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执念与罪（下） 而这一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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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不想动。
阿曼达大睁着茫然的双眼，视线无法聚焦，整个世界一片模糊。
不是肢体上的疲累，而是心底深处的厌倦。
在奥斯顿家族的时候，她曾经被许多血族质疑过。谁让阿曼达总是一副笑得很开心，做事很积极的样子——从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有具备一丁儿点奥斯顿的懒惰特征。然而当她使用咒印与召唤之时，力量却出人意料地强大。
她很清楚自己的懒惰，并不流于表面上的身体，而是深入到心，再透彻整个灵魂。
就像是一个植物，从根部开始溃烂，然而上面的枝叶却依旧光鲜，没有征兆。她把自己伪装得很好，情绪在脸上灵动，然而内心却一片死寂。
没有意义，一切都没有意义。这个世界如此乏味，苍白以及无趣。不想去追寻什么，更不想去为了什么而努力。她只是一块行尸走肉，连活着都算不上。
为什么不死亡呢？为什么还要忍受吸血鬼千百年的孤独与寂寞呢？
永恒的沉睡……听起来充满了诱惑力。
然而尚未兑现的承诺，还在脑海中盘旋，不肯消散。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好吧，还不能睡。她努力斩断那些丝丝绵绵，散发着甜蜜芬芳的睡意，挣扎着睁开眼睛。等找到弟弟，确定他一世平安，就可以睡了，从此再不用醒来。
克拉尔身处自己的府邸。他浑身赤裸地躺在冒着热气的血池中，四肢百骸都在疯狂啜饮着新鲜的血液。身体中的野兽长大了嘴进食，他舒爽不已，不由得满足地喟叹着。吃得有些饱了，不由得有些昏昏欲睡。食物依然在源源不断地流入他身体，克拉尔陷入了梦乡。
“妈妈，我饿了。”小小的克拉尔嘟着嘴说。
克拉尔的妈妈回过头来，双手仍然在厨台上不停地忙碌着。她皱着眉头叹气：“忍一忍吧克拉尔，你已经吃了很多了。”
敞开的大门外山丘绵软，绿草如茵，几群牛羊悠然地甩着尾巴走过。小克拉尔盯着他们，眼中泛起饥饿的目光，他咽了咽口水。
克拉尔是被穆尔夫妇收养的孩子。他们捡到他的时候，小婴儿已经奄奄一息，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样，克拉尔在小的时候饭量就被正常的孩子要大很多，然而他瘦弱的小身板总让穆尔夫妇心生怜惜——就让他吃吧，他们也不差这点食物。
然而等到小克拉尔再大一点的时候，问题出现了。那是他五岁的生日，穆尔夫人笑眯眯地烤了一个大蛋糕放在了餐桌上，蛋糕正对着小克拉尔。此时穆尔先生和他的大儿子还在牧场中干活，尚未回来。而做完了蛋糕的穆尔夫人哼着歌，继续去做下一道菜。及到穆尔夫人回到餐桌，却看见一桌子的狼藉。小克拉尔不仅将大蛋糕全部吃完了，还因为吃得过多而吐了一地。
一次也许是偶然，然而逐渐地，他们发现克拉尔其实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在吃饱之后停止进食。他会将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吃到肚子里，如果太撑则会呕吐。然后清空的胃部又渴望着新一轮的暴饮暴食。
穆尔夫人对此十分忧虑。她会在吃饭的时候格外关注克拉尔，无视他的哭闹与哀求，只给他足够却绝对不过量的食物。
好饿。这是小克拉尔每时每刻的感受。
他开始在穆尔夫人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地拿一点什么迅速吃掉，然而这些微量的食物并不能使他得到满足。于是夜里他总会偷偷地爬起来，到厨房中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
如果他只偷吃一点点，穆尔夫人是不可能发现的。然而问题就在于，他停不下来。即使□□的感官告诉他他已经饱了甚至撑得想吐，但是他的饥饿感却丝毫没有减少。穆尔夫人在发现厨房中几天的食物被清扫一空之后非常生气，将小克拉尔关到卧室中三天不许吃饭。
然而情况变得却愈加恶劣。小克拉尔得到自由之后偷走了储藏室的钥匙，于是一日女仆打开门后，便又是一片空荡。不知道是惩罚越重，罪行越恶劣，还是罪行越恶劣，惩罚越重。牧场的牛羊陆续死亡，血被喝干，肉被啃食。穆尔夫妇起初并没有丝毫怀疑到九岁的克拉尔，还以为是牧场进了狐狸或者狼。
黑夜里一声凄厉的尖叫。点亮的火把照亮了克拉尔稚嫩却沾染了鲜血的脸庞之上，穆尔夫人捂住了嘴巴。忧心牲畜的她听见围栏中有动静，便唤醒丈夫，拿着刀具悄悄地下了楼。却没料到，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的养子。
穆尔夫人是真的被克拉尔吓到了。那些牛羊被啃食得只剩一个骨架，嘴角沾血的克拉尔狰狞着面容的样子总在噩梦中挥之不去。于是她终于无法忍受，歇斯底里。穆尔一家最终将年幼的克拉尔赶了出去。
然而临近的镇子频频传来被洗劫一空的消息，很多人找上穆尔一家要求赔偿，他们无法坐视不理。
穆尔夫人忧愁地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就不应该把他捡回来。”
“是啊，他如果在那时候死掉就好了。”克拉尔的大哥也如此附和着他的亲生母亲。
门外的克拉尔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身处星尘试炼，也知道接下来，按照记忆中的会发生些什么。可是他停不下来。身体中的野兽不停地叫嚣着饥饿，渴望着无穷尽的食物。每次偷吃东西，都带来冒险的刺激感，以及浓重的罪恶感。他停不下来。
他知道，就在今夜，穆尔一家会试着杀掉自己。
克拉尔躺在他的小床上，窗外的月光十分明亮。柔软的被褥，带着香薰过的芬芳。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睡前穆尔夫人为他讲故事的侧影，以及温暖的晚安吻。他们曾经对他很好，是真的把他当成儿子来养。
脚步声近了。
他大睁着眼睛看着他们，“爸爸，妈妈。”未褪去的童声中带着稚嫩。
记忆中的那个夜晚，他在睡梦中醒来，一双手掐着他的脖子，窒息中世界变得血红。
然而这次，他十分清醒，借着月光看清了他们的表情。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穆尔夫人脸上流下，她紧紧捂着嘴啜泣着。穆尔先生的表情仍然有着冷肃，眼神中却多了无奈与痛楚。
“对不起，孩子。”穆尔夫人断断续续的说。而穆尔先生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并慢慢收紧。
克拉尔突然笑了。“没关系，爸爸妈妈，是我对不起你们。”
上一次，挣扎中的他咬住了穆尔先生的脖子，内心充满了狂乱，愤怒，悲痛以及仇恨。然后过了很久之后邻居才发现，穆尔一家死状凄惨，被啃得只剩骨头。
这一次他内心只余悲伤。他没有反抗，只是努力地想说话，“妈妈，我想要……听故事，还有……晚安吻。”
穆尔夫人瘫软在地，哭得不能自已。
脖子上的手犹豫一会儿，却又开始慢慢施力。“原谅我们……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克拉尔双耳嗡鸣，脸上充血，恍惚听见穆尔先生这样说道，便失去了意识。
克拉尔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水。刚才……似乎做了个梦。
血池中的血液仍然十分充足，源源不断地进入他的身体，充盈的感觉游走全身。
他无端心慌起来。仿佛这新鲜甘美的血液不再令人向往，反而是洪水猛兽，穿肠毒药。
克拉尔猛地站起身，穿上衣服，压抑着内心的野兽，离开了血池。
他躺在柔软的熏过香的被褥中瑟瑟发抖，“爸爸……妈妈……”低声喃喃。
费南面上表情丝毫不变，手中的剑却愈发凌厉。不管此次的星尘试炼中出现了什么，独自一人的他都毫不犹豫地劈过去。
骄傲。并不是明显的炫耀或者轻慢他人，费南的骄傲，在于他的眼中看不见别人。万物倒映其中，只是一片空白。许是因为孤儿的关系，在契布曼家族中，仿佛与生俱来的骄傲使得他在年轻一代中出类拔萃。
自我的意识愈发强大，在空旷的心灵中逐渐膨胀，成为唯一。没有牵挂，未尝情爱，费南做事很少顾忌他人感受，只凭自己的喜好。
自己，就是自己的王。
然而这样的情形，却在索罗伊的幻境中发生了改变。在那里，他被迫感受到了一个孩子应有的父母疼爱，亲友环绕。也许一切都是虚假，但是那样温暖的爱意，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于是这一个孤独而高傲，行走于黑夜的血族，在下一个景象出现时，手中的剑便犹豫了下来。
而这一瞬间的犹豫，便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珍是一个贪婪的麦斯威尔。她无法满足。拥有最好的并不够，她想要所有。
如果我是神就好了，她这样想着。如此，我便有掌控一切的能力，这世界的山川河流，星辰大海，便全部归为我所有。
眼前场景变换。
她身体中涌动着无穷无尽的力量，眼前是神充满着虚假的微笑。灰色的烟雾吞噬天地，也将神笼罩其中。珍狂妄地放声大笑，她成功了。吞噬掉了神，并取而代之。此刻她强大无比，无所不能。
然而这样的兴奋感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空虚感再次侵袭。
她如今所拥有的，资财，丰富，尊荣，已是极盛。为何还不满足？为何还会彷徨？
有即将饿死的人奉着神的名求，珍冷眼旁观。我自己拥有的尚且不能使我满足，哪里会有多余的施舍给你呢？
于是她将一切的食物资源收回，都归为自己的。从此天水枯竭土地陷落，无数的生灵渐渐死去，这个世界逐渐安静了下来。
直到一片死寂。
是不是，有点太过安静了呢？
珍最终也没能明白的是，她从始至终，都一无所有。
“他们进去很久了。”那个美丽的女人语调中带着寂寞的叹息，门厅中的幽灵们闻言也开始有些不安分了。
“是啊，这些血族怎么还没有动静？”
“莫要急躁。”留着胡子的骑士又一次大声道。这次就连天真的孩童睁大了眼睛望向他。
“他们会出来的。”骑士幽灵信心十足，“不过，将会是以你我一样的形态。”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轻响——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执念与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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