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日：镀金皇庭》康斯坦丝

2、姜圆 如果不能说

　　姜圆照一直以来的习惯醒得非常早。她在伺候下洗净了脸和晨起的挫败感，水很温暖，她却想起了死后冷冰冰的世界。
　　父亲就在那个世界里，姜圆想他依旧会是统治者。可她更想做的是大哭一场，像个平民女孩会做的那样，“公主不能哭。”大哥姜冲这样告诫过他，彼时大哥身为国王，现在他却被中原将军们关在自己的宫殿里等候审判，战争是兄长和父亲的罪名，父亲和他的战舰在烈火与硝烟中沉入风焰湾，哥哥和她活着面对一切。
　　着绿裙的侍女谦卑而恭顺，姜圆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得到这种对待，她又不会中原人的语言，每每被这群绿衣服的女人服侍时总要忍受一下沉默和猜忌。她还不至于厌恶这些可怜的女人。
　　连大炮的声音也好过沉默无语，炮火声意味着战斗，松岭的公主从不畏惧战斗，可是中原女人们的古怪行径就不同了。姜圆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成了中原朝廷的俘虏，而俘虏又意味着什么呢？她宁可去面对绳索或是中原皇室惯用的毒酒。
　　可是命运之轮在泥泞期结束之后加速转动，碾压过即将到来的春季和夏季，也碾压着松岭的骄傲和荣耀。中原人来了，一切都改变了。
　　姜圆揪着自己的裙子，手心汗湿粘稠。侍女在她棕色的头发上刷上发油，又给她搽上茉莉香粉，点上玫瑰红的胭脂，一切都完全依照成年女人那样，姜圆只有十二岁，此刻她觉得自己油腻的头发上的首饰似乎有一艘战舰那么重。
　　“你们听不懂我的话吗？”她无目的地问道，一个侍女莫名其妙地向她行了一个礼，然后继续自己的工作，姜圆就像个任人描画的瓷娃娃，她控制住自己发脾气的冲动，忍受着这群女人朝一个娼妓的方向打扮自己。
　　丽希麦秆色的头发映照在镜子里，这是个混着松岭地血统的良茨科女孩。姜圆确定了丽希脸上没有嘲弄自己的表情之后才没有把这女孩赶走。
　　“殿下您今天很漂亮。”
　　“谢谢你虚伪的夸奖。”姜圆回答。
　　“王后要见您。”丽希无所谓她的挖苦，她的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没有装饰物。“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和殿下您有关，王后希望尽快见到您。”
　　在中原人的审判之前，那女人别想说服我去指控自己的血亲和父亲的将军们。
　　“知道了。”姜圆露出宫廷特有的虚伪笑容。中原女人们则退下立侍在一旁。
　　姜圆站起身走进丽希，“我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学会这些中原人的语言，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请你告诉这几位小姐，我的头发上现在几乎可以滑倒一只蚊子。”
　　“殿下，很抱歉，我还不会。”丽希低着头回答，随即退下。

　　“恭迎松岭的公主殿下。”装在红色绒布刺绣套装里的男侍臣用杖节敲击地面，杖节顶端的穗子摇摆出滑稽的弧度。两个身材高大的侍女带领她进入王后的接见室。虚假的绢花插在精心摆放过瓷瓶里，看不出她们和宫殿与城市一起经历过战争。
　　“很乐意为您效劳，母亲大人。”姜圆行礼时眼睛看着地毯上的纹路。
　　你才不是我的母亲。
　　“希望你这几天过得还好。”王后示意她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椅子用象牙色的丝绸和亚麻混纺的面料装点，绮靡又造作，却符合整间房子的风格和王后本人的品味。
　　“糟糕透顶。”她差点脱口而出，“我无时无刻不在为了父亲的灵魂和我的哥哥姐姐们的生命祝祷。”姜圆扬起脸说出这句话，也撕裂了王后亲切的假面孔。
　　王后来自苻氏家族，在姜圆的生母死于疾病后入主儛阳宫，现如今的事实却是苻氏家族背叛了松岭，他们向中原海军打开了仙女海峡，而王后向惊蛰城的公主无条件投降。松岭的将军们再也不用疲于应付两线作战，因为这次的失败是史无前例的彻底。
　　“唉，我的好女儿，即使你不是我亲生的，但我还是希望你做个明智的姑娘，中原人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忠诚是我们每个人的荣誉和尊严。”姜圆打断王后，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哥哥姐姐们，有种说不出的伤心，可戏还得演下去。
　　“荣誉？尊严？”王后轻蔑地看着自己法律上的女儿，“弱者的尊严要用生命来维护。”
　　父亲失败了，中原的暴君打败了我们，但我们不是弱者。
　　见姜圆不说话，王后以为她害怕了，于是缓和语气道：“当然，不该让你这样甜美漂亮的小公主来承担君主和将军们的责任，即使你的父亲死得不名誉，你依然享有作为松岭继承人的权利。”
　　你这个叛徒。
　　“是的，我希望你能为自己考虑考虑，说说你是二姐和三哥吧，他们现在带着人马不知所踪，只要中原人逮住他们就会把他们绞死，这是一定的事，而你的大哥，我们短命是国王，一会儿就要被审判，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他必死无疑，而你……”
　　“这些我都知道，可这也并不能让我违背自己的良心和真相，我的血亲们并非罪犯……”
　　“哦，你们姜家人如光芒闪耀的良心啊……”王后快要笑出来了，她脖子上的珠宝闪着光，活像窃贼的眼睛。
　　“请允许我告退。”姜圆不想再忍受这个女人。谁都别想让我妥协，她已然下定决心。我可以逃跑，我可以凭借父亲的威望重新团结士兵，我可以招募佣兵，我可以铸造大炮，我要和哥哥姐姐一起战斗，我要把中原魔鬼赶出家园，我要杀光他们就像紫焰女皇杀掉犹戎人那样，我以光与火的名义起誓。
　　“愚蠢的姑娘。”王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两个侍女在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对不起，我忘了件最重要的事。”回头看去王后笑的更灿烂了，她上前来亲切地挽住了姜圆的手，把她按到一张桌子前坐下。
　　“你现在很重要。”她温柔地说道，“松岭的小女王，战争给您扫清了道路，不过今后我们都得称呼您王妃殿下，因为根据您无与伦比的重要性，中原皇帝——也就是您的姑父，给您找了份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姜圆坐着不动，等待王后的下一招。
　　“丽希，快点，把画像拿来。”王后快活地吩咐着，姜圆现在恨透了丽希。“您将嫁给中原皇帝的长子，他的生母是皇贵妃——一个高级的合法情妇，不过这不重要，您的丈夫将成为松岭亲王，和您一起统治，他还是长子，说不定我的女儿能成为皇后呢，而且这个人长得并不差，他才十七岁，等处理完了松岭的烂摊子您就去中原皇宫完婚。”
　　画像上的男孩骑着高头大马，在画师的粉饰之下显示出英勇无畏的王者气度，姜圆根本不为所动。
　　“我的大哥是合乎法理的国王，有权安排我的婚事的只有国王陛下，而不是母亲大人您，同时，按照顺位继承法，我也不应获得这权力。”
　　“姜璨那丫头只要活着就是中原朝廷的要犯，她的弟弟你的哥哥姜荻也是一样，这两个有良心的好孩子把一千个受伤的人活活埋在了泥里，那可都是皇帝的士兵，这种虐杀俘虏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法典......”
　　“您没有证据。”姜圆指出这一点，没有人能带着礼节进行战争，她是这样想的，即使是真的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可是我的女儿啊，你要知道中原的将军和官僚们最擅长的就是胡编乱造，不过这些也都不重要，我本来是出于好心，你我同为女人，同样出身于显赫强大的家族，我们都为了自己和家族的利益而战斗，所以我们就必须时刻擦亮眼睛，投靠占优势的那一方，世界从不由失败者做主，所以你该为自己的命运庆幸，你嫌命运没有给你荣誉和尊严，但命运就是命运，我和你一样厌恶它。”
　　“我生来并非为了屈膝，休想让我嫁给那个皇子。”姜圆站起来，全身颤抖。她幻想自己披坚执锐光复领土的样子。就像紫焰女皇在两百年前做的。
　　“对于我们生来如何，你同样没有证据，但在我这里却有得是现实。现在你可以退下了，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命令你，顺便送上一句忠告，如果不能说出真相，那么就保持沉默。”王后像是在嘲笑她，说话时不住抚摸着自己脖子上的珠宝。
　　姜圆在之前，也就是父亲活着的时候，从未讨厌过王后，但残酷令世界上的一切都原形毕露，她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