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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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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钟一霖从睡梦中悠悠醒转过来,却发觉天地倒置,苍木从眼前飞速倒退而过。身下毛皮柔软温暖,肌肉结实有力,他揉揉眼睛,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自己正倒趴在一匹烈马身上,一惊之下,猛然起身,只听噗通一声,钟一霖已从马背上摔将下来。
一人紧缚缰绳,口中吁了一声,那飞驰电掣般奔跑的黑马立时抬起前蹄,在原地点了几下后便稳稳站住,极为利落驯服。那人调转马头,向着钟一霖掉落的方向慢跑了两步,从马上一纵而下,动作干净漂亮,面上一张大嘴看起来甚是怕人,不是张大嘴却又是谁?
张大嘴一巴掌拍在钟一霖的脑袋瓜子上,咧开大嘴哈哈笑道:“钟小弟,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啦。以后你就叫我师父吧,我正式收你为徒。快,拜师之礼是磕八个响头,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废弃不得的。现下你就把这师给拜了罢。”
钟一霖委实搞不清目下的状况,谁知一觉醒来之后,不但身边少了个人,而且自己被一匹烈马正拖着不知往什么地方跑去。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将起来,虽灵活却不甚稳当,踉跄了两下才站稳身形。
此时正值日中,烈阳高照,云淡风轻,群山连绵,密林遮天。然钟一霖游目四顾,却发觉四野里俱是郁郁葱葱的林木,高大粗壮,将羊肠般的林间小路遮蔽得密不透风,连日头都瞧不太见,但从缝隙中透过的日光却又刺得眼生疼。
钟一霖心中忽生茫然失落,心道:“看样子,我已经离破山寺有段距离了,想要逃回去绝非易事。”但转念又一想,“反正目下我孤身一人,四海为家,哪里不是一样?”如此一想心里便也释然了。他抓了抓脑袋,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问道:“张大哥,杜姊姊哪里去啦,怎么没跟咱们一起?”却是绝口不提拜师学艺之事。
张大嘴面现犹疑,心道:“这个小鬼怎么丝毫没有惊慌失措,难道当真如此信任我么?”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接口答道:“哦,三姊有急事先行一步。你却又睡得实,是以便留下咱们二人同行。”说罢,顿了顿,深深看了钟一霖两眼,方道:“你不是想要学武么?左右我无事,便收你为徒。只不过,你不会嫌弃我这个师父罢?”
钟一霖极想学武,眼下既有如此难得的时机,焉有放弃之理?他方才不过是想要表达一下对杜三娘的关心之意,同时也顺道显示出对张大嘴的信任之情,摸一下目前的景况和杜三娘的老底。谁知,张大嘴并非他表现得那样天真无知,也绝非温和可欺的善类,否则又如何成为江南七鬼之一?
钟一霖皱皱眉头,担忧道:“能拜张大哥为师,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不过我天资不好,恐怕会累了张大哥的声名。若果是如此,还是不要误了张大哥才好。”
张大嘴呵呵一笑,拍拍钟一霖的肩膀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张大哥心中自然有底,莫不是你对我没有信心?”
钟一霖当下不再多言,规规矩矩地跪好,大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八拜。”言罢,只听当当当八声清响,便在地上磕了八个响头。
钟一霖磕完头,行了拜师之礼,方才从地上站将起来,笑嘻嘻道:“今后可要师父费心啦。徒儿资质驽钝,怕是以后要气坏了师父你哟。”
“你以后可要乖一点啊,不然我可是会打你屁股的。严师出高徒,不要指望我能对你管教得轻一些。尤其是你这性子,过于活泼好动,更要好好收束一下才好。”张大嘴面上威严,摆出一副严师面孔,语气里都带着一股子严肃端谨之气。
钟一霖立正站好,但面上依旧笑嘻嘻的,口中说道:“是,谨遵师父教诲。不过,师父,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张大嘴却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道:“你肚子饿不饿?咱们先去找点吃的再说。”一言甫毕,便见一道黑影从他袖中激射而出,随后便听到砰地一声响,只见一只肥白胖嫩的兔子倒在三丈远的树根旁,鲜血流了一地。钟一霖走进一看,发现那黑影竟是张大嘴的铁铲飞过时划出的阴影,不由得心中既羡慕又害怕。
两人饱餐一顿之后继续上路,傍晚时分方穿过了浓密荫蔽的森林,进入一片荒山,但见长草过膝,稀树寥寥,沟壑纵横,土石遍地。两人不敢多休息,争取天黑之前能走出这片极度荒凉之所。谁知没走多久,两人便听到前方山石后面,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张大嘴轻勒马绳,黑马顿时步子放缓放轻,慢慢靠近前方。那马正是乔老五的爱驹奔雷,甚有灵性,仿佛也感应到前方有不寻常的情况,跑得既轻且稳。直到山路转弯,钟一霖才大吃一惊,口中咦了一声。只见一只绑紧了口的黑色布袋在不停扭动,因摩擦碰触到地上的土石草屑,这才隐隐发出声响。
张大嘴却只愣了一愣,便哈哈大笑起来。听到笑声,那布袋动得更加厉害,里面似乎还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异声音,仿似是被人捂住口唇拼死发出的响动。
钟一霖自然知道是有人被捆在布袋里面,但不知何人如此行事,既不杀人也不放人,仿佛是任其自生自灭之举。他转头去瞧张大嘴,却见张大嘴面有得色,大笑道:“徒弟,你猜里面是谁?”
钟一霖一愣,见张大嘴问话的语气以及脸上的神色,便知张大嘴定然清楚这人来历,却一时也猜测不到是谁,但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苏宣怀,因恨极了苏宣怀,便脱口而出道:“苏宣怀!”
张大嘴一愣,止住笑声,不停地上下打量钟一霖,复又咧开大嘴笑道:“我知你聪明伶俐,古灵精怪的,却不想竟有这般聪慧过人。你且说说,你是如何得知的。”
钟一霖也是一愣,没成想自己胡猜乱蒙竟然给说中了,心中又是自得欢喜,又是惊讶奇怪。他想了想方道:“我也是随便乱说的,只因心中惟愿此人有如此遭际,方才作如此猜测,不成想竟一语中的。听师父适才的语气,这个人想来应是师父认识之人,且师父应恨极此人,即便不恨不厌也定不会是师父亲近欢喜之人,否则师父早就上前相助解救啦。而师父不听此人声音却知此人是谁,想是应与这个黑布袋子有关。而有如此癖好又是师父极熟习的,想来应是乔师伯。我不过是胡乱猜测,没成想竟美梦成真。”
张大嘴听完,嘴巴不由咧得更大,纵声大笑道:“好,好,好!我就喜欢你这种聪明人,简直跟我一模一样。要找到如你一样的徒弟,那真是再找也没有啦。”
钟一霖猛地从马上跃将下来,上前两步,朝布袋用力踢了两脚,方才解开绳口。只见苏宣怀被绑得结结实实,身体被弯折成不可思议的程度,上束一条三指粗的麻绳,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口中塞着一团黄色破布,想来应是他自己身上被扯断的衣服碎片。
苏宣怀嘴角处流着鲜血,但早已经干涸,隐隐发黑发紫,乌发散乱,衣衫凌乱,不能蔽体,遍身淤血,露出大片大片青紫的肌肤。看着钟一霖张大嘴两人,苏宣怀的眼泪便顺着脸颊滴滴答答落将下来,只一双眼睛乌黑发亮,闪着愤恨怨毒的光。
钟一霖心中忽然浮起一丝不忍,但很快被洋洋自得和欣喜快慰取代。因年纪甚小,他根本无法想象苏宣怀可能经历过的可怕事情。至于乔老五所说的喜好男风,钟一霖也理解为仅是搂搂抱抱亲亲摸摸之类。而当他看到苏宣怀身上的无数伤痕后,即刻便摒弃了搂抱亲吻等亲密行为的可能,只以为苏宣怀不过是受了些拳打脚踢。
钟一霖斜眼瞧了一眼苏宣怀,幸灾乐祸道:“哼,你也有今日啊。你不是高傲得很,牛气得紧么?怎么现下一副摇尾乞怜的可怜相,活像一只落水狗?”说着他弯腰将破布从苏宣怀口中拔出,哼了一声,继续道:“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一夜就变哑巴啦?”
苏宣怀狠狠瞪着钟一霖,随后撇开脑袋,不再看他,只咬紧下唇,一言不语。钟一霖胸中腾起一层怒火,他最恨的便是有人小觑于他,因而上去就是两脚,狠狠踢在苏宣怀的腹部。苏宣怀闷声痛哼了两声,方死死盯着钟一霖,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混着污泥血迹,满面狼狈,可怜万分。
钟一霖还要再上去狠狠教训修理苏宣怀一番,却被从马上跳下的张大嘴抓住了手臂。张大嘴年近四十,自然知晓男女之事,对于男色虽不喜也不甚清楚,但想来应该不是很愉快,因而看到苏宣怀的时候也是吓了一跳,又因急着赶路,便唤住了钟一霖道:“咱们赶紧走吧,不用理会这个牛鼻子道士。就让他在这里自生自灭好啦,看老天爷欢喜不欢喜他啦。”说着便重新上马,准备赶路。钟一霖上前半蹲,狠狠打了苏宣怀两个耳光,然后头也不回的上马,与张大嘴两人绝尘而去。
苏宣怀只觉脖子僵硬如铁,微微摇了摇,却蓦然发现颈边凉冰冰的,低头用眼角余光一瞧,却是一把三寸长的薄刃刀子,不由蓦然一惊。忽想起方才钟一霖抽自己耳光的时候,从袖中掉出了一道银光,当时没有在意,现下想来却知定然就是这把薄刀了。
苏宣怀顾不得去想薄刃刀是钟一霖故意留下的,还是无意中掉落的,欣喜之情立时溢满全身,精神也为之一振。他慢慢拖动身体,低下头用牙齿叼住刀子,使劲摩擦起胸前粗重坚韧的麻绳。
不多时,麻绳断折,他急急忙忙将绳索卸除,但浑无力气,只能似摊烂泥一般委顿在地,慢慢活动活动筋骨,对着钟一霖消失的方向呆呆望了许久。等全身筋骨都恢复知觉痛觉,苏宣怀方才全身酸软疼痛地摇摇摆摆站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着相反方向蹒跚而去。
那把救命刀子的确是钟一霖有心遗落下来的。钟一霖虽然心中恼恨苏宣怀,但想到此处荒僻,少有人过,也难免有野兽出没,若苏宣怀长时间被捆缚在此,不是被凶猛虫兽吃掉,便是活活饿死渴死。即便真的有人路过,也不知是好人恶人。
如此一想,苏宣怀当真是命悬一线,九死一生。钟一霖本也不是邪恶之徒,只是做事做人都极度偏激任性,爱憎分明,但绝不会想要害人性命。是以,苏宣怀若真的不幸死去,也决计不是钟一霖想看到的结果。因而,钟一霖方才故意在扇苏宣怀耳光时,趁张大嘴不在意,将薄刃刀子偷偷遗落下。
钟张二人直到天黑仍是走在漫布荒草,了无人烟的荒凉地界。眼看明月西升,群星闪烁,二人均有点心焦,半日滴米未入,滴水未饮,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嗓子也隐隐冒烟。
忽听得一声清幽的箫声破空而出,两人心中俱是既惊且喜。凝神看去,数十丈外一栋茅草屋里隐隐有昏光闪现。二人心中一喜,急忙纵马驰奔,片刻间便到得屋前。
只见屋前空地上立着一个少年,一身青衣,一柄竹萧,一轮弯月,一头青丝,闲雅幽静已极。只觉此人长身玉立,清瘦异常,侧脸轮廓柔和自然,想来定是个英俊儒雅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