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韶光》莲籽粥

8、七·海棠饮恨 该忘的，可

　　慕慎思心里那人选不是别人，正是本朝威远将军曹林的独子曹玉龙。那曹林是先皇提携起来的一员猛将，年轻的时候打了几场胜仗，在朝中的地位如日中天。可惜曹家毕竟比不得慕家世代书香，靠着军功支撑起来的人家，在朝堂上终归欠缺底蕴和人脉。曹林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屡次向慕慎思示好，为的就是和慕家结上姻亲。
　　慕慎思忖度良久，觉得这门亲事若真的能成，那倒也不失为一桩妙事。自家妹妹除了心里还记挂着那傻子这一点，样貌家世皆是不必说，自幼便受足了宠爱，那是真正的贵门千金；曹玉龙据说也不过二十出头，和他那武将老爹不同，长得是一表人才，自成年后便不愿再受家里的庇荫，独自在军营里跌摸滚爬了好几年。如今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参将，但胜在年轻，又有家人铺路，将来加官进爵也指日可待。
　　这么一想，便觉这桩姻缘实在是天作之合。慕慎思当即便以个人的名义给曹将军府去了一封帖子，邀请曹将军父子来府上赏梅。
　　说是赏梅，可曹林一介武将，哪有这样的闲情雅致？他接到帖子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门道——他曾多次有意无意地提出要同慕家结亲，但慕慎思都佯装没有领会，曹林也便打消了那样的念头。毕竟他自己也清楚，本朝尚文，无论从哪一方面看慕家都要比自家来得显赫，既然对方无意结亲，自己也不必涎着脸贴上去。不过眼下慕慎思的主动邀约倒是在他意料之外，曹林自然不愿意放弃这次结交的机会，接到帖子后便决定携儿子一道应邀登门。
　　几日后，慕慎思在家中洗音亭设宴款待了曹将军父子。
　　洗音亭是慕府后花园中的一处观景亭，建于一汪明净的湖泊之上，因为慕丞相一贯喜爱梅花，慕慎思便投其所好在洗音亭周围种了不少，冬日里灼灼的红梅竞相开放，倒似把城郊那座梅园搬来了家里。
　　曹家父子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致，都连声赞叹，笑言到底是读书人风雅一些，如此精致的庭院，他们将军府却是建不出来的。慕慎思只是笑着招呼他们饮茶，并未将话题扯到旁的地方，曹家父子也便不问，倒真像是来慕府欣赏风景的。
　　他们二人都是聪明人，知道一些事情还是不说开为妙，否则若是结不成亲便难免尴尬。慕慎思见那曹玉龙虽然年轻，但举手投足进退有度，是个可造之材，心里便存了几分满意，暗道这人倒是个良配，也不知能不能人得了自家妹妹的眼。
　　说话间，江月珑便引着锦书遥遥地走来。
　　她是早就和慕慎思约好了时间的，知道此时曹家父子人已在洗音亭，便特地去寻了锦书，称自己新学了一种烹茶的方法，要用那梅花树上的积雪煮了水来泡。锦书不明就里，心里也存了几分好奇，果然就跟着她一同来了洗音亭。
　　还未走近就听见亭子里传来阵阵说话声，锦书脚步一顿，远远站下来看了看，就见自家大哥正陪着两个陌生人在亭中畅谈。她拉住江月珑，轻声道：“嫂子，你看那边可不是哥哥？另外两个人却很面生，大约是他请了客人在洗音亭赏梅，咱们内眷贸贸然过去恐怕失礼，不如我们改日再来烹茶？”
　　江月珑却拿着帕子掩唇一笑：“瞧我这记性！我都忘了大爷今日请了客人来家里，不过也无妨，那是曹林曹将军和他的儿子曹玉龙，都是你哥哥在朝中的好友，咱们既然来了，不妨过去打个招呼，否则人家眼见咱们避开，倒觉得咱们小家子气了。”
　　“这……”
　　锦书还在犹疑，亭中的慕慎思就见着了她们，起身朝她们挥了挥手。不一会儿就有个奉茶的小丫鬟小跑着过来，说大少爷请少奶奶和小姐过去说话。
　　这下是真的避无可避，锦书虽然万分不愿，也只能被江月珑拉着往亭子里走。
　　待坐定了之后，便立刻明白过来自家哥嫂的用意。
　　慕慎思一边斯文地饮茶，一边朝着曹林笑道：“原本有贵客在，内眷不宜露面，不过我这夫人和妹妹也不是目不识丁的无知妇人，再加上我与曹将军多年同僚，也无需拘礼，这便不讲那些凡俗规矩了。”
　　曹林爽朗地挥了挥手：“慕大人可千万别这么说。你们相府出身的女子，自然都不会是平庸之辈，有缘得见，那是我们父子俩的荣幸。”说罢便暗中打量了锦书几眼，见她面若芙蕖，又举止谦和，心里就存了几分满意。
　　慕慎思察觉到他的神色，便又笑道：“舍妹锦书自幼是养在我母亲身边长大的，又蒙我父亲教授了几年诗书，不是我这个当哥哥的夸口，品行样貌还算拿得出手。我母亲只有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自然宝贝得紧，我这妹妹在家里的地位，可是比我还要靠前排的。”
　　“那是自然。”曹林哈哈一笑，声如洪钟，“我家里那夫人原先也总想着要个女儿，说是养个姑娘总比养儿子贴心些，可惜我们曹家人丁单薄，到了现在也只有玉龙这么一个儿子。”
　　“小曹参将年少有为，有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子就足以让曹将军你安枕无忧了。”慕慎思笑着望了曹玉龙一眼。
　　一旁锦书面上含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愈发觉得没意思起来。自己早已绝了要和那人在一起的念头，可也没打算就此移情到别人身上。有些感情，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自家哥嫂这番举动怕是白忙了。
　　倒是曹玉龙心里突突直跳。
　　他常年不在盛京，未曾听说过慕家小姐的芳名，虽早就知道自己父亲有意拉拢慕家，但对于慕丞相家的小姐却并未抱太大期望。横竖是官宦人家出于利益的联姻，对方如何又有什么区别呢？不料眼下见了慕锦书，竟是天人之姿，一颗心不免跟着荡漾了起来，暗道若真能娶得这般的女子为妻，便是对方出身寒门也心甘情愿了。
　　更遑论，这慕锦书还有那样的家世身份，她背后靠着的不光是整个慕家，甚至连当今天子也是慕家的血亲。因为太后娘娘那层关系，这慕家在皇上继位之初可没少出力，据说连当年试图弑父篡位的靖安王也是慕大人设计制服的……
　　几人各怀心思地聊了好一阵，又在大房里吃了午宴，曹家父子才起身告辞。
　　慕慎思出去送客，江月珑立刻起身挽了锦书的手将人拉进内室，道：“锦书妹妹你是聪明人，我和你哥哥这些伎俩怕是早就被你看透了。嫂子先向你赔个不是，你可莫要恼我们。这事说起来虽然唐突了你，可我和你哥哥皆是为了你好，想着你既是不愿嫁给那些纨绔子弟，便寻个家世人品皆好的先给你看看。我娘家的妹子也和你一般年纪，我见了你总觉得像是自己的亲妹妹，因此是万万不会害你的。”
　　锦书淡淡一笑：“嫂子言重了。你们的意思我明白，我虽愚笨，但也懂得些是非，知道你们这是替我着想，断然不会因为这个对你们有所责怪。”
　　江月珑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浮起些笑意来，想了想又问：“那妹妹可要跟嫂子说实话，你觉得那曹玉龙怎样？”在她看来，曹玉龙倒是不错了，长得英气，家世也好，更可贵的是身上没有那些纨绔子弟的习气，算得上是个踏实上进的年轻人。
　　锦书望着她叹了口气：“曹公子少年英才，人自是极好的。可惜无论他好与不好都同我无关，锦书不想嫁人，这一生惟愿侍奉父母跟前，别无他求，哥哥嫂子费心了。”
　　“这……”江月珑有些不解。在女人眼里，丈夫便是自己的天，锦书一个衣食无忧的千金大小姐，何以总是割舍了自己的天而要守着这四四方方的高墙？
　　莫非……
　　江月珑沉吟良久，越想越觉得蹊跷，最终还是试探着开口：“妹妹，你……可是心中已经有了人了？”
　　这回却换了锦书无言以对。
　　她心里是住着一个人，可如今这个人在哪？碧涛阁里留着那个人的躯壳，可是那副飞扬跋扈光彩逼人的魂，却连她也找不到了……萧霁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萧霁，自己为何还在念念不忘？
　　该忘的，可就是着了魔似的，怎么也忘记不了。
　　空留了一声叹息。
　　大少爷宴请了曹将军父子的事终究瞒不了人，晚饭的时候，慕丞相和慕夫人都得到了消息。虽觉得儿子这么做难免有些失了体统，但若真能促成一桩姻缘，慕家两位老人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对于女儿锦书，他们这几年来都一直悬着一份心。
　　可惜事情过去了好几天，曹府也下了帖子回请慕慎思及锦书，锦书却都推脱身体不适没有去参加。看这个架势，便是回绝的意思了，慕家老两口叹了口气，拿这个执拗的女儿毫无办法。
　　他们并不愿意将女儿逼迫太紧，可放任的结果，倒让锦书更加固执己见了。
　　慕丞相和慕夫人这头尚且没有什么，南苑的李姨娘心里却气翻了天。她就锦云这么一个女儿，一生的指望也都在她身上，可因为一个锦书，竟连锦云的婚事也搁下了，叫她心里怎能不介怀？她想着自己十六岁时就有了锦云，可如今锦云都满二十了还是待字闺中，心里就焦急万分，偏偏苦于慕丞相跟前根本没有她说话的份，只能将那份焦急心思掩饰起来。近段日子她听说曹将军府和慕府走得近，似是有意结亲的样子，可看锦书那光景，怕是又看不上人家曹将军家的公子的。她暗暗思忖，觉得既然大小姐看不上人家，何不去求了老爷，让自己的锦云替了锦书嫁过去？横竖都是大小姐不要的人，难道还不许锦云捡个剩？那曹将军家的公子据说是个极好的人才，自己的锦云嫁过去断然也是衣食无忧的。
　　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妙，哪知到慕丞相跟前一说，却碰了一鼻子灰。慕丞相自是不肯同意这种李代桃僵的做法，觉得曹家虽不及慕家显赫，但那曹玉龙也是将门独子，将来世袭了曹林的爵位便是一员大吏；锦云那孩子好是好，可毕竟是自家庶出的女儿，李姨娘出身低微，要是拿锦云去配了那曹玉龙，难免有轻视曹家之意。锦书那丫头一根筋似的不肯嫁人也就罢了，可别和曹家结不成亲家却结了仇。
　　李姨娘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慕丞相被她缠得烦了，便沉下脸来责备了她一通，把李姨娘训得又气恼又委屈，回到南苑就把屋里的东西砸了个遍。
　　锦云原本在房里安安分分地绣着荷包，听身边的人说姨娘又在屋里发脾气，便赶紧丢下手中的活计过去劝慰，不料一问李姨娘身边的丫鬟始末，竟是这么一桩事情，当即也气白了脸，颤抖着声音对李姨娘道：“娘，您好糊涂！咱们母女俩安安分分在这南苑过日子难道不好吗？何必去丢那个人！女儿便是这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也不至于……不至于……”
　　说到一半，气苦得连声音都哽咽了。
　　“我怎知老爷如此不讲情面？”李姨娘泣道，“难道就那慕锦书是他亲生的宝贝女儿，你慕锦云就是个外人了？我原先只当老爷偏疼锦书多一些，也便一直咽下了这些委屈，谁曾想老爷竟是从来都没把咱们母女放在眼里！”
　　“你……！”
　　锦云红了眼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埋怨李姨娘么？她也不过是个忧心着女儿的母亲，她有什么错处？怪只怪自己命比纸薄，虽然投生在了这官宦世家，但却没有那个当千金小姐的命。
　　从小便是如此。慕锦书是天上的星星，众人含在嘴里都怕化了，没有一天不是在疼宠中长大，可自己呢？再是乖巧，也换不来父亲的一声称赞，明明是和锦书同一天出生的姐妹，人生的境遇却截然不同。
　　慕锦书是天之骄女，而自己，却只是道可有可无的影子，就连成为慕锦书的替身也欠缺资格。
　　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锦帕，一颗心忽然冷得快要窒息。
　　有些恨意，一旦萌生了，便难以磨灭。
　　锦云不愿再看哭泣的李姨娘一眼，转身跑出了屋子。

作者有话说

　　呼唤人气啊人气啊人气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