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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北关捷报 萧雾一向自 ...

  •   寅时,天色还是乌压压的一片混沌,皇城里头,前来早朝的文武百官便已排起了长龙,自东面的宫门鱼贯而入。
      红墙黄瓦,宫宇延绵。
      就连那尚未消融的最后一丝残雪,也带了些庄严的味道。
      不过初九,按本朝惯例,不出正月便无须早朝,可自萧雾继位后便恨不得把一天的十二个时辰都耗在了朝堂上,对待臣下自然也约束甚严。萧雾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他定下的规矩,谁敢说一个不字?那些大臣们即便是眷念着家中的高床软枕,进了宫门便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山呼万岁,对年轻的天子歌功颂德。
      事实上,哪有这么多功德值得称颂?文国历经成帝、景帝之兴,上位者便被海晏河清的太平景象冲昏了头脑,不思朝政以致国力衰退,到如今积弱已久,内忧外患频频滋扰。萧雾即位之初有心力挽狂澜,可惜他生性暴虐、为人阴冷,那一套严苛的法令颁布之后非但没能奏效,反倒使民心不稳,江山动荡,整个文国犹如强弩之末,靠着最后一丝元气维持着表面上的安定。
      年前,黄河水患爆发,几十万良田变成汪洋,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入秋后,北方蛮夷进犯,与镇守北地的文国将士展开了几个月的鏖战……桩桩件件压在肩上,仔细想来,明堂之上的君王怕也时刻不得安枕,这才会连年都没过完就急急将百官召进了宫。
      萧雾一向自负,这般颓势实在是前所未见。
      大殿之内,金碧辉煌。
      龙椅上高高在上的天子一身贵气逼人的云蝠金龙朝服,目光却阴冷得仿佛能将所到之处都冻结成冰。
      底下的兵部尚书卢崇道持着玉笏汇报北关军情,面上镇定自若,暗地里却惊出了一身冷汗——说也奇怪,明明自己上奏的是天大的好消息,怎么皇上脸上竟然连一丝喜色都瞧不出来呢?
      他今日带来的,便是北关的捷报。北关守将皇甫明用兵如神,以寡敌众,退敌八百里,北部蛮夷元气大伤,近年来想必都只能缩回老家休养生息,不敢贸然来犯。
      这是新年里第一份喜讯。
      显帝萧雾却冷了脸,久久没有说话。
      若是旁人得了这份功劳,那自然是社稷之幸,加官进爵万户封侯,只要朝廷能给的都未尝不可,可这皇甫明……那人的一腔忠心都给了死去多年的靖安王萧霁,同自己不睦已久,若是让他手握重兵,岂不是养虎为患?
      想起萧霁,萧雾眸中寒光一闪,却并未多言,只抬眼冷冷地扫视了一番群臣,一边抚弄手中的白玉扳指一边淡淡开口问道:“依众卿家之见,皇甫将军此番立下大功,当作如何赏赐?”
      底下的群臣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出言发表见解。卢崇道是近两年刚刚擢升的官员,因此对朝中的暗涌只不过略知皮毛,然而但凡是在朝中浸淫得久些的臣子都知道,皇甫明原先是靖安王萧霁的心腹,当初萧霁谋逆篡位,皇甫明虽不曾参与其中,但所受的牵连也并不小,否则新皇正值用人之际,以他的实力又怎么会被晾在北地蹉跎这么许多年?如今他退敌有功,虽是天大的荣耀,但皇上心里显然不乐意太过抬举此人,偏偏来了个不上道的兵部尚书,还硬是洋洋洒洒说了那人好大一通好话,这让当今天子如何高兴得起来?
      眼下萧雾这么一发问,便是把难题丢给了大臣们,若说赏得少了,难免显得朝廷小气;可若说赏得重了,上头那位天子恐怕第一个不愿意。
      大殿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年还没过完,谁愿意上朝第一天就触了这个霉头?
      就连向来老成持重的丞相慕恒,也借着低头的当口深深看了儿子慕慎思一眼,示意他切勿多言。
      见众人都低头不语,萧雾兀自把目光往卢崇道身上一转:“卢爱卿是兵部尚书,按说本该替朕分忧。你倒说说,这皇甫明此番立下奇功,朕该当如何赏赐?”
      “这……微臣愚钝。”卢崇道毕竟不傻,见殿上气氛不对便知自己怕是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忙躬了身小心翼翼道,“按说这将士在外打仗立了功,本该重赏,可皇甫明本就是北关守将,此番大胜也不过是履行了分内的义务,因此……赏是要赏,但若是重赏,他怕是当不起的……”
      “好一个赏是要赏,但不能重赏,你这分明就是什么也没说,朕又要你何用呢?”萧雾冷哼了一声,并未去看早已吓得白了脸的卢崇道,而是含笑望向了慕慎思,“慕爱卿,按你的意思呢?”
      慕慎思心里暗暗叫苦。
      听皇上这意思,显然是被那愣头愣脑上前替皇甫明邀功的兵部尚书气得不轻。萧雾的性子最是阴晴不定,他一生气,朝中众臣少不得都要跟着受教训,这些年来也只有自己和老丞相慕恒能在皇上跟前说上几句话。眼下这种情况,皇上自然不会去为难慕丞相,便只能是自己替众人解围了。
      说是解围,若是没有解成,那么自己也免不了要跟着受连累。天子宠臣,哪是那么容易当的?
      想到这里,慕慎思便微微俯身,持着笏板向前迈了一步道:“戍守边关,本是将士之责,皇甫将军既然受命镇守北关,便理应拒敌于国门之外。只是此番与那蛮夷恶战,皇甫将军殚精竭虑,着实功劳不小,若是不赏,难免使朝中武将寒心。依微臣愚见,皇甫将军如今也已年逾不惑,为国效力戎马半生,一直孤身一人,连一房像样的妻妾都没有安置。皇上能给他最好的赏赐,便是安枕无忧的后半生。不如就让皇甫将军速速班师回朝,赏赐黄金宅院,美貌妻妾,也不至于使国之良将后继无人。”
      他这话说得隐晦,但分明就是暗示天子将人先召回京师夺其兵权,赐他个安稳生活堵住悠悠众口。毕竟一旦皇甫明到了盛京城,一举一动还不是尽在萧雾的掌控之中?加之这些年来萧霁的党羽被肃清得一干二净,皇甫明再是忠心,萧霁都不在了,他孤掌难鸣,难道还能翻出天去?
      他这话一出,龙椅上的萧雾自然是听明白了,就连慕恒也是松了口气,暗道自家大儿子到底是个懂得分寸的,既没有将皇甫明打压得太过明显,也解决了皇上的隐忧。眼下北关战事刚刚了结,南疆却又硝烟弥漫,不久之后必有一场恶战,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像皇甫明这样的良将千金难求,要是因为这次的封赏寒了他的心,那就是得不偿失。
      萧雾也有自己的考量:皇甫明这样的人,刀光剑影里来来去去,若能赐他成家立业,用一门妻小绊住他的心,倒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这么想着,方才的一腔火气终于是平复了一些:“慕爱卿言之有理。朕原先就想着皇甫明也不年轻了,等开春便将人召回京城来赐他一座宅院,让他安安稳稳过几天太平日子,哪知边疆起了战火,皇甫明立下大功,更该功臣身退。既然慕爱卿有此提议,朕倒是觉得可以先将人召回京城来再作封赏,你们其他人可还有异议?”
      说罢,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方才多嘴说错了话的卢崇道。
      卢崇道登时犹如惊弓之鸟,哪敢说个“不”字?当下便战战兢兢地表示附议,其他臣子更是生怕受了池鱼之灾,一个个满口的“皇上英明”,朝堂上难得众口一词,一致得很。
      接下来所议的内容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萧雾耐着性子听了一阵便面色不善,挥挥手示意退朝。可怜底下的礼部尚书正滔滔不绝地陈述着春闱的有关事宜,见当今天子并无兴致,只好诚惶诚恐地住了口。萧雾起身欲走,却在转身的瞬间想起什么似的,同身边的内侍总管低语了几句。
      百官跪拜,高呼万岁,直到天子的身影消失在了殿上,才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去。
      慕慎思自然又成了众官员争相结交攀谈的对象,特别是卢崇道,经此一事,看向慕慎思的眼神简直像是对着再世父母。他这会儿早已回过神来,知道自己方才险些闯了大祸,心里又是惊悸又是懊悔,恨不得立刻就吞了后悔药来吃,才下了朝就过来向慕慎思行了个大礼,多谢对方提携之恩。
      慕慎思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他当萧雾的伴读久了,对于这位皇上的阴沉个性也比旁人要了解些,因此倒也不难揣摩圣心。简单和同僚们客套了几句,他便打算随着慕丞相一道回府,不料还未踏出大殿,便被一道极为尖细的嗓音唤住了。
      他一转身,便见萧雾身边的心腹太监总管满贵正满面堆笑望着自己,口中道:“慕大人请留步,皇上有事召见大人去御书房单独商议,劳驾大人跟杂家走一趟了。”
      慕慎思微微一笑:“蒙皇上看重,慎思荣幸之至,怎敢说什么劳驾不劳驾的?这就烦请公公带路吧。”他出身贵族,原本对这些宦官便存了些轻蔑的心思,平日里并不乐意同这些人打交道,不过这满贵是萧雾的亲信,他纵使心有轻视,表面上却一贯客客气气的。
      周遭的官员看在眼里,纷纷赞叹慕丞相好福气,官至一品不说,生了个儿子也是深得皇上赏识,慕慎思如此年轻,将来必是青出于蓝了。慕恒只笑着摇摇头,面上一派和煦,心里却隐隐担忧。
      伴君如伴虎,知道得越多,所要承担的风险也就越大。今日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得力干将,可明日的事情,又有谁能说得清楚呢?这朝堂之事最是诡谲,他慕恒浮浮沉沉一辈子,难道还摸不清这其中的头绪?慕慎思虽然聪明,似乎天生就是走仕途的料子,但有句话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机关算尽,也未必就是好事。他老了,此生已无所求,盼只盼这个儿子能够善终,将来不使慕家几代的声誉毁于一旦。
      前往御书房的路上,慕慎思一直暗自忖度。
      方才朝堂上那一番话按说没什么不妥,眼下皇上单独召见自己,怕就是为了此事。
      果其不然,萧雾此番找来慕慎思,正是为了如何安置皇甫明的事情。
      下朝之后的萧雾倒是随意了不少,脸上也不见方才的狠辣,见慕慎思下跪行礼便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朕喊你来,其实是有一事想命你单独去办。皇甫明班师回京,左右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你既提议给他赐一门亲事,这结亲的人选,还是由你去物色了。那些奴才大多蠢笨,唯独你还懂得朕的心思。”
      慕慎思自幼便当了萧雾的伴读,怎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皇上分明是要自己安插个眼线去皇甫明身边,至于这个“皇甫夫人”出身如何,恐怕并非此事的关键。
      他心领神会,当即便领了旨道:“既是配给皇甫将军的女子,那不如寻一位将门之后。本朝开国那继位先烈族中倒有不少适龄女子,从她们中不难挑出合适人选。”
      那些随萧氏皇族开疆扩土的将领大多未能善终,偶有几个硕果仅存的功勋世家,到了如今也早已不复显赫,空余了一个头衔,事实上却与寻常人家无异。若说是这样的人家,便是安插进一个大活人去也不会引人注意。
      萧雾听了也自是满意。
      他这一生最大的忌讳便是那处处压了自己一头的靖安王萧霁,当年明明用不甚光彩的手段千辛万苦夺得了皇位,也将萧霁一并除掉了,可这么多年来非但没有享受到胜利者的喜悦,反倒被这万里江山所累,殚精竭虑忙于政务不说,还得时时堤防着萧霁的旧部会卷土重来,其中的冷暖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萧雾心里恨得咬牙:但凡威胁到自己皇位的任何一丝隐患都不能放过,就连萧霁他都杀了,如今时隔经年,难道还会怕一个皇甫明兴风作浪不成?
      没了领头的那匹狼,皇甫明纵使再赤胆忠心,也终究难成大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九·北关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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