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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去而复返更添事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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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一霖呆望着谢晚晴消失的方向许久,方才跳下高墙,走入庙宇内堂。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供奉着如来佛祖的贡桌前,从怀中掏出火石火刀,嚓嚓两下点燃,将右首一根半截的红烛点亮。
昏弱晦暗的烛光摇摇晃晃,忽明忽暗,摆动不定,映出一个个扭曲变形的鬼魅般的影子。白日里佛像是宝相庄严,慈眉善目的,刻下在昏暗的烛火之中,却显出难言的惊心诡异。
钟一霖走到佛像背后,坐在一个破烂不堪的蒲团上,随即从怀里拿出一个硬如磐石、色黑如墨的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只觉一股苦涩发霉的味道呛鼻恶心,咳了两下,还是将之艰难地吞咽入腹。他用了一刻钟的工夫方将这个馊掉的冷硬馒头解决,之后便背靠石台,闭上双眼,想着方才亲身经历的一幕幕。
许是因从没亲身见过如此激烈真实的打杀场面,钟一霖脑海中全是方才拼斗的画面,竟自难以入眠。血液中不知为何涌动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他想要与那些人一样,能够舞枪弄剑,能够潇洒威风,仗剑天下,驰骋天涯,而非在这破庙中啃发霉的硬馒头。
过了约莫有一刻钟,钟一霖方才进入浅眠,朦朦胧胧中却似乎听到有脚步声传来,而且轻重缓急有差,来者绝非一人。钟一霖从小讨饭为生,为躲避有钱人的欺辱,其他乞丐的抢食行径,养成了极为灵敏的听力和躲避危险的直觉。
大惊之下,钟一霖一个激灵,几乎是从地上直接跳将起来。他将呼吸控制得极轻极缓,若非武功了得之人决计不会发现。但当钟一霖集中精力仔细倾听来人谈话时,不禁又是一惊,竟是杜三娘和张大嘴两人。
原来杜张二人骑马飞奔而逃,却是并未走远,而是躲在一处隐蔽茂密的树林之中,等亲眼证实天虚教的道士们走远之后,方才折转回来。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即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料想着群道今夜决计不会再折回这个荒凉破败的寺庙,于是便驱马回到了这个破庙。
张大嘴赤裸着上身,胸口的剑伤已经用衣襟包扎完毕,不过脸色看起来却是显得有些苍白无力,想来是接连受伤,血液流失过多所致。杜三娘则面色红润,容光焕发,精神极佳,双目中透着一股清亮之气。
“小老鼠,不用再躲躲藏藏的了,尾巴都已经露出来啦!”杜三娘邪邪一笑,看着燃到只余半寸的烛火说道。
“怎么?莫不是还有臭道士埋伏在这里?哪里?出来!”张大嘴双眉拧紧,对着佛像背后厉声喝道。
“你喜欢玩捉迷藏的游戏么?老娘正好也欢喜得紧,咱们就好好的玩上一把罢。”杜三娘说着,猛然从腰间一划,五尺长的九节银鞭便落在手中,微微扬起右手,对着空荡的大堂连甩三下,只听啪啪啪三声脆响,鞭音登时响彻大殿,隐隐有回声传出。
钟一霖的心怦怦直跳,只望他们是胡乱猜测,诈敌之策而已。然烛火的光映到石像旁侧,现出一个跳跃的黑影,钟一霖立时冷汗直冒,心中暗暗责怪自己,紧急之下,只顾着躲避,竟忘了吹熄供桌上仍兀自燃烧着的红烛,一颗心更加七上八下。事到如今,钟一霖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眼一闭,只当自己睡得死死的,人事不知,他渐渐放重呼吸,后来竟轻轻打起了鼾。
“三姊,我看就是一个叫化子在庙里胡乱睡觉罢了,没什么稀罕。”张大嘴听到熟睡的鼾声,不以为然道。
“哼,睡得再熟,听闻鞭声和你响雷似的说话声也该醒了。这人非但没醒,反而睡得更熟,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人一直是在装睡,应该从咱们进门时就发觉了罢。哼,我倒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杜三娘眯起了秋水双眸,只觉有一股嗜血的寒意从里面弥漫开来。
只听啪一声响,钟一霖便觉脸上火辣辣地疼,就仿佛在伤口上抹了一层辣椒水似的,却是面上挨了狠狠一鞭,随即颈中一紧,人已经从佛像之后飞将出来,狠狠摔在杜张二人面前。他双手紧紧扒着颈间的九节银鞭,眼睛死死地盯着杜三娘,恨不得一口将其拆吞入腹。
“哎哟,原来是一只爱爬墙头的小耗子呀。”杜三娘笑得花枝乱颤,认出鞭下之人正是之前趴在墙头看戏的孩子,手上的劲道非但没有松去一分一毫,反而更加紧了。钟一霖只觉呼吸困难,不由连连咳嗽。
“没想到竟然是小兄弟你啊?你怎么躲在这里?三姊,你赶紧把九节银鞭松开罢。说起来,这个小兄弟还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呢。若不是他出手,拖延住狗道士们,你就见不到小弟啦。”说着,张大嘴亲自上前将钟一霖扶将起来,他脖颈间的银鞭似是活物一般,轻轻巧巧地便抽出收回。
“你住在这里么?”张大嘴撇开大嘴说道,即便没有用力,声音依旧响若雷鸣,只震得钟一霖双耳嗡嗡作响。
钟一霖摸摸自己被九节银鞭抽出血痕的脸颊,瞪了杜三娘一眼,才转身对着张大嘴道:“我三年前就住在这里啦。若不是你们这一闹,我何苦受这罪?”语气中满带委屈,泪珠在眼眶中不停滚动,却始终没有坠落。
“哎哟,这便是姊姊的错啦。姊姊在这里给你赔不是,望小兄弟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不要与姊姊计较,担待则个罢。”杜三娘一边裣衽一边说道,面上俱是调笑之意。
钟一霖如何不知江南七鬼是何种样人,眼前跟自己赔礼道歉是一时玩笑,若真惹急了,阎王老子都敢手起刀落,更何况是自己一个半大孩子,丝毫不懂功夫?他轻轻一笑,两行眼泪便顺着脸颊流下,吸吸鼻子方道:“杜姊姊和张大哥都不用客气,我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实在看不过去那群臭道士的虚伪做作之态,又见张大哥实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这才不自量力地跟他们拼上一拼,倒是让二位见笑啦。”说毕,拿袖子抹了抹眼泪。
“小兄弟可别这么说,我还没谢过你呢。若不是你,恐怕现下你连我的人都见不到了,即便见到也是死透了的我呀。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直‘小兄弟’‘小兄弟’的叫罢。”张大嘴呵呵笑道。
“我叫钟一霖,今年十三岁,无父无母,独自一人过活。你们若是不嫌弃,我以后就认你们做我的大哥姊姊罢。”钟一霖可怜巴巴地望着二人,眼神中流露出无限的渴望。
“好!我以后就叫你钟小弟,你就叫我张大哥罢。至于三姊嘛,你叫她杜姊姊即可。”张大嘴蒲团似的手掌拍在钟一霖身上,直有千斤之重,钟一霖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忽听得张大嘴口中发出“咦”的一声,面上满是疑惑之情,然后猛地拉起钟一霖的双手不断摸索,随后又蹲身在地,顺着他的小腿腿骨不停地探上探下,最终起身摸上他后脑,边摸边道:“奇怪,奇怪!”
钟一霖完全摸不到头脑,不知张大嘴怎么突然之间像是着了魔一般,一忽儿皱眉摇头,一忽儿狂喜大叫。杜三娘却是老江湖,蓦地里抢上一步,顺着张大嘴摸过的地方再行一遍,然面上表情却克制得多,不时拿双眼审视钟一霖,只看得他面色发僵,头皮发麻。半晌,二人方停将下来,离钟一霖退开一步,上上下下不停地打量他。
“张大哥,杜姊姊,你们干嘛这样看我?莫不是我身上中了什么不知名的毒药,无药可解,已时日无多?”钟一霖皱着眉头疑道。
张大嘴却不理会钟一霖的话,只盯着他的眼睛,面色严肃道:“钟小弟,你真的不会一点功夫么?”目中俱是怀疑之色。
钟一霖知他二人怀疑自己,也自生怒气,大声反问道:“若我身有哪怕仅苏宣怀一成的功夫,我还会那么狼狈地任那群狗道士欺侮么?”虽然只有苏宣怀与他打将起来,但他却将当时在场的群道都包罗进去,想着日后若有机缘,定然不能轻饶了那些道士。
杜三娘却是上前一步,执起钟一霖的手,轻轻捏了捏,笑吟吟道:“钟小弟,你想不想学一身功夫?以后就不用受人欺负了,只有我欺人的份儿,没有人欺我的事儿。”
钟一霖听着杜三娘的话,眼中不由喷射出欢喜惊讶的光芒。他自是希望能学得一手好武艺,摆脱目前任人欺凌的处境,然忽想到柳公公的话,眼神突地黯淡下来,丧气道:“我自然也想像杜姊姊张大哥那样,武功过人,艺压群雄。但我天资不好,恐怕学不了功夫,让你们白白费力费心,最终却是徒劳无功。”
杜张二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但看钟一霖的表情委实不似作伪,倒颇像是极想练功习武的心思,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杜三娘顿了顿,方才皱眉问道:“钟小弟,你老实回答我。你怎么知道自己天资不好,习武恐是无望?”
钟一霖不作他想,直言便道:“因我无父无母,常受人欺侮,是以我从小便想学武。但是柳公公说我骨骼粗劣,天资愚钝,今生学武恐难成大器,让我断了习武的念想。我……”突觉握着自己的手一紧,似被一个铁钳紧紧夹住,话也说不下去,不由抬头望去,却见杜张二人脸上都瞬间变色,不禁心下大惊。
“柳公公?那个柳公公是不是叫做柳如风?正当花甲之年,左脸上有一道横过眉骨的伤疤,双腿断折,拄着铁拐。”杜三娘眼光阴森狠厉,宛若一条阴毒无比的赤练蛇,手中不自主地施加力道。身侧的张大嘴也是一脸的毒辣凶狠,恨不得将钟一霖一口吞入腹中。
“不是不是。柳公公叫做柳青天,他已经八十有三了,脸上没疤,腿脚也很好。你们肯定是认错人啦。”钟一霖忙摇头道,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张大嘴面上瞬间带笑,看着杜三娘道:“三姊,你也太疑神疑鬼啦。一听到姓柳的人就想到那个老不死的,依我看,他不定是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躲着,哪里敢出来露面呢。”
杜三娘依旧半信半疑,攥着钟一霖的手更加用力,冷冷道:“你若不说实话,我就将你这条右臂废掉。我且问你,柳公公当真如你所说,无疤无伤,八十有三?你一个孤儿,却又怎么认识那个柳公公的?”
钟一霖不敢怠慢,语带伤感,慢慢道来:“说起来,我与柳公公相识是在五年前啦。当时还是在山西,未到江南,八岁的我流落街头,饱受欺凌,柳公公不忍心便收留了我。三年前我们辗转来到江南,在这个破庙里定居下来。谁知不到两年,柳公公便生了重病,因无钱医治,不治而亡。”
杜三娘不再怀疑钟一霖的话,亦不再逼问下去,放脱钟一霖之手,走到一旁。她脸上闪过一丝悲伤,好似想到了过去痛苦的回忆,全身都似乎笼罩着一层既悲哀又愤怒的影雾,让人看了不由心生怜悯。
这还是钟一霖初次看到杜三娘竟然会有这种表情,心下不由纳闷,心中暗暗佩服道:“柳公公当真是好本事哪,真不知柳公公当年到底做过何事,竟让这二人如此记恨怨愤。”
钟一霖现今已经百分之百确定,柳公公就是杜张二人口中的柳如风。而那个柳公公,也就是杜张二人口中的柳如风,从小便与他一起生活,二人也一直蜗居在这个破山寺内,从没去过别的地方游历。适才钟一霖所说之话不过是随口瞎掰,不想竟勉强糊弄对付过去,不再惹二人怀疑。
现下钟一霖又是好奇又是困惑,眼珠子一转,便将目标对向张大嘴。他抖抖自己被抓得青紫的手掌,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张大嘴,试探道:“那个柳如风是谁?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杜姊姊和张大哥的事情么?”
张大嘴面上闪过一丝阴狠,良久,方叹了口气,轻声道:“此事说来话长,一言难尽哪。”言下之意是不愿提起。钟一霖怕二人一时悲愤难调,将怨气俱都撒在自己身上,自己反而白白生受池鱼之灾,迁怒之火,当下也不再提及,想着他日找个合适时机,再问问清楚。
当夜,钟一霖学武之事算是有头无尾,无疾而终,不再被提起。当下三人各自安歇,一宿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