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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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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宣怀大喝一声,群道屏气凝神。然而四下里却寂无人声,只闻鸦雀不时呀呀啾啾地乱啼乱叫,好似方才飞出的石子是众人的错觉幻象。
“鬼鬼祟祟、缩头缩脑的,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堂堂正正地比划两下!”苏宣怀厉声喝道,见良久都无人应答,更是气填胸壑。气急败坏之下,他不顾教规教条,厉声喝骂起来,几乎将生平最难以启齿的脏语淫词都骂将出来。
正在苏宣怀破口大骂之时,忽听得墙外传出一声清脆的“好”字。话音甫毕,一个瘦小的人影从墙头一跃而下,笑嘻嘻地向着群道大摇大摆地走来。
众人定睛一瞧,却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衣衫褴褛,赤着双脚,披头散发,面上乌七八糟,黑乎乎一片,鼻子眼睛都瞧不清楚,只两排白亮亮的牙齿晃人眼睛。
原来这少年一直趴在墙头上睡觉,朦朦胧胧间,突然听到吵嚷之声,随即便是兵刃交接之音。他睁开眼一瞧,却见一群道士正在围攻一个大汉,感觉颇有点意思。这少年也不出声,只一直躺在墙头上静静观看,嘴里不时发出两声赞叹喝彩。
只不过因众人都集中精神,关注局势进展,是以谁也没留意到这个少年,直到中年道士施巧计将张大嘴打倒在地,随即苏宣怀将张大嘴刺伤一幕,这少年方才看不下去出手相救。
这少年虽不喜张大嘴煮吃人肉,但觉他为人豪爽真诚,性子粗狂,而群道却是虚伪做作之极,因而一时不忿,便随手掷了一枚石子,实是没有想到,竟然一击即中。他马上便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随即躲到西墙之下准备跑路。
这少年倒是颇有自知之明,深知自己的武功顶多算得上是三脚猫的假把式,连功夫中的皮毛都够不上,因而也并不愿出面与群道对抗,但听闻苏宣怀骂得实在难以入耳,尤其是听到“小杂种”这个词时,简直就是怒不可遏了。
这里面却也有一番缘故。原来,这少年从小便没见过自己的爹妈,只随着一个老乞丐过活。不幸的是,前两年老乞丐也病死山寺,现下便只余他独自一人。没有爹妈的陪伴,少年平日里受尽了欺侮,因而逐渐便渐渐养成了一副偏激敏感、争强好胜的脾性。他方走出几步,便听到苏宣怀一连串的咒责辱骂,一气之下又回过头跳进墙来。
“你这个小叫化是谁,躲在这里干么?你究竟安得什么心?莫不成跟这张大嘴是一伙的?”苏宣怀用剑尖指着浑身肮脏的小小少年喝问道。
“你不是叫我出来与你比试一番么?难道是料想到打我不过,便东拉西扯,想要瞒天过海不成?还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我在这里干么,与张大嘴是不是一伙的,又与你何干?”赤脚少年伸了个懒腰,慢吞吞说道,眼睛随意瞥了瞥苏宣怀,目中尽是不屑一顾之色。
苏宣怀见这赤脚少年的样子,心中便知此人与张大嘴绝非是一路人,于是心中便松了一松,但依旧语气强硬地问道:“哼,我才懒得理你呢!我只问你,适才的石子是你打过来的么?”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不是我打的,难不成还是你自己打出来的?”赤脚少年撇撇嘴嗤笑一声道,随即面上摆出一副“你这是明知故问”的表情。
苏宣怀怒气上涌,不由面色通红,只觉再听这少年多说一句话,怒火便无法再行克制,难免要一剑将眼前小叫化打扮的少年劈成两半,但如此行事未免太过,便只阴沉着脸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快回去找你爹爹妈妈玩儿去罢,不要再在咱们这里添乱捣蛋。刀剑无情,拳脚无眼,免得到时候失手伤了你,让你身上多出七八个血淋淋的窟窿来。赶快滚吧!”
“哼,我自然是我家的孩子。你这臭道士,难道是脑袋里面塞满了大粪不成,竟问出这种让人大跌眼镜的蠢话?难道天底下所有的臭道士都如此不讲道理?占了别人家的地盘暂且不说,还如此大言不惭,出口伤人?莫不是牛鼻子老道们都是凭借着满口的污言秽语来伤人的不成?”赤脚少年眯了眯眼睛,叉着腰冷冷说道。
苏宣怀听闻,脸上青红不定,只觉愤怒之火要冲破胸膛,直直喷冒出来,但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道:“好!你这小杂种油嘴滑舌,油腔滑调的,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既如此,我就……”
话音未毕,只见赤脚少年突然欺近身来,猛地抱住苏宣怀的腰,一嘴狠狠咬上他的右腕。苏宣怀只觉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右腕直达心底,不由得痛叫出声。只听仓啷啷一声响,长剑摔落在地。
苏宣怀又惊又怒,挥起左拳重重地砸在赤脚少年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甚有力道,宛如一个铁锤使劲锤打下来,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击打之声。
苏宣怀是天虚教第三代弟子中最受宠爱的一个,年纪虽不是最大,武功也非最强,但平时里一向是趾高气昂,盛气凌人惯了的,何时受到过一个半大孩子的如此嘲讽,又被弄得如此狼狈不堪?想到此,苏宣怀心中便是一阵恼恨,下手也越发重了。
虽然之前苏宣怀没有几招便败在张大嘴手下,但主要是因张大嘴武功不凡,非常人能比。若说在年轻小辈们之中,苏宣怀却也算的是比较出类拔萃的。他平日里极为好强争胜,今日在师父与众师兄弟眼皮子底下接连两次颜面无光,此时又遇赤脚少年死缠烂打,不由得怒火攻心,决计要好好修理一番这个送上门来的少年,大大露一回脸,挽回适才接连受辱之事,同时大大出一口闷气。是以,苏宣怀左拳击下时便用上了十成劲力。
咚咚的击打之声让众道士都暗自心惊,一来见苏宣怀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下此毒手,心中实有不忍;二来同门师谊之下不愿擅自插手,毕竟是那赤脚少年先来挑衅苏宣怀的。因此,众人都只是静静看着,不发一言,也并不出手。
“你快松嘴!”苏宣怀见击打的效果好似并没有多大,不致吓退这少年,是以便手脚并用,左拳猛砸赤脚少年的后背,同时不断抬起膝盖用力踢打少年的腹部。上下夹击之下,苏宣怀右腕上被咬的力道却丝毫不见减轻,只疼得他眼泪都要流将下来,只觉自己右腕要折断下来一般。
赤脚少年则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顾咬紧牙关,同时用力将指甲陷进苏宣怀的腰腹里。两人因身体贴得过近,手脚根本无法施展开来,是以两人只能展开贴身肉搏战。苏宣怀之前修习的剑法拳法此时都无用武之地,只能像个不懂功夫的莽夫一般,以肉搏肉,瞎打乱踢,全无一丝章法可言。
鲜血顺着苏宣怀的手指尖一点一点的流将下来,将青色的石板上染上大片大片的墨黑色,宛如热烈绽放的大朵黑梅。苏宣怀猛然低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不顾右腕伤痛,猛地向前一扑,将赤脚少年死死压在地上,猛打猛踢起来。
在赤脚少年仰天摔倒的瞬间,脑袋砰地一声磕在冷硬的地板上,吃痛惊叫之下,苏宣怀赶忙将右腕抢将出来。只见伤口处鲜血淋漓,深可见骨,一圈径长两寸的紫红牙印清晰异常,印痕处血肉模糊。
苏宣怀目放凶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随即抬手,一记耳光便狠狠打在赤脚少年的右脸颊上,登时半边脸肿了起来。苏宣怀犹不解气,反手又是一记耳光,打在少年左边脸颊上。啪啪啪啪接连十数个耳光狠狠打在少年脸上,声音脆响之极。那赤脚少年也不求饶服输,只用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宣怀,清冷凶狠的光芒隐约闪现。
正当苏宣怀伸出左掌要继续扇打之时,忽听得嘶嘶两声急响,却见他蓦地里跳将起来,向后退了两步。苏宣怀只觉一个光溜溜滑腻腻冷冰冰的物事顺着自己的脖子蠕动窜行起来。那赤脚少年却是笑嘻嘻地咧开了嘴,面上换了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群道不知何故,心中俱都不解,忙定睛瞧去,却是不由吓了一跳,不少人都倒抽一口凉气。只见苏宣怀脖子上盘着一条约一尺长一指宽的碧绿色青蛇,那青蛇浑身发着幽幽绿光,吐着鲜红的信子,嘶嘶鸣叫着,好似随时都可能对着身下之人来上一口。苏宣怀更是一动不敢动,生怕惹恼了青蛇,它发怒之下随便在自己身上咬上一口。
众人不知青蛇何以从天而降,大惊之下,不由环顾四周,只见西墙上一个十五六岁的红装小姑娘正笑吟吟地望着这里,脚上一双水红色的绣花鞋相互交叉,不停地荡来荡去。
“小绿,你可以尽情地陪着那个小哥哥一起玩玩儿!”红装少女先是吹了声口哨,随即笑嘻嘻说道。语音甫落,她便从怀中抽出了一根墨绿色的竹笛,轻轻地吹将起来。
但闻笛声清脆悦耳,激越清扬,在这偏僻的空山破寺之中分外嘹亮宜人,爽人双耳。
忽听得苏宣怀一声尖叫,惊慌凄厉已极,打破了笛音的和谐韵。众人不由望将过去,但见那青蛇在苏宣怀的颈间胸前竟跳起舞来,不停地扭动着细长的身躯,随着笛声忽快忽慢,或前或后,来来回回,舞动盘旋。原来这条翠蛇的名字便叫做小绿,一听主人的笛声便翩然起舞,陶然心醉。
苏宣怀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任由冰凉的蛇身在自己肌肤之上跳跃攀爬,耳边听着嘶嘶的响声,只觉一颗心怦怦乱跳,似要从胸膛里跳将出来。良久,笛声方罢,青蛇这才盘在苏宣怀的颈间,不再随意动作。
中年道士见那红装少女嬉笑不已,行事大大咧咧,毫无尊师重道之念,心中便不甚欢喜,同时见她故意戏耍自己的爱徒,更是不由得怒上心头。但他见爱徒神情凄惨惊惶,却也不得不将怒气向下压了一压,生怕惹得那少女生气,爱徒身上便多出来几个斑驳蛇吻。
中年道士上前一步,微一拱手,朗声道:“姑娘,不知劣徒何时得罪于你?你不妨说将出来,咱们一同评判一番。倘若果是劣徒之错,贫道定当重重责罚于他,决计不会轻饶。但无论如何,管教劣徒之事,就不劳姑娘费心了。还是请姑娘先将宝蛇收将回去才好。”
那红装少女撇撇嘴,做了个鬼脸,嘻嘻笑道:“长胡子老道,你为老不尊,教徒不严,御下不利。我且问你,你们干么倚强凌弱,以大欺小?这么多人围攻一个大汉与一个孩子,羞也不羞?而且,你明知那小孩子不是你徒弟的对手,却放纵不管,到底是何居心?明明错误在己,却还要厚着脸皮来这里与我论理,可是错上加错?”
中年道士被一个小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指责,心中之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得双目射出厉光,但仔细一想,心中亦是有两分不自在,是以半晌方才冷冷开口道:“原来姑娘是打抱不平来了。可笑的是姑娘却分不清楚是非对错,好赖美丑。你知道倒在地上的这个大汉是谁人吗?”
那红装少女将笛子放在唇边,却不吹响,只冷冷看着这一群道士,冷哼道:“我不知那个大汉是谁,也不想知道。不过,那个孩子却终归不该被那个嚣张的臭道士打死吧。哼,我道是天虚教总归算是个名门正派,不该用如此下九流的招数对付一个半大孩子。想来却是我错看了你们这些武林正道,武学正宗!”中年道士被少女一说,反倒是哑口无言。
虽然确是那赤脚少年先来挑衅滋事,但天虚教的教规讲究修身养性,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出手伤人,更明令禁止对常人动武。从适才二人对打的情况,中年道士便已经看出来那赤脚少年不会武功,即便身上有三招两式,也决计高不到哪里去,顶多算的是花拳绣腿。是以,他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来反驳,过了半晌方道:“适才劣徒所为委实有过。不过,还请姑娘看在贫道的面子上,收回宝蛇吧。”
那红装少女摸了摸光滑的笛身,秀眉微挑,随即吃吃笑道:“你又是谁?一个干巴巴的长胡子老道士?我为什么要看在你这臭老道的面子上放人,莫不是你脸皮太厚太大?”
离少女最近的一个年轻原本见苏宣怀受困,心中便又急又愤,此时听少女说罢,更是气塞胸臆,不由头脑一热,大声怒喝道:“大胆妖女,竟敢对咱们天虚教重华真人无礼,还不快下来磕头认错!”
“哦,原来你就是天虚教的重华真人,好像是叫做聂淳华?啧啧啧,我看你一点也不淳泽光华,反倒畏畏缩缩像个鼠类,不如改名叫聂老鼠或者聂耗子算了。这才人如其名嘛!”红装少女兀自乐滋滋地说着。
但见聂淳华双眼直竖,迸出狠光,长须如戟,根根直立,原本白净的面皮胀得又紫又红,胸中充溢着一股暴烈的怒气,即将喷涌而出。不等他从颈后反手抽出拂尘,方才大骂红装少女的年轻道士已经挺起青光剑飞身斜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