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此一人只应天上有 ...

  •   钟一霖从马上跃下,三两步来到那少年身后,笑嘻嘻道:“大哥哥,你吹得真好听,大老远就能听到,当真有如天籁之音。不知你忙不忙,若是左右无事,能得大哥哥指点一二是再好也没有啦!不过我现下饿得很,倒要劳烦大哥哥施舍一顿晚膳啦。”
      少年不言不语,连眼睛都不移开前方,兀自凝然吹奏,仿似这两位不速之客并不存在一般。只闻箫声兀自冲天破云,时而幽怨凄楚,时而缠绵悱恻,时而清丽妖娆,时而雄浑壮阔,抑扬顿挫,婉转曲折,却是一曲梅花落。
      钟一霖幼时曾听闻柳如风时常哼唱梅花落的曲调,因而对此曲熟悉已极,不由得跟着轻轻哼唱起来。半晌回过神来,钟一霖的笑容有些尴尬勉强,他上前两步,来到少年对面,却突然哽住了喉咙,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觉此少年实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但见其肌肤如雪,眉目如画,容颜天成,脱尘超俗,无丝毫人间烟火之气,尤其是一双冷漠如霜的眸子,莹莹然若寒星幽潭,却又粲然有光。
      钟一霖突然间有点自卑起来,重新审视自己这一身褴褛破烂之衣,污脏乱糟的头发面颊,从没觉得如此难堪愧疚,不由讷讷不言,黯然神伤。
      张大嘴见钟一霖一脸的惊异难堪,心中也自奇怪,翻身从马上跳下,上前两步,拱手道:“在下师徒二人路经贵宝地,因错过宿头,无处可去。见阁下这里屋舍俨然,便冒昧前来打扰,还请阁下恕罪,体谅我二人鲁莽之举。”
      张大嘴说完,青衣少年依旧不理不睬,径自吹箫。张大嘴不由恼羞成怒,但深知在此荒凉之地举屋建舍之人定非常人,平常人家又有谁会在此居住?因而忍了忍,复又开口道:“我二人前来,绝无他意,只是想要在此借宿一宿,讨点饭食,明日清晨自当离去,绝不扰阁下清幽。还望阁下能够体谅则个。”
      谁知青衣少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着实让人着恼。张大嘴简直有点气急败坏,本来他脾气就偏暴躁,平日里仗着武功高强,少有对手,对人更是肆无忌惮,嬉笑怒骂,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现下他两次三番以礼相待,出口相求,却得到此人不理不睬,视己如无的回应,心下怨怒自然更甚。
      张大嘴歪头斜眼觑了一眼钟一霖,却见他呆呆愣愣地盯着这青衣少年,心中之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当下也不客气,纵身便是一跃,出手如电,铁拳如虎,伴着飒飒风声,着实令人心惊。
      谁知那青衣少年却似长了眼睛一般,行动犹若鬼魅,轻轻一飘,张大嘴那一扑便成了空,而他口中犹不停留,径自吹奏,恍若方才之事只是眼前一花,头脑虚生而成。
      张大嘴心下也自吃惊,没想到此人轻功相当之高,比自己要强出一大截,竟是飘然若风,行如幽灵。当下不敢再动手,心知若再动手,凭借着此人绝顶的轻功,自己也决然伤不了他,到时候自己反倒受伤,却也划不来。是以,张大嘴微一抱拳,大声赔礼道:“适才冒犯了阁下,还请阁下见谅则个。”
      直到箫声止歇,青衣少年方才回转过身来,对着张大嘴冷冷说道:“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的草庐?”声音清冷若冰,无一丝暖意,让人听了不由心头一颤,瞬间冻结成冰。
      张大嘴心中一惊,他委实没有见过这样气质相貌之人,别说是男子无此清雅容颜,便是女子也是绝难匹之,尤其是这一身的飘然出尘的脱俗气质更是世人难以企及。
      不过,听了青衣少年的问话,张大嘴又不觉瞠目结舌,心道:“这人莫不是聋的,我方才一番话却都是白费唇舌了。”只得耐着性子重复一遍,问道:“不敢请教阁下尊姓大名,尊师又是哪位?”
      青衣少年将竹萧别在腰间,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方冷冷道:“我姓凌,单名一个昭字,至于师从何处,尊师是谁,却是不能与你们说了。不过,你二人又是何人?”
      钟一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青衣少年,抢先说道:“我与师父只是沿途经过的路人,都是籍籍无名之辈,至于名姓不提也罢,也免得凌大哥费神记挂。不过,凌大哥,你能教我吹箫么?方才你吹奏的梅花落幽转婉明,凄美动人已极,实是人间难闻的佳作。”
      凌昭不由多看了钟一霖一眼,疑道:“你方才跟着轻声哼唱,虽不是全在韵上,倒也能勉强附和上来。你曾听过这首曲子么?”
      钟一霖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声道:“幼时曾听人哼唱过,只不过时日已久,记不大清楚了,难免有出岔子的时候,让凌大哥见笑啦。”
      凌昭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草庐,直到门前才回身道:“二位跟我来吧。我这里没有山珍海味,奇馐美馔,只有些青菜豆腐,米饭清汤。二位若是吃不惯,大可离去,再作他想。”
      张大嘴忙伸手挥摆,边走边大声笑道:“凌公子实在是客气已极。你能容我二人在此稍事休息,饱餐一顿,我二人已领受大德,又岂敢要求其他?况且,现下的青菜豆腐、米饭清汤,委实已是难得的佳肴,总比那东南西北风灌饱肚子,要强似百倍千倍罢。如此,就先谢过凌公子啦。”
      钟一霖将烈马奔雷拴在一旁的一棵杨树上,方进门入屋。只见茅屋内宽敞空旷,只有几件必备的家什,一桌一椅一凳一几,显是一个人居住。虽简单已极,却清爽干净,毫不令人觉得寒酸简陋,反倒有一种清幽娴雅的错觉。
      木桌上已摆好两双筷子,一盘青菜,一碟豆腐,两碗米饭,一小盆清汤,上面漂着几片绿色菜叶。钟一霖不禁咋舌,原来他只以为凌昭是说笑的,没想到当真是一丝不差。不过对于钟一霖来说,这样的饭食委实相当于美味大餐,难得吃上一回。
      钟一霖当下也不客气,端起碗便大吃了起来,一口气连吃了三碗,只看得凌昭直皱眉头。钟一霖不禁暗自得意,心道:“哼,这人当真是小气之极,多吃你两碗饭便皱眉不满。既如此,我便敞开了肚皮大吃特吃,瞧不心疼死你!”这一顿饭下来,凌昭嘴上虽没说什么,但面上神色却更加难看,钟一霖则是喜上眉梢,仿似报了适才凌昭冷落自己的一箭之仇。
      饭罢,张大嘴和钟一霖两人被安排住在西屋。西屋里只一张大床,连多余的桌椅都没有,当下两人睡下,各自安歇。然因各怀心事,两人俱都无法成眠。
      张大嘴心中忌惮凌昭,又觉钟一霖心眼颇多,委实放心不下,因而在此境地下,他又如何睡得着?张大嘴虽暴躁性急,面貌粗鲁,但却绝非粗莽之辈,头脑简单之人,而是心思精明细致犹胜女子,即便是难以入睡,也决计不让人瞧出来,因而鼻息沉重,呼吸绵长,不久竟轻轻打起了鼾。
      钟一霖向里翻了翻身,向床里侧的张大嘴悄声说道:“师父,我出去小解一下,你老人家先睡,不用等我。”说完,听到张大嘴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方才轻手轻脚地下床,向着门外走将出去。
      钟一霖轻声走出房门,来到旷莽冷然的室外,望着一旁径自吃草的烈马,心下一阵迷茫。自己今后便当真跟随着张大嘴,生里来死去里,吃人肉喝人血,为非作歹杀人放火,遭人痛骂斥责一辈子么?
      此时东方微亮,月色黯淡,星光凄迷,天色已然微明。但觉寒风渐紧,空气潮湿,钟一霖不由将衣服紧了紧,微叹了口气,随即慢慢坐在了门前的石板上。地面虽冰凉刺骨,但他却丝毫不以为然,连一步也不愿动弹,仿佛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使尽,再也站不起来。
      四下里寂静已极,入耳只有烈马奔雷咀嚼吞咽草料的声音,不时夹杂着风吹草动的簌簌之音,以及寒蛩振翅摩擦的响动。忽听得一声陌生的呻吟,钟一霖心中一紧,大惊之下猛地从地上站起,向着声音来源之处望去,声音竟是从凌昭居住的东屋里传出来的。
      钟一霖只觉心跳蓦然加快,一颗心似乎要从胸腔里跳将出来。但在强烈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他不断慢慢挪动着脚步,向着东屋缓缓靠近。他轻轻地趴在窗上,用手指在乳白色的窗纸上戳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随即将脸靠近,通过孔洞,偷偷向里望去。却见屋内黑漆漆一片,片刻之后,待眼睛适应黑暗,这才隐约看到一个大概。
      只见屋中角落处仅有一张大床,床上堆着一床厚厚的锦被,锦被之下隐约可见是两个人的身形。那锦被仿似波浪惊涛一般,不停地翻滚舞动,又活似灵蛇起舞,不断扭动摩擦。大惊之下,钟一霖不由惊呼起来,谁知声音没喊出来,却被一只粗糙厚重的大手紧紧捂住了嘴巴,一个“啊”字便咽进了腹中。他扭头一瞧,却是张大嘴。
      钟一霖见张大嘴比了一个手势,便点头答应不再作声,张大嘴这才松开了手掌,随后二人悄悄潜回西屋。钟一霖回到屋内,过了好半晌方才平静镇定一些,结结巴巴道:“师父,那个……东屋里……有人……不是一个……而且被子一直在动……有声音……”
      张大嘴想了想可能出现的场景,蓦地里无声笑了出来。他一巴掌拍在钟一霖的脑袋上,落手却是甚轻,因而钟一霖并没有发出声音。张大嘴心知钟一霖是第一次撞到这种场景,受到惊吓也是难免,因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安慰道:“方才隔窗偷望,看得可还算痛快过瘾?嗯?没见过春宫图罢,以后师父带你去见见世面,保证都是一流货色!这一次,你就权且当是提前开开眼,免得到时候吓哭了你。”
      听罢,钟一霖不由一呆,脸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虽然光线晦暗,看不大清楚,但他仍急忙掩饰,企图用方才的惊人场面转移张大嘴的注意力,因而忙道:“师父,里面有两个人,而且都是男的。我听得清清楚楚,里面有一个人发出的声音定是男子无疑,可是却不是凌昭的。”
      张大嘴先是一惊一愣,随后面上笑意更深,咧开大嘴笑道:“你还记得乔老五么?乔老五喜好男色,却没成想凌昭竟也是此中之人。想那凌昭温文尔雅、清俊脱俗的模样,委实看不出来他竟深谙此道。呵呵,有意思,有意思。可不知要伤透多少年轻少女少妇的芳心啦。”
      说着,张大嘴不由看了钟一霖一眼,开玩笑道:“徒弟,你不会也爱好此道罢。”然看着钟一霖脏兮兮的脸蛋,黑乎乎的行头,乱糟糟的头发,以及只及自己腰间的个头,他自己也不由摇了摇头,轻声笑了起来。
      两人当下各自安歇,不再多言,没成想经此一事,钟一霖反倒困意骤涌,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便沉沉睡去。半宿无话,按下不表。
      翌日,钟一霖早晨起来见到凌昭,心中甚是不自在,双目都不敢正视凌昭,仿似做了什么心虚之事。在钟一霖看来,自己偷窥别人隐私,终不是男子汉作为,至于凌昭的特殊性向,反倒没有歧视轻蔑之意。是以,他匆匆扒了两口早饭,便出门照料马匹,弄得凌昭心中大奇,不由多瞧了他两眼。张大嘴见状,只是笑道:“我这小徒弟是思春啦。凌公子可别见怪啊。”
      饭罢,与凌昭告别之后,钟一霖二人再次启程上路。之后赶路的日子倒也平静顺利,没有发生其他意外。如此每日晓行夜宿,接连赶了半月的路,方来到了一个人口稠密、车马如龙的小镇——岩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此一人只应天上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