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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王的母亲 这样一片土 ...


  •   夜晚降临,齐顺仪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霜降城的黑暗浓稠又肃穆,最终她还是无可奈何地陷入了梦境的沼泽。
      海天相接,蓝色从她脚边蔓延向无尽的远方,浪花好似恶鬼一般扑向海岸边的岩石。海鸟成群,盘踞天空,焚烧木头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涌来,鸟儿们叫的更加凄厉。
      齐顺仪梦见了船只。
      黑色与白色的帆撕裂了世界尽头,两艘巨大迟缓的帆船渐行渐近,海鸟们逃遁地无影无踪。女儿和她的臣属出现在海水与陆地的交界。女儿头戴白骨王冠,鲜血渗入她的头发,齐顺仪呼唤她的名字,拼命地喊,但那群身着白衣带着骷髅面具的臣属把她们隔绝开来。
      岩石之中伸出无数双手,她摔倒在地,但不觉得疼痛,只感到冰冷和粘稠。
      海水从与青天的接线处向两边裂开,露出一个黑色的世界,海浪在刹那冻结,血液在她掌心化作鲜花,黑白两张船帆越涨越慢,一股力量积蓄在它们背后。
      火焰。
      从世界的尽头而来,为了鲜血与污秽而来,无片刻停顿,无丝毫迟疑,强力,恣肆,席卷过海洋与陆地,翻滚涌动之中,她看见黑帆上的金龙分崩离析。

      早餐简单却可口,她微笑着看着侍女雾月将蜂蜜酒倒入玻璃杯,她三十七岁,一年前失去了她的国王和丈夫,人们对她的称呼从王后陛下变为夫人,与此同时,她的女儿上官凝素被称为女王陛下——上官凝素是她和丈夫的独女,在北境的律法里生来就是王位继承人。
      女王现在就坐在自己母亲的对面,穿着浅色的羊毛料晨衣来抵挡初春的寒冷,黑色的长发编成一股垂在脑后,她举起自己的杯子喝酒,亮出了右手无名指上的骷髅戒指,戒指象征着她的王权。
      “希望您近日愉快。”她的语速很快,“事务繁忙,不能长伴您身边,我深感遗憾。”
      “一切都很好,就像你父亲在世时一样。”齐顺仪小心斟酌着措辞。
      “是吗?”女王看向自己指间的戒指。“我很高兴母亲这样想。”
      这时候窗外传来一阵麻雀争夺食物的喧闹,但没有人在乎。
      “那么,母亲,您又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呢?”
      齐顺仪了解自己的女儿,对待中原的官僚,她玩转着一套完美的辞令,但对待自己的母亲却没有这种耐心。即使她母亲生命中的前十三年是中原的公主。
      “我向陛下请求慈悲。”母亲鼓起勇气说。雾月退到一边去,所有人都在维持着寂静。
      “您希望我对谁慈悲呢?”女王反问道。
      “您弟弟......”
      “我没有亲兄弟。”她有些生气地打断母亲,四周的侍臣和齐顺仪一同紧张了起来。“上官勇是个杂种,您忘了吗?父王和您侍女生下的杂种,他差点毁了整个国家的和平,现在已经依照公理与正义被处决,您告诉我,他值得一位女王的仁慈吗?”
      “但是……”齐顺仪觉得自己糟糕透了,“他的孩子们......”
      “从十四岁开始,那小子就开始和不同的野女人生孩子了。”女王嗤之以鼻,她现在依然未婚。
      “我只是想知道他们现今身在何处。”齐顺仪拿出中原公主应有的语气。
      “他们应该去的地方,我的母亲。”
      “那么,裴小姐,您有什么看法?”齐顺仪转而去问女王的侍女兼文书裴无意,这个女孩的父亲裴挚曾是松岭亲王姜弈的海军上将。她穿着臣属专有的灰白色服侍,银色的项链压在她的肩头,项链中间是一个小小的飞鸟挂坠,标志出她的身份。齐顺仪却知道女儿下达的残酷命令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这个裴无意的影响。
      裴无意或许年轻,但她懂得中原人和松岭人以及良茨科人的语言,当然她也可以流利的运用修辞与霜降城的臣属们交谈,这女孩看上去干练、精明、忠心耿耿,但齐顺仪无法使自己喜欢她,因为裴无意同样表现出了一个女孩在如花的年纪不该有的理性和冷淡,她褐色的眼眸里含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残忍,如果不彻底将这残忍读懂,就无从了解女孩的思想,齐顺仪质疑忠诚在裴无意心中的分量,她也受够了心机深沉的女人。
      “他们的母亲身份微贱,而他们的父亲是女王陛下的敌人,这都是羞耻与堕落的印证。”这个女孩凭借政客的圆滑避开了问题。
      “他们只是小孩子。”齐顺仪放弃了自己的公主架子。
      “只是孩子。”她不得不反复强调此点。
      “我敌人的孩子。”女王说道。

      齐顺仪知道最坏的假设已经变为现实,上官勇在一个飞着雪花的日子里,在他和女王曾经追逐嬉戏过的空地上被铁棍击碎了全身的骨头,死于炼狱般的痛苦,而给他生命的那个女人,齐顺仪原本的侍女和朋友,士兵们撕开她的裙服,让一头驴载着她穿行在霜降城的大街小巷,她被绑住了四肢,哭声凄厉,双////乳垂坠的厉害,和那块木牌一起摇晃,“娼妓”那上面这样写。她的头还在女王的长矛上插着,已经浸过了焦油,她的身体或许和自己的孙儿埋葬在一处。
      齐顺仪无法放任自己去想孩子。
      至于那个不幸的女人,她自家姓梅,唤作漱芳,进了宫后母亲昌贵妃给她改名莲心,莲心像个体贴的姐姐,齐顺仪想和她成为好朋友,可是母亲总是在强调主仆之间的规矩,可陪伴齐顺仪远嫁北境的还是莲心,齐顺仪还记得她曾照顾过自己的女儿,也就是上官凝素,不过那是极其短暂的日子,在祖父和父亲的干预下,中原公主的女儿像个佣兵一样被养大。
      如果一个人在我成长之际给予过我关怀,我会回报她感激而不是焦油。

      “我答应过父亲善待那个杂种,但他既然不愿意跟着我走,很好,我就让他跟着父亲去尽一尽你们中原人所说的孝道。我可没有食言。”女王站了起来,决心摆脱自己啰嗦的,优柔寡断的,可能是中原朝廷细作的母亲。
      “你是毋庸置疑的女王。”齐顺仪对女儿这样说。
      女王没有回答,和自己的众多随行侍从一起离开了。

      在女儿出生的时候,整个宫廷里没有一个人怪罪她,只有她自己觉得不安。
      “公主的职责是生下君王。”母亲在她远嫁之前的一个夜晚告诉齐顺仪,“你的夫家拥有庞大的军队,你要肩负起责任,让他们支持你的亲哥哥,他不该给皇后那身份不明的私生子让道,当你的父皇驾崩,你的哥哥就会需要上官家的力量,到那时候我们再收拾华陵来的毒妇,你一定要给上官家族生下儿子,巩固自己的地位。”
      尽管她暗地里向各路神仙祈祷,但还是生了女儿。
      西起白海,东至珠联山脉,南临长天隘口,北部以盾河为界隔离诸戎人,上官家的领土覆盖着国家几乎全部的边境,这样一片土地的继承人必须有钢铁的手腕和冷硬的心肠,齐顺仪十五岁,刚从生产中幸存,她还无法想象自己的女儿成为这里的统治者。

      婴儿的皮肤粉嫩柔软,一头绒绒的黑发同样招人喜爱。“你可以统治吗?”十五岁的母亲问自己的女儿,粉嘟嘟的双唇之间随即传出咯咯的笑声,当时在场的侍女也都笑了,莲心就是她们中的一个,可后来的事谁也想不到。
      齐顺仪无法用政治的理由怨恨自己的亲生女儿,在婴孩时期她无疑点亮了自己在异国灰暗的人生,“她是我的孩子。”少女满怀柔情地想,丈夫在那段时期频频出入她的卧室,他对自己女儿同样充满爱意。“她会是未来的女王。”他说。“我的女儿将会收复失地,重拾她父辈的旗帜。”

      丈夫的祖母上官就是一位统治者,她以战争驱逐了几个蛮夷民族,把家族的领土延展至白海之滨,上官家从那时候起开始从陆地走向海洋,女王的另一件功绩,是百余颗早已化为枯骨的头颅,他们在生时贵为煊赫贵族,他们的死亡让权力得以归于霜降城,而同一时期,嬴氏皇帝还在为封臣们的压制苦恼不已。
      至于丈夫的父亲,她的公公,中原人叫他北境之狼,他统治了五十四年,集举国之财力,为子孙后代打造了一支剽悍的军队——一支作风硬朗,装备精良的军队。狼群南下攻城略地,扩张在内海沿岸的势力,此地领主司徒氏一族连连败退,眼看着领地遭他人蚕食,中原的朝廷也无力调停封臣间的兼并战争。
      齐顺仪长久地疑惑着长姐齐宪华是如何帮助司徒家——她丈夫的家族,在那种内外交困的情形下翻盘,尤其是当她的丈夫被大炮撕成碎片,而她自己怀着身孕的时候,但她就是做到了。
      丈夫口中所谓上官家的失地,内海沿岸的几处良港和大块平原,现在掌握在长姐的手里,中原齐氏王朝的开国帝王是她的父亲,嬴氏王朝最后的公主是她的母亲,她身上中流淌着两种高贵的血液,内海的贸易在她的掌控之下,她的扈从军占领了松岭王国的全部领地,而在她的背后,仅隔一湾海峡,中原皇帝日渐庞大的势力支持着她所有的野心。

      “她只是我们的女儿。”齐顺仪曾经沉醉在温暖中,可她也在过去时光的某个瞬间突然明白了丈夫和自己之间深而广的鸿沟。
      终有一天自己的女儿要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为敌,齐顺仪一点也不喜欢这种预想。

      在春天里边境女王的宫廷必须接待中原朝廷的特使。女王的母亲无法得到一个机会私下接见他们,特使和随从被用诸如狩猎,庆典,宴会等种种名目困住。没人知道女王在肃清了反叛者之后将有的动作,但齐宪华却猜测他们是为了婚姻而来。
      “边境需要一位出身高贵的国王震摄。”特使用中原通用语说出这句话,裴无意为特使做了翻译。
      要是其他人说出这样的话,她一定会砍下他的脑袋。齐顺仪揣度着女儿的想法。
      “在您面前的人不正是吗?”上官凝素懂得中原通用语,但她却选择用自己父亲和祖父的语言回答。
      整个接见的过程对齐顺仪来说漫长难熬,她端坐在女儿身旁的交椅上,总共说出了不到三句话,听着两种语言极尽虚伪地你来我往。

      “你的婚姻事关整个国家的前途。”私下里齐顺仪还是找到了与女儿交谈的机会。
      “我知道。”现在女王的身边没有侍从们。
      “选择一位出身中原贵族的夫婿可以帮助我们缓和与皇帝的关系,你该明白,暗地里给予上官勇帮助的是谁。”齐顺仪特意选用的“我们”这个词。
      上官凝素的态度温和了下来,但她是为了表达否定的观点。“但是那可爱的特使给我选了什么人?我的舅舅!”说道这里她很孩子气地朝母亲做了个鬼脸。
      “黎阳亲王是宗室,又有华陵侯爵的头衔,皇帝显然希望把你和朝廷绑得更紧些。”齐顺仪也不赞同和黎阳亲王齐徽的婚事,他是母亲口中毒妇俪贵妃的儿子,齐顺仪远嫁北境还要拜那个女人所赐,让自己的弟弟成为自己的女婿,她可不希望面对这种伦理关系。
      “谁叫皇帝只有那一个未婚的兄弟呢?”上官凝素在四下走动,用手拨弄了几下装点房间用的孔雀毛。
      “但是广山王世子却是一个好的选择。”母亲对女儿说。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等他长大,我就要老了。”
      “广山王与京都朝廷一直保持着相当的距离,章氏一族的血脉可以追溯到中原十三国时期,更重要的是,世子的母亲贞定公主是皇帝的姑姑,嬴氏王朝的另一位公主。”她知道自己的语言要冒些风险,“末代公主。”
      “您请继续。”女儿陷进椅子。
      “世子对帝位的继承权来自他的母亲,你是我的女儿,与他缔结姻缘,你的血液会离皇廷更进一步。”
      “广山王章仲修从来就不是可靠的盟友,松岭亲王等着他的物资援助,现在怎么样了?”
      死于困窘。

      “母亲始终认为世子对于你是个很好的选择,或许你该同顾问们仔细考虑。”
      “我在婚姻市场上还真是抢手。”齐顺仪为女儿这句话微笑。
      “还有谁走过您的门路?”女王亦是笑着说出,齐顺仪的笑随即僵在脸上。
      “你要相信母亲是为了你好。”
      “记住我是女王。”上官凝素不在笑了,“可你根本不愿意相信我......”
      “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齐顺仪急于解释。
      “我是你的女王,你不能打断我的话,即使你是我的母亲。”
      “抱歉,陛下。”

      女王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服,摆正了皮带上用银链悬挂的短剑。
      “推销皇室血统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作用,就这样告诉那些人吧,母亲。我会挑选一位丈夫,但血统只是次要考虑的因素,一切都取决于一个方向。”
      “方向?”
      “我的方向,国家的方向。”女王向前走去,持长矛的侍卫替她拉开门,“进军的方向。”她回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年轻光洁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孩子气的笑容。

      这个孩子防备她的母亲犹如牧民防备狼群,她满脑子关于军队和世界的可怕念头,她憎恨自己母亲的兄弟姐妹又不得不和他们处在一同个均势体系中,但齐顺仪现在却明白女王想做出些不同的事情,当自己的同胞兄弟带着雇佣军队从南方的某个小渔村登陆之时,女王急于弄清亲舅舅的动向,以及自己可以向他提供何种帮助,可哥哥失败了,又一次逃跑了。女王的计划还未开始便遭到了事实的嘲弄,她也因此更怨恨自己的母亲。

      齐顺仪渐渐开始知道自己早已处于宫廷辉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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