎嘶吼的声音在天花板和墙壁的反射下显得格外粗哑。
贝志刚虽然之前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怎么也没料到这个侄子的个性还是远比他想象的更烈,他抱起手臂,求助似的望向贝志强和贝志红。
“明明啊,我们也没有说现在就让你走啊,这样吧,明天怎么样?你就把东西收拾一下,钥匙呢就送到你二叔他们公司,你看行吗?”贝志红唱着白脸,软言规劝道,“你可以找你舅舅啊,看能不能暂时先住在他家……”
贝明盯着他们,手被自己捏的生疼,他却拼命忍住不想要再这种人面前掉一滴眼泪,他失却所有力气般地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带着扭曲的笑容,“哈哈哈哈哈……明天就让我滚?我是不是要谢谢你的仁慈让我多睡一个晚上……找我舅舅?!呵呵,我舅舅打十年前我妈走后就跟我们断绝来往了,我连他现在在哪不知道……你们还是不是人?!简直是畜生,我爸是你们的哥!当初一个个是怎么巴着我爸我不放的……你们怎么能……我操啊……我操你们全家!”他喊到最后几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奋力地在空气中挥着拳头,强忍的泪水还是从眼角渗了出来。
“妈的!你这个孽种,□□们全家?!你现在就给我滚,给我滚……”二叔贝志强几步冲到贝明面前,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就往门外拉。
“哎哎,二哥你冷静点,冷静点……”贝志红慌忙跟着拉扯,“有话好好说……”
“姐你就是心太软,跟这个兔崽子还有什么可说的,”紧接着贝志刚也迎了过来,一把将贝志红扯到一边,然后帮着贝志刚从后面推着贝明的背就奋力往外推搡。
“放开我!我操!……”贝明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中年男子劳劳钳制着,脖子和胳膊都快要被掐断一般,虽然不断地挣扎扭动却根本使不上力气,“操你妈……操你妈啊……”混乱之中,他终于被拖到门口,两个人像扔麻袋一样把他甩了出去,推出门后还不忘再踹上几脚。贝明捂着肚子蜷缩在楼梯边上,刚才头磕到了门上生疼不已,门哐当一声被合上,他听到反锁的声音,终于忍不住一阵胃痛吐了出来,口腔里瞬间充斥着腥甜的味道,他擦擦嘴角,手背上便挂上了血丝。漆黑的楼道里,贝明抑制不住地苦笑出声,太荒唐了,简直疯了,疯了。
他在地上趴了一会,觉得不那么疼了就摇摇晃晃的爬起来,站在门口犹疑了一会,抬起脚就对着防盗门踹了上去。
直到两只拖鞋都被蹬掉,脚已经麻的失去知觉,午夜时分被吵醒的邻居纷纷探出口破口大骂,那扇门始终紧紧闭合着没有任何动静。贝明靠着门滑在地上,脸上空洞的没有任何情绪,他不知道这种时候能做什么,他想去找他爸爸,却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恐惧一寸寸攫紧他的灵魂,他木然地摸到自己的口袋,掏出了十块钱,他盯着手掌愣了很长时间,然后慌乱地捡起拖鞋跑下了楼。
欧阳游到家后发现老爸已经睡着,老妈还在客厅开着电视等他,“不给你打电话就不知道回来是不是?赶紧收拾收拾去睡觉了。”说完就自己打着哈欠走进卧室去休息。欧阳游咧着嘴笑着道歉,然后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上了二楼到自己的房间,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摸出手机,果然安娅半个小时前连着发了两条短信,“我到家了,你回了没?”“还没到?看见了记得回我。”他迅速地按动键盘,“早到了,刚在洗澡。快睡吧,晚安。”发送成功的信息叮的蹦了出来,欧阳游满意地笑了,按住开关键准备关机,突然手机再一次的铃声大噪起来,屏幕显示一个陌生的座机号,他吓的赶紧按下通话键,压低声音哑哑地说道,“喂?”
电话另一头只有电流声和隐约传来的粗重的呼吸声,欧阳游觉得莫名其妙,拿起手机看了看,再次贴近耳朵说道,“喂?……打错了?”对方依旧没有说话,他嘀咕了一句“有病啊我靠……”准备挂断。
那个熟悉的特别的声线带着压抑的哭腔,“欧—阳——游……”
从头顶猛然淋下冰水的感觉,神经突然敏感锐利起来,握着电话的力度更是不由自主的加重,“你在哪,怎么了?”
风声渐大,贝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在你家楼下这边的IC电话亭,你能不能……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我现在就出去!你不要走,等我一下。”欧阳游不假思索的慌忙说道,然后挂了电话开始往自己身上套衣服裤子,手抖的不像话,那个声音里的无助让他觉得难以呼吸,他安慰着自己贝明可能就是喝大了。毫无顾忌地夺门而出,三级一跨的奔下楼梯冲到小区门外,拐了一个街角,孤零零的街道上,他眯起眼睛,那个身影坐在马路边上,整张脸都埋在臂弯里。欧阳游吸了一大口气,跑到他身边,蹲下身去,“七哥?”
在过去十六年欧阳游平顺富足没有波澜的生活中,他从未感受过那种感觉,而在之后的十年时间里他却无数次的被那种感觉击中,那种心脏被拧了一下的感觉,当下是如此的清晰,在那个夜晚里连带这贝明的眼睛一齐被烙印进欧阳游的人生。
欧阳游的视角里,贝明缓缓抬起头,发线凌乱着,额角带着瘀伤,眼睛红肿,他瘪了瘪嘴角,对着欧阳游放心地放声哭了出来。而那哭声也带着压抑的感觉,不敢发出过多的声音,只是泪水重重的跌落在柏油上掷地有声。身体的反应总是快于意识,现实不断地教会人们,理智总是赶不上感性的步伐,欧阳游还来不及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就不由控制地放平自己的一条腿半跪在地上,右手揽过贝明的头按进了自己的怀里,左手环上那个哭泣的少年的肩膀,他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耳边传来轻轻的声音,“没事了……明明……没事了啊……”
如此慌乱的夜晚,多年后贝明已经记不得当初蹭在欧阳游胸前的眼泪鼻涕是在他的哪一件衣服,他还是能轻易地就回想起空旷深蓝的天幕,欧阳游的脸庞挡住半边月亮,手掌的温度从他的头顶传来,贝明还能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感受就像是一叶扁舟,而欧阳游是万顷碧波,也是惊涛骇浪,不由分说便能淹没他。那种温暖,在他最不知所措的时刻,和冷风交换着体温,和他交换着体温。
欧阳游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很长一段时间,他只庆幸现在马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路人,只有出租车开着夜灯很快的开过,这景象实在过于奇葩,更奇葩的是自己明明膝盖已经跪疼了还是不知道该不该撒手,他只能一遍遍的安慰着自己,“我今天喝的也有点多,男人也是有需求的,也是要跟兄弟抱头痛哭的。”最后还是贝明慢慢的从他怀里退出,他的情绪平复了一大半,吸着鼻子的抹了把脸,转而再次蹲在路边默不作声。欧阳游偏着头一直看着他,看见他胳膊上的伤还有脚上的拖鞋,目光钉在他身上却皱紧了眉头。
“对不起让你这么晚……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特别复杂,简直疯了……”贝明几度欲言又止,在此之前,他从未跟任何人提及过家里的事情,而此刻的他竟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己讲给身边的这个人听。他竟然觉得自己可以相信他,如此愚蠢。
“没事,反正明天也不上课。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不想说也没关系。”欧阳游在心里对他说,明明啊,其实你可以相信我的。他是如此渴望。
半夜一点零十分开始,贝明在人民路北段空荡的马路边,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而身边的那个人只是安静的点着头耐心听他讲完。他说起曾是中学老师的父亲转行下海经商却在98年金融危机时输的倾家荡产,说起变卖房子后母亲的背叛离去和父亲的自暴自弃,说起今晚他叔父们的嘴脸和自己狼狈的处境。
“呵……你知道么,其实咱们第一次说话的时候我就在骗你,我向你借钱是有人告诉我你又有钱又好说话讲义气……我是为了给我爸搞□□,欠了别人的钱和人情……我想认识你,是为了骗你的钱……”贝明说到最后,自嘲地笑着。
“可是你还是把钱还给我了,不是么。这不算骗,”欧阳游无法描述自己这么赤裸裸了解到一个截然不同的苦痛人生后的感觉,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活得这么辛苦,“走吧!”他很快就做了决定,迅速起身然后拉起贝明。
“去哪……”贝明茫然地看向他。
“我家,不然让你睡这啊……”欧阳游轻描淡写地说着,“明天我跟你一起过去。”
贝明局促地站在原地没有动,欧阳游走了一段见他没有跟上来,又掉头折了过来,他不慌不忙,一张脸上依旧是挂着淡淡笑容的表情,走进贝明后,慢悠悠地压上来,居高临下地用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放心撒,没什么不方便的,我爸妈就跟我哥们似的。走吧,七哥。”说罢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向家里走去。
两个人蹑手蹑脚的钻进房间后并没有吵醒欧阳游的爸妈,欧阳游从衣柜里拿出衣服递给贝明,狡黠的笑着,“这衣服跟你实在太有缘了,你就别嫌弃把它收了当小老婆吧。”
贝明伸手去接,发现是之前那件蓝绿格子的衬衣。他把身上那件已经蹭脏的衣服换下,打量着欧阳游的房间,光是那张双人床就足够惹人遐想。
“你就别去客房了还得搬被子动静怪大的。反正我床大,咱俩挤挤就行了。”欧阳游掀开被子自己躺了进去,“睡吧。”
贝明坐在床边看着他,“你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
“我睡觉特别能滚,我爸索性就给我整了个最大的让我睡个舒服。”
“得,那我还是睡地下吧,你别把我踹下去了,我今天已经被打够了。”
“废话真多……”欧阳游从床上腾起来,架住贝明的胳膊把他拖了上来,然后啪的拉灭了灯,“赶紧睡觉,明天养精蓄锐对付你家那帮混蛋,哈姆雷特先生。”
贝明陷进软绵绵的枕头里,陌生的气息却挟着熟悉的感觉包裹住了他,他把手按向胸膛,轰鸣而过的声音让他有点不知所措。明显地感觉到欧阳游翻了个身面向他这边,房间里有他刚洗完头发留下的淡淡的柠檬味道,近在咫尺的,对方的呼吸轻拍在他脸上,贝明屏住了呼吸。
“睡不着?”
贝明点了点头,又意识到对方也许看不到,紧接着说道,“有一点。”
床边的灯又被打开,橙黄的光线分外温柔,欧阳游挪了挪身体,半靠在床头,“要不我给你讲故事啊?哈哈哈……”开玩笑的口吻,对方却抿着嘴笑着说,“好。”
他愣了一下,跳下床走到书柜前,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本很厚的书,将封皮亮给贝明看,“《鲁迅全集》,无聊的绝对能让你睡着。”
“我要说我还挺喜欢鲁迅的你不会鄙视我吧。”
“我靠怎么可能?!”欧阳游窜回床上,认真地看着贝明,“我觉得鲁迅太屌了,初中的时候学那篇《故乡》,给我差点看哭了我操。”
贝明的眼睛里还是盛着一片星云,他疲倦地笑道,“念《伤逝》吧……”
欧阳游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查了目录,手指划过书页,清了清嗓,压低声音念道,“如果我能够,我要写下我的悔恨和悲哀,为子君,为自己。会馆里的被遗忘在偏僻里的破屋是这样地寂静和空虚。时光过得真快,我爱子君,仗着她逃出这寂静和空虚,已经满一年了……”
他专注地读着,快要到结尾时才侧头瞥见贝明已经熟睡,眼角微干的泪痕依稀可见,欧阳游合上书,轻轻地让自己躺平,然后探出手关了灯。寂静的黑暗里,贝明有些起伏的呼吸声一下下一点点地搅乱着他的思绪,他躺了一会发现自己有种莫名的急躁,撑着一只胳膊坐起来,趁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他静静地看着贝明侧脸,伸手抚上他的头发,下意识地欧阳游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俯身吻了下去。
贝明流过眼泪的脸庞还微微发烫,欧阳游缩回自己的身体反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迅速躺了回去又心虚的转到另一侧,他分明能听见自己如雷般的心跳,在只有两个人的静谧空间里无比清晰。
他紧紧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喝多了,我真的喝多了……”
雷青和贝明到上海虹桥站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从出站口出来时雷青边走路便低头摆弄着手机,贝明揶揄地说道,“怎么的?给舅妈报平安呢。”
“我得在群里告诉他们一生,”雷青将手机递到唇边,“喂喂喂,兄弟们,我和七哥已经到上海了,你们别太嫉妒啊。”嗖的一声发了出去,同时贝明的手机就跳出了微信群的消息,他紧跟着补了一刀,“我证明,雷子就一屌丝。”
他刚发出去,群里就刷刷跳出四条消息。
【立哥永远是你们大爷】:【鄙视】【鄙视】【抠鼻】
【任笑天不开心就要笑】:妈蛋带我一个。
【爱袁总爱甜品】:【语音】老子还在大帝都机场等灰机呢,你们别太得瑟……
【系统】:好友【单子燃有部已将群名【今夜谁捡肥皂】改为【舅甥滚出朋友圈】
贝明笑着把手机扔进包里,拉着雷青坐电梯上到北广场,“咱在这等会,有人来接。”他掏出手机看见群里已经炸锅,一半都是【雷青没药】发的各种贱贱的表情,他手指不断滑动,却依然没有看见【欧阳游要自由】发出任何的消息,他咬了下嘴唇。
【赛文哥】:【语音】我跟雷子要去大保健了,你们可以跪安了。
雷青听完所有人的语音笑的刚直起腰,一个穿着风衣的长发女生站在了他的面前,对他伸出手,“好久不见啊,雷青。”
他的笑容僵硬在脸上,眼神黯淡下来,他没有伸手反而是背向了后面,冷冷地说道,“是挺久的。”
旁边的贝明适时地插了进来,“钟天,麻烦你了,这么晚还专门过来一趟。”
伸出的手自然的收回摘下了墨镜,钟天脸上毫无尴尬的神情,她笑眯眯地说道,“走吧,车在那边停着呢。”然后转身就往停车场走去,贝明点点头,示意雷青跟上。
“你等会最好能给我说清楚。”雷青铁着一张脸对贝明说道,然后故意放慢速度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车驶上高速,雷青坐在后座扭着脸一直凝视窗外的划过的夜景。
钟天开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贝明说着话,内容都非常的客套,倒真像是曾经普通的同学一般。音响里还是黄耀明和彭羚的声音循环播放,风情万种,相得益彰。
「来拥抱着我,形成漩涡,卷起那热吻背后万丈风波,将你连同人间浸没。」
后视镜里映出贝明的一点虚影,雷青看着镜面里的那个男人,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整个面目都带着疲惫。
路况还算正常,开了一段时间后,钟天将车停在虹口足球场和鲁迅公园之间的一个高层楼区附近,贝明率先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东西,雷青跟着也下了车,看着他从车窗递了一个袋子进去,“给你带了点稻香村,你不是说你婆婆挺喜欢吃的么。”钟天笑着接下,挥着手跟雷青说,“贝明说你会待一段时间,改天一起吃饭啊。”
雷青歪着嘴角哼了一声,转而换上一个看似热情的笑容,“好啊,我很期待。”
“好的。”钟天摇上车窗,飞驰而去。
“她结婚了?”雷青带着质问的口气对贝明说道。
“是啊,”贝明分了手里的行李给雷青,“走吧,先回我住的地方再说。”
贝明住在23楼,不算大的房子,两室一厅,收拾的很干净,雷青走进去后总觉得这装潢风格很是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换上拖鞋,坐在沙发上看着贝明忙里忙外的收拾。
“你对象不住这?”
“我一个人住,她跟她爸妈住家里。”
“喔,”雷青起身兜转了一圈,“那我先洗澡吧。”
“嗯,去吧,左拐那个门就是。”贝明头也不抬地把茶几上的资料和杂志整理好,戴上眼镜,打开了笔记本,“我后天有个案子要二审了,麻烦死了……”
“喂,”雷青靠在客厅的回廊边上,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地问道。
“钟天去年结的婚,老公是房地产商特别有钱,我跟她偶尔才联系,今天是她听说你要来上海就说要来接咱们,我没拒绝。”电脑的荧光反射在贝明的脸上,他淡淡地陈述着,仿佛是毫不相干的事情。
“我实在不理解你为什么还会跟她联系……之前的不说,你都蒙在鼓里,但是大二的时候你就知道她当时都做过些什么了吧,她怎么对小游的,你应该很清楚,不需要我再废话吧。”雷青的语气里带了急躁,愤愤地抢白道。
贝明将视线从屏幕上移了上去,他的眼神非常平静,“我知道,她也知道错了。你不懂……我欠她太多……”
雷青摇了摇头,“得,你们的事我也管不着。你跟欧阳游就互相虐着玩吧,够欢乐的!”他摆摆手走进浴室,徒留贝明一个人坐在那里哑然失笑。
等雷青冲澡出来后,发现客厅没了贝明,“人呢?”
“这呢。”很小的声音从卧室传来,雷青擦着头发走了进去,看见贝明坐在床边,对着衣柜发呆。
雷青走近看清后,愣在了原地,他张了张嘴,“明明,你……”
敞开的那个小衣柜里,挂着满满一排蓝绿色格子的衬衣,不同的牌子和款式,但都是一样的蓝绿色格子。贝明抬起脸,对雷青说,“明天就是十月最后一天了。”
“啊,”雷青一拍大腿,“游哥生日!”
贝明将视线移回那牌衬衣,起身从中间抽出了一件,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已经被反复洗的有些发白。
“这就是小游那件?”
他点点头,“这些是我从06年到现在,每年给小游的生日礼物,”他把衬衣重新挂了进去,“只是在他心里,我早都不记得他生日了吧。”
雷青盯着那些衬衣,轻轻叹了口气。
欧阳游醒来的时候,发现是凌晨三点多,手机关了静音屏幕却亮着,他揉着眼睛将手机拿了过来,从酒店回来以后他就开始接着睡觉,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格外的困,都快要给自己跪了。
一堆生日祝福短信和另一堆生日祝福微信,欧阳游猛然意识到老子居然真的26了,他爬起来一条条认真回了谢谢,最后才回到那个消息爆炸的微信群。
从00:00到00:02之间,那帮人整齐划一地刷着【游哥二十六大寿快乐!过年请吃饭!】
他笑骂着滑动屏幕,直到看到最后一条,来自01:30发出的一张照片。
【图片】
【雷青没药】:小游,哥冒着生命危险偷拍到的,送你的生日礼物,接好了!也许明天你就能读到新闻头条:年轻干警被假外甥碎尸家中【坏笑】【坏笑】
欧阳游点开那张照片,加载成功的那一刻,混合着奔三的苦恼和莫名而来的心酸,世界里只剩下手机微弱的光亮,和他埋在双手中的叹息声。
照片里是那一排蓝绿色衬衣,还有一张纸条挂在那里。
「小游赤道上的乞力马扎罗飘雪了生日快乐」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单子燃的脸上,他抬手遮住光亮,眯着拿过手机发现才是早晨六点,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欧阳游要自由】发来一条【语音】
单子燃心里冷笑,妈的你小子昨天睡死过去了吧,终于知道感恩兄弟们了,按下手机,他毫无心理准备,听完语音,直接摔下了床。
“贝明……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