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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李代桃僵 她让你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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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锦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走着。方才负气的时候急着往外跑,现在心里的火气渐渐平静下来了,反倒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可以去哪呢?她和慎思锦书都不亲,平时心里有话也不能讲给身边的丫鬟们听,便都只能藏在心里。现在想起来真是可笑得很,自己在这偌大的慕府活到了二十岁,却没有一个可以掏心掏肺的人。
家人,似乎是个很遥远的词。
锦书不想嫁人,整个慕府都在替她着急,想尽了各种办法把盛京城里的青年才俊往她身边送。自己要是也一辈子不想嫁人,在这府里却激不起半片水花——也不能这么说,恐怕李姨娘还是会歇斯底里地痛哭一场的。可她只是依附着慕府这棵大树的一株藤蔓,谨小慎微地过了大半辈子,遇到不平的事情也只能哭上一哭,拿不出半点解决的办法来。
这么一想,锦云忽然觉得自己活在这世上其实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自己就像是那微不足道的蝼蚁,会有谁珍而重之地将自己放在心间对待?
她一边想着,一边沿着石子小路往前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之前从未踏足过的林子。
林子的尽头会是哪里?心底隐隐掠过个答案,锦云被自己的想法一惊,脚步却没有停下,受了蛊惑一般地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自己即将要窥探的是锦书的秘密,这样的认知越是明确,心里的好奇就越是浓重。
竹林尽头的院落清幽雅致,不是想象中的守卫重重,却冷寂得可怕。那种荒无人烟的感觉让锦云觉得自己即将踏上的不是一座遗世独立的荒僻院落,而是那无边地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蓦然入耳的却是一阵吟诵之声。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馀成岁,律吕调阳。腾云致雨……致雨……后面是什么来着?真是不该,怎么偏偏在最紧要的关头就记不得了呢?”
背诵到一半忽然卡了壳,院子里那人原先还声音朗朗的,后来便嘀咕得越来越小声,像是被接下去的内容给难住了一般。
莫非那就是锦书心心念念要护着的傻子?
锦云心里好奇,却又担心那院里还有其他人,不敢贸然上前,只好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继续听。
吟诵声过了半晌又再度传来。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荠姜……”
那人有一副低沉动听的好嗓子,若是正正经经说起话来,必定足以蛊惑人心,偏偏口中背诵的却是妇孺皆知的《千字文》,不伦不类的,配合那装腔作势的语调,只让人觉得好笑。
锦云毕竟是个年轻姑娘,那么想着,便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先那满腹愁肠也不知不觉褪去了不少。
笑过之后,心里便是一凛,暗道自己和院子里的人不过是一墙之隔,可千万莫露了行迹让里面的人听了去,否则自己擅闯碧涛阁的事情传到慕丞相耳朵里,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
相府的老人都知道,碧涛阁是万万不可涉足的禁忌,谁要是胆敢擅入,那简直是和自己过不去。莫说自己只是府上不受宠爱的小姐,便是个庶出的少爷,怕也难逃慕丞相和慕家大少爷的责罚。
墙里的人耳朵却灵便得很,听到外头的动静后就立刻停止了吟诵,用一种和声音毫不相配的欢快语调问道:“谁在外面?”
锦云正不知如何接口,那人便又欢喜地说道:“可是那日的仙女姐姐?阿季等得你好苦啊!昨日我问桃枝,桃枝还说你不会再来了,我心里不信,还和她吵闹了一番。你看,今日你果然是来了,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只是仙女姐姐你脸皮也忒薄,来了也躲在墙根下不肯说话,幸亏我耳朵灵光。我知道你怕你进来了要被桃枝她们取笑,无妨,桃枝今天出去了,这会子还不会回来呢,我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原来这阿季自从那日喝醉酒之后见过锦书一面,便开始牵肠挂肚起来,成日里苦思冥想,希望能和“仙女姐姐”再见上一面。可惜他辛辛苦苦放上天的风筝没了影,那块题了诗的帕子也不见了,着实叫他苦闷了好几天。不过阿季可不是那些一遇到难题就打退堂鼓的人,反倒是越挫越勇,眼见一计不成就转而想起了另外的主意。
今日他便穿戴一新,威风凛凛地坐到了院子里吟诗。他心里觉得女子大多爱那些才学出众的人,就打算自己也念念诗,这样仙女姐姐经过的时候就会被自己吸引。可惜他会的诗文不多,唯独这一篇还记得全些,他便只好反复背诵这一篇了。
他念了几个时辰,只觉得口干舌燥,好在他的辛苦没有白费,外头终是有了回应。那一声笑虽然短促,但阿季听得真真的,是个年轻女子无疑了。他心里顿时有些得意,觉得自己实在是足智多谋。
外头的人久久没有说话,阿季也不恼,咧了嘴乐道:“仙女姐姐你若害羞,不进院子也罢,你就靠着墙根陪阿季说说话吧。我保证不告诉桃枝你来过!”
他说话颠三倒四的,锦云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随即想起墙里那人看不见,自己也不是他要找的什么仙女姐姐,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这阿季自幼习武,后又在军中历练了不少时日,本就是难得一遇的武功高手,如今虽业已痴傻,被折了羽翼关在这方寸之地,但一身的功夫底子却都还在,目力听力都比寻常人要高明不少。锦云那一声叹息自然也逃不过他的耳朵,他忙把身子往墙角根处凑了凑,关切地对着面前空荡荡的墙壁道:“仙女姐姐,你为什么叹气?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转念一想,好像上次自己喝得朦朦胧胧见到她那回她也并不开心,便又恍然道,“我知道了,你可是看我被困在这里,所以在替我抱不平?其实我在这里住得也挺好的,若是能常常见到你,却也并不急着出去……”
虽然说着说着又难免颠三倒四起来,可他语气里的那股在意却是遮掩不住。锦云停下脚步,心里忽然泛起隐隐的恨意来。
仿佛所有的人都在向着慕锦书。慕府的人是这样,眼下连一墙之隔的那个傻子也是这样。明明是糊涂得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明白的人,怎么就也跟着认定了慕锦书呢?
她让你的生活暗无天日,你却依旧懵懂无知地交付出了一颗真心,在这不见人烟的角落里兀自期期艾艾、患得患失,像个笑话。
可是,天知道自己有多么嫉妒慕锦书!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想就这么代替了慕锦书,去享受她所拥有着的一切。
包括,这傻子的一颗真心。
锦云无声地笑了。偌大的相府,里头的夫人小姐们每天都在光鲜亮丽地活着,可最终却都把真心追到了一个傻子身上。她每天眼见到的那些东西,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恐怕到头来最真的,还是这个傻子。
她觉得自己也一定是疯了,否则,一贯扮演着温驯顺从乖乖女的她,又怎么会在这样的时候,冒着被责罚甚至被赶出家门的危险陪碧涛阁里的傻子演这么一出戏?
可心里,分明也是情愿的。
她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锦书有八九分相似:“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出不去?”
阿季一听仙女姐姐终于开了口,心里顿时乐不可支,恨不能立刻翻墙出去和人面对面聊上几个时辰,对她的问题自然是知无不言——可惜他知道的却也并不多。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我是生了一场大病,醒来以后就忘记了自己原先的那些事情。听桃枝说,我之所以会生病是因为以前做了些坏事,可我为什么要干坏事呢?嗨,反正我闹不明白,不过那场病倒是真厉害,我足足躺在床上好几年才能下地走动哩!”
锦云垂了头若有所思——这傻子虽然说得不清不楚,但看样子却都是实话。这碧涛阁远离人烟,怎么看都有些荒僻,原先一直空着,确实是几年前忽然就住进了人的。那一年府上发生了不少事情,朝堂上也风波迭起,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人心惶惶的,好在后来新帝继了位,慕家也渐渐重新昌荣起来,不过这碧涛阁自那以后便成了旁人不能涉足的禁地。
莫非这傻子和那事有关?
她想了想便又问道:“你总不会一直叫阿季这个名字吧,你可还记得自己以前叫什么?”
阿季眼前一亮:“你也这么觉得?嘿嘿,咱们可真是心有灵犀。我有时候也觉得我以前仿佛是不叫阿季的,可自从醒来后,桃枝总是这么叫我,我便又觉得我大概是叫阿季了。反正我也记不得许多事情了,叫不叫这个名字也并不重要。仙女姐姐你别看桃枝平日里是凶了一些,但她心肠其实很好的,断然不会加害于我,她说我叫阿季,那我就是阿季了。”
“你倒是相信她。她不过是一个丫鬟,自然不敢加害于你……”锦云说到一半,又怕那傻子回头乱说话泄露了自己的行迹,便转而对阿季说道,“你这里有桃枝姑娘管着,按理说我是不应该来的,你若是想以后还能见着我,就千万莫在别人面前提起我今天来过的事情,就算是桃枝那里也不许说。”
阿季生怕她真的再也不来了,忙应允道:“不会不会,我一定不对别人说。我虽然没有出过门,不过也知道这里的规矩仿佛是很严的,自然不会给仙女姐姐你添麻烦。可是,若我保守了秘密,仙女姐姐你是不是能天天过来看我了?”
“你当真想要我日日来陪你?你看,即便我来了,也未必就能现身见你,你同我说话,和同桃枝说话有什么区别?”锦云心里有些乱糟糟的,本该狠狠心拒绝那傻子,可一想到以后那傻子对自己满心关切的样子,却又开始迟疑起来。
许是因为太寂寞了,便舍不得拒绝任何人的好。
墙里的阿季急着剖白心事:“这怎么能是一样的?桃枝是我的婢女,又日日同我作伴,我和她说话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不管她是不是桃枝,总之我就是把她当作了好朋友来看的。仙女姐姐你不一样……那日见了你之后,我便开心得很,就算早就连你的模样都记不得了,想起你的时候也一样开心,就好像咱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似的。我喜欢同你在一起,因此才会想日日都见到你的。你看,我只要这么隔着墙和你说说话,便已经满足得很了。”
“你这傻子,嘴巴倒是甜。”锦云轻轻笑了一声,想了想又道,“我在府上并没有什么朋友,若得了空要来看看你倒也无妨,不过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可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了。”
“那是自然!”阿季满心甜蜜,觉得皇天不负有心人,自己和仙女姐姐可算是有了相处的机会。
二人正说着话,锦云便见桃枝远远地往这边走来。她心里一跳,忙对阿季道:“桃枝姑娘回来了,我这便走了,改日我若来看你,便在这墙脚根学鸟叫,你听到了只管支开桃枝过来说话就是了。”
阿季忙不迭应下,锦云没有多留便避开桃枝匆匆离去。
桃枝进了碧涛阁便见阿季一个人对着一堵墙傻笑,见了她便起身道:“桃枝姐姐,我这里有好东西,我分你一起吃。”
说罢便凑上去,将手里的东西神秘兮兮地往桃枝怀里塞。桃枝定睛一看,却是一把松子糖。那糖也不知在阿季怀里揣了多久了,都带了那人身上的热度,桃枝脸上一红,道:“你不是向来舍不吃这个么?今天怎么这么好心,肯将这糖分我一起吃?”
阿季呵呵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我今天高兴。”
可究竟是为什么事情高兴呢?桃枝却再也套不出话来了。
她摇摇头并未深究,觉得这傻子向来说风就是雨的,做出这种没头没脑的事情来一点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