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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贵人李氏 那个女孩十 ...

  •   拂晓时分,皇宫在一片淅沥的雨中沉睡,雾气湿润而稠密。
      天色朦胧,透着暗弱的光,雨雾缓缓地泛进德坤宫金依阁,撞上了森森飘动的幔帐。
      这个地方了无生气。
      贵人李宾儿怀着四个月的胎,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做着混沌的梦。外头的天色渐渐澄明,当第一遍钟敲响的时候,李宾儿醒来了。钟声萦绕在她身边,安详而亲切。新的一天在这一片悠扬中升起,继而扩散在晨光里。
      李宾儿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她依恋包裹在周身的温暖,可还是规矩地在时间上起身梳洗,一切自此忙碌了起来。
      她的贴身侍女璐子一边侍候着,一边来来回回支使着其它宫女。红烛烧了一夜还余下小半截,烛焰里升上袅袅青烟的同时照亮了李宾儿映在镜子里的脸。她现年二十不到,还相当漂亮,镜子里的她披散一头青丝,两颊丰润,但嘴唇却是干涩的,眼神也显得游离不定。
      “小主昨儿个没睡好?”璐子尽量轻柔地梳开李宾儿打结的长发。
      李宾儿瞟了一眼她,“还不是下雨?”她这时候多讨厌下雨呀,腹中的胎儿现在还不太重,她睡了一宿仍觉得腰酸背痛。
      毕竟凡事都有代价。
      “下完这一阵子雨夏天就到了。”璐子接话道。李宾儿听着,不作声。我作为皇帝妾侍的第二个夏天,她想到了自己,用余光向旁侧扫去,宫女益儿像个蛰伏的鬼魂般站在一片阴影里,这个人原是皇贵妃身边的,李宾儿一想起那个满脸笑容却毫无善意的女人就浑身发抖。
      她们本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去年的夏天,阳河行宫的御马总管——也就是她的叔父把她带到皇帝面前,这件事把李宾儿置于如今涌动的暗流之中。
      “夏天不也一样难熬。”她喃喃道。宫里宫外都一个样儿,这一条她只是自己想了想。不论在哪里她都得按照父母的意思嫁人成婚。
      “皇上什么时候回宫没个准信儿吗?”李宾儿突然问璐子,她自己也是突然想起了皇帝。
      “奴婢又怎么会知道呢。”璐子回答。
      宫女在她面前能说些什么?李宾儿自己都觉得刚才的问题问得愚蠢,皇帝不久前打了个大胜仗——这无疑是男人们的喜事了,可对她有什么用呢?她怀着他的孩子,皇帝对她一样不甚挂心,吃穿用度倒是不怎么短她的,可这好像也没什么用,李宾儿没有办法使自己高兴起来。
      她的父亲凭借着商人的手段让女儿进了皇宫,李宾儿从来不敢当皇帝和自己是寻常夫妻,她知道自己是家族谋利的一颗棋子,这经常让她悲哀。人和工具的区别有多大呢?她思索过,但不幸的是现在又有一颗新的棋子被置入棋盘。她多里一个敌手,或是盟友。
      那个女孩十六岁,关于她的流言从玉夏园飘到皇宫,李宾儿一开始没由来的恼火,为了那个小姑娘从宫女到答应的好运气,德坤宫主位淑妃葛福珍利用李宾儿的不满狠狠摆了她一道。
      善妒,有失妇德又身份低微的女人,侍宠生骄,小肚鸡肠容不得人。
      李宾儿自己毫无办法,她就成了旁人口中这样一位贵人。淑妃可是皇贵妃的表妹,什么叫蛇鼠一窝。
      “小主眼看着也该封嫔了。”宫人富喜在这时间偏偏来了这么一句,她和璐子一样是李宾儿从家中带进宫里来的。“将来小皇子生下来,母凭子贵,封个贵妃也是情理之中。”
      “宫里的孩子倒是不少,那皇贵妃的皇子,谨妃的皇子可是我能比的?母凭子贵,可怎比得上人家母子俱贵?这番我要是生下公主,别的不说,就单单看咱们承乾宫的淑妃娘娘,还不知道又要怎么取笑了!那淑妃以后会怎么说我?可不是,淑妃和皇贵妃是本家,虹州城葛氏,世家大族,累世公卿,我不过是商贾人家出身,在宫中侍奉都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生下孩子也不过是我们母子俩一起给他们笑话。”李宾儿本事冷冷的自我嘲讽,可说着说着竟哭出了声来。
      “小主身怀有孕,难免多心乱作猜想。”璐子连忙打了湿帕子来,她瞪了富喜一眼,随后对李宾儿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便是商贾人家出身又怎么了,要奴婢说,银子在谁手上,这世道就被谁掌在手里。那些现今个儿失了势的人,也只能是有取笑人的功夫了,就这样儿,也取笑不了多久了。”
      李宾儿止住了眼泪,但心里想着,这德坤宫的主位淑妃葛福珍,无子无宠,相貌平平,可有些人天生一副好命运,就像她,不像自己,这个孩子怀的不是时候,那一会儿和松岭战局焦灼,皇上不闻不问的,现在也是一样。
      “现下皇后的日子可难过了。”璐子见李宾儿久久不说话,便想着转换话题,用上了女人安慰女人的惯用伎俩。皇后是姜家的女儿,松岭亲王的妹妹,现在也是叛徒的妹妹了。
      两个小宫女为李宾儿整理头发上的首饰,璐子又从匣中摆出来一件件收拾供李宾儿挑选佩戴。李宾儿不愿意让自己的婢女知道她心里害怕皇后,所以一句话也不说。
      今儿个本是初一,照以往的规矩后宫妃嫔都应去广明宫向皇后请安听皇后训话。
      当年皇后的一位侍女通传着:“传李常在。”然后她低着头向前迈开小步,众人的目光全都聚集于她,皇后高座凤位,身后屏风装饰描画极尽奢华之能事,显示出尊荣的地位,中原最高贵的女人穿着明亮的鲜红色衣服,她有着苍白的脸庞和挺翘的鼻子,而皇后的身边是一个金发的女人,长着一对绿油油的猫儿眼,李宾儿在皇后面前跪下,皇后的目光沿着她的衣服和首饰打量了一圈然后转过了那张异于中原女人的脸庞,这在明显不过了,她根本看不起她。
      可李宾儿现在又有了些不服气,认为得有人去告诉那位心高气傲的皇后,她没有一个孩子,而自己正身怀龙裔。孩子就是女人的未来,宫里宫外都一样。
      沉重的首饰压迫着她的脖颈,长度曳地的绸袍葳蕤生光,现在李宾儿站在了一面更大的落地镜之前,反复审视自己在镜中的影象。
      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告诉她明智的女人从来都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而结婚,那时候她的家族已经十分富有,可母亲却不过是一个商人的妾室,她从小以庶女的身份长大,更像是正夫人身边一个小小的女佣,那个女人讨厌她。李宾儿听说正夫人生孩子的时候难产,产婆是用手把她那个胎死腹中的弟弟拽出母体的,父亲的命令是保住孩子,却对正夫人只字不提,而这也是自己的生母所希望看到的,正夫人死于产后的高热,丧期之后母亲代替了那个不幸的女人,又不负众望的给家族诞下了好几个男丁。
      “如果我也难产呢?”李宾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那感觉就像是被蛰伏的蛇咬了一口,她明白要是真有这一天,孩子的生命会被优先考虑。
      公主可以成为联姻的工具,皇子就更加重要,他们有资格继承整个国家,而女人不过是把他们带来这个世上,李宾儿有时候觉得自己毫无用处。
      抑郁和沉闷几乎要毁了她,李宾儿短暂地想了一些极其大逆不道的主意,之后却吩咐侍女们给自己换上不那么张扬的衣服,皇后失势,皇贵妃的安还得请,她们可都是她的主子。

      永禧宫正殿内现在齐聚着中原皇帝的所有妃嫔,算上那位身在玉夏园的十六岁女孩,不过八人。
      虹州城郡主葛福惠,享有皇贵妃的尊贵称号,皇长子齐荣靖和皇三女齐荣敏的生母,如今协理后宫,地位仅此于皇后。她的容貌含有南夏之地的古典韵味,红润的鹅蛋脸,一双眼睛笑起来如同弯月,但李宾儿看见皇贵妃眼角有遮不去的皱纹,这个女人正在老去,她对年轻女人的笑全是虚伪。
      每一次去请安,皇贵妃都会给所有人提供最为清香的茶,最为新鲜的时令水果和最为精巧的甜品糕点,要知道过去的姜皇后在每月仅有的会面上通常习惯让所有人跪着听她的侍女照本宣科,她自己连话都懒得说一句。皇贵妃希望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比姜皇后更仁慈和善的女主人,李宾儿却更倾向于认为这是南夏贵小姐的浮华做派。
      生育了皇嗣的妃嫔有权优先向皇贵妃致以问候,谨妃戴氏是第一个,她是皇宫中稍微让李宾儿觉得有那么一点亲切的人,即使如今李宾儿都不知晓她的名字,戴氏的年纪比皇贵妃还大,她是平川侯爵之女,为皇帝生育了他的次子齐荣宣。
      “嫔妾给皇贵妃娘娘请安,愿娘娘玉体安康,诸事顺遂。”
      “谨妃请起吧。”皇贵妃道,她随后又问候了些无关痛痒的话,提到了谨妃的儿子,谨妃对她的每一句关切的话语都表示感谢。
      熙妃汪氏由于一张娃娃脸的缘故看上去年纪相当小,熙妃的头衔曾经是锦原公主,这让她看上去高傲又冷漠。锦原王汪氏一脉是齐氏家族最顽强的反叛者,现在破落地可怜,锦原亲王的独生子如今被当做人质,在宫中由熙妃抚养,那个男孩眉清目秀却瘦的像只小鸟,常常受到熙妃女儿荣龄公主的欺负,有一次李宾儿被淑妃裹挟着去御花园散步,就撞见他躲在石林之中哭泣,荣龄公主十岁,自负又残忍,长得像当今圣上,性格却同汪氏一脉传承下来。
      “景嫔妹妹今日怎么没来?”皇贵妃提起那个女人故意用了亲切的称谓。
      “回皇贵妃的话,景嫔一连几日身子不适,故未能到来。”熙妃是这样回答的,她和景嫔同住清宁宫,由她居主位。
      “最近这时节可得仔细着。”皇贵妃讲出一句无趣的说教,“景嫔妹妹一贯身子不好,可得找太医好好瞧瞧。”
      李宾儿却是有点瞧不惯景嫔的做作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汪氏分家的庶出女儿,原本嫁了个骑兵校尉,那男人为汪家的反贼效力死在了战场上——更糟糕的是,那是锦原亲王对抗中原皇帝的战场。
      在那之后,当时的景嫔就叫那男人家的兄弟叔伯扫地出门,财产一分拿不到,还拖着个小欠债鬼,这个男孩现在却和正牌的皇子们接受着一样的教育,全归功于他那狐媚的娘。景嫔的心气不该这么高,她连一个孩子都给不了皇帝,李宾儿恨她,第一次去向景嫔问安时她的架子摆的比皇后都大,更可气的是,她把李宾儿送给她的簪子一根根地插在了跑腿宫女们的头发上。
      景嫔似乎病的挺重,李宾儿盼着她永远别好。
      旭妃卫氏是皇帝的表妹,来自北方领土的淆河公主,李宾儿只是觉得她像个女学究,格外难以亲近,她的言辞凝练短促,无可奈何地显示礼节却毫无心意表示尊敬,按照北方的规矩,她是淆河王的长女,理应成为女王,而她母亲——皇帝的姑姑,为了让小儿子继承,把女儿塞进了侄子的后宫,一旦成为皇帝的妃嫔,就丧失了对家族财产和土地的继承权,中原法典中就是这样规定的,这一条律例跟李宾儿反正没有什么关系,入了宫后她才零零碎碎地知道些。
      轮到她时,李宾儿毫不意外皇贵妃会询问自己的近况,怀有皇嗣的女人对她来说是危险的,李宾儿想,起身时她看见淑妃对自己微笑,她有些尴尬,忘了回应,璐子扶着她落座。随后皇贵妃开始向大家说起玉夏园的温答应。
      李宾儿凝神听了一会,不表明任何态度,淑妃给她的教训她还记得,但她却听见皇贵妃说要把温答应安排在冰梅斋,德坤宫的西侧殿,淑妃娘娘可真是爱热闹的人,李宾儿有些郁闷,她并不想和皇帝的那位新宠同住一宫,可皇宫和家里一样,由不得她做主。

      “希望你最近没有太难受。”在永禧宫外谨妃对李宾儿说道。
      “回娘娘的话,怀着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辛苦呢。”她回答,心里不怎么想对谨妃客套敷衍。
      “妹妹的骨肉,也是皇上的至亲。”说道这里谨妃放低了声音,“现在这几个月最关键,也最不稳固。”她和李宾儿并排走在一起,宫女们跟在各自的主子身后,“一切可都马虎不得,当年我生荣宣的时候,要是提早仔细起来,也少受许多苦。”
      淑妃还留在殿中和她的皇贵妃妹妹说话,李宾儿这边讲起话来也大胆些。“回娘娘的话,饭食茶饮都有太医仔细瞧着,连香料头油一类的都不敢随便乱用......”
      “妹妹那儿现在可还是那孟槐孟太医?”谨妃问。
      “正是此人,不知有何不妥?”李宾儿想起那个身材瘦长,蓄着小胡子的男人。
      “孟太医虽年轻些,医术倒也信得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妹妹也不必太警惕了。”谨妃显露出礼节性的微笑,李宾儿还挺感激她的关心。

      回到金依阁中,李宾儿还不算太累,她早就备好了料子,想着给孩子裁制衣服,既然谨妃和熙妃的孩子能在自己身边长大,那么我的孩子也会陪在我左右,她又觉得人生是圆满的,皇权是仁慈的了。
      “淑妃娘娘到。”益儿的声音突然想起,把李宾儿给吓了一跳,第一针便落错了地方。她讨厌益儿。
      “淑妃娘娘安好。”李宾儿照规矩行礼。
      淑妃在一张有扶手和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心安理得地受了,李宾儿现在还不怎么显怀,同样不明显的还有她发自内心的不满与厌恶。
      “李常在……不,李贵人的礼数真是周全。”淑妃的话意味不明,但以低位称呼又假装忘记对方的新位分无疑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尊卑有序,规矩是万万不敢乱的。”李宾儿忍受着淑妃的言语和态度,不敢多说一句话。
      “敬畏尊长是底下人的本分,贵人能记得,本宫也真是欣慰万分。”淑妃嫌恶地看了一眼璐子奉给她的茶盏。
      “淑妃娘娘教训的是,嫔妾拜服”她早已有对讨厌的人毕恭毕敬的本事,淑妃挑不出她的错,只能做些语言上的讽刺,李宾儿试图忽略却有些费力。
      “贵人起来做吧。”淑妃给她开了恩。
      “谢娘娘。”大腿接触椅面时她不忘整理裙摆,就像南方的淑女们会做的那样。
      “同贵人说了这么一会子话,倒把正事给忘了。“淑妃终于是喝了一小口茶水,
      “贵人和本宫以后可就是亲戚了。”她的笑容意味不明。“贵人的弟弟将要迎娶本宫的姑姑,要成为北方领土上的子爵大人了,贵人可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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