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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谁寄锦书 春心莫共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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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题了诗的汗巾子最终还是被送到了锦书手里。
桃枝本是去向锦书汇报阿季的情况,可一抬眼见了那树枝上的破风筝,又想起这傻子在碧涛阁里长吁短叹的样子,最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唤来两个机灵的小厮爬上树去将风筝取了下来。
不过这东西在沾了雪的枝头挂了整整一夜,早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桃枝将帕子递上去的时候都有些忐忑,生怕唐突了自家小姐。
锦书倒是一点也不嫌弃,在听说是那傻子准备的东西时微微一愣,接着便亲手从桃枝手里接了过来。
桃枝觑着自家小姐的神色,总觉得那不像是不高兴,但若说是喜悦,那又不见得,倒更像是那不经事的少女,面对着心上人送来的信物,面上三分期待,七分羞怯。
看锦书那态度,桃枝便知道自己此番“多管闲事”是管对了,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浮现出更深的隐忧来。
帕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斜斜的,被水浸湿了以后便晕成了一大团,不过即使是这样,锦书还是一眼就看清了那上头的内容。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恍惚间便置身于五年前的某个春日里,那人口口声声上门来拜访慕丞相,却一闪身进了锦书住的撷芳阁,直把那带路的小厮惊得目瞪口呆,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急得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女子闺阁,哪能是什么人都能擅闯的?
那人却依旧是闲庭信步,见锦书正穿了身崭新的鹅黄衣裙在院中习字,便笑着上前调侃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锦书把自己打扮得这般动人,可是知道我今日要来?”
锦书搁了笔,红了一张脸啐他:“王爷惯爱拿我们这些小角色取笑。您今日分明就是来找我爹爹的,怎么就走岔了路,来了我这撷芳阁?我们家的仆人都没见过世面,可被您给吓到了。”
“他们糊涂不打紧,你不糊涂就行了。我来找你爹干什么?还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来找丞相家小姐,又怕唐突了佳人,只好找了这么个借口。你总是不乐意同我一道出去,我想要见你,可不是只能上你家来了?”萧霁一挑眉,又靠近了锦书看她写的东西。
不过是些平平淡淡的诗句,自眼前这人手中写出来,却无端多了些情味。
萧霁笑着拿起锦书原先搁下的那支笔,挥挥洒洒在纸上添了一句诗。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写毕,也不说话,就只望着锦书笑得高深莫测。
锦书脸颊上的红云更深,心里却是欢喜的。
直到经年以后的今天,回想起那日的时光,依旧能泛起丝丝缕缕的甜。
锦书忽然像被针扎了似的,猛然间将那汗巾往边上一丢,低下头接连喝了好几口水,心里那股鼓噪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慌乱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人可安分了?”
桃枝看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汗巾子,想了想还是据实以告:“除了整天嚷嚷着要见大小姐您……倒也安分。”
“……”锦书无言,只觉得这人真是命里注定来克自己的,即使到了现在疯了傻了,依旧让自己丢不开手。
本不该是这样的。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弑兄之仇和饮鸩之恨,是上天入地的不死不休,什么时候起,竟成了朦朦胧胧的牵念?
这般往复,终究不好。锦书叹了口气,对桃枝道:“那人神智不清楚,平日里你且多照应着些,我毕竟不该过去探望他……他现在是小孩子心性,念叨几日也就抛在脑后了,不必去理会。”
桃枝点了头应下,又将阿季平日里的习惯都向锦书一一汇报了一遍,这才起身返回碧涛阁。
她这一走,锦书却也没有了兴致,盯着那块脏兮兮的旧汗巾子出了好一会儿神,直到竹枝都打算让人将东西收走了,她才回过神似的摆了摆手,示意她将东西留下。
慕丞相的书房里。
慕恒和慕慎思父子二人均是神色凝重,想起碧涛阁里的那一位,心里就似压上了一副重担,不上不下的,慕慎思甚至有些隐隐后悔,若当初没有听了父亲和妹妹求情留下那人一条性命,今日也就不会平白无故多担了这份心。成王败寇,古已有之,他萧霁既是败了,就理应承担起所有的后果。
慕丞相望着大儿子叹了口气。他一生都在官场上打转,怎会不清楚慕慎思心里所想?但这萧霁,却是杀不得的。慕家三代忠良,对于宫闱之争虽无法独善其身,但也断然不能做那伤害皇嗣的千古罪人。萧霁穷兵黩武,又锋芒太炽,并非明主之选,可再看那龙椅上的九五之尊,又当真能成为一代仁君?怕只怕自己这大儿子辛辛苦苦扶了新帝上位,到头来却依旧是折了名利,折了慕家的一世荣耀。
慕丞相皱了眉,上好的大红袍喝到嘴里却没了味道,只留下淡淡的苦涩来。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大儿子,他终究难掩颓丧:“我已经上了年纪,即便在那朝堂之上也争不了几年光景了,往后慕家的荣辱便只能系于你一人身上。旁的也就罢了,你向来懂得分寸,唯独这碧涛阁的事情……若是能够遮掩下去,你便宽宥着点吧,即使不是为了忠君,也要为你那死心眼的妹妹想想。那人便是她的命,你若处置了那人,也便等于一道处置了你亲妹妹。”
慕慎思在心里冷笑。
宽宥,他要如何宽宥?箭在弦上,早已没有转圜的余地,他既然已经上了萧雾的船,是生是死,也便只能听命于萧雾一人。萧雾最怕的是什么?若让他知道了那傻子还在人世,自己和整个慕家要承担多么大的罪名?可笑自家父亲在朝堂上浸淫了大半辈子,到了晚年却也动起了这般妇人之仁。
他心里不屑,面上却没有流露半分,只微微颔首将话题不动声色地转开:“依儿子看来,锦书的事情,却也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我知道爹娘从来便宠着她多些,不愿意违逆了她的心思,可她一个姑娘家,将来总还是要出阁的,一心挂在那碧涛阁里成何体统?如今母亲虽没什么知觉,但时间久了难保不会听到什么风声,到时候她若是起疑,不难打听到些当年的事情,免不了伤心一场,我这个做儿子的心里也着实不忍。”
“话虽如此,可要你那妹妹松口谈何容易?她不愿意嫁,我们堂堂相府,总也不能将她五花大绑捆上花轿,传出去脸面往哪里搁?”慕丞相脸上的愁容更深,“当年的事情,你妹妹虽然听凭了你的意思将人骗去了京郊,可心里总归是不愿的,若不是有她二哥的血海深仇摆在那里,她就是撇了你这个亲哥哥去帮着那靖安王也是有可能的。如今碧涛阁的一切都是她在打理,伺候那傻子的也俱是她的心腹,咱们更是管不到了,只愿她自己能够想明白,将那傻子给放下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可慕丞相心里也清楚,要让锦书忘掉那人谈何容易?当年事发的时候那两人正是情浓,若非二人立场不同,中间又隔着个慕慎言,他们早已成就了一段美满姻缘,哪会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慕慎思闻言更是垂了头:“也怪儿子思虑不周。当年先皇病重,大殿下急于求成,儿子又被慎言的事情一激,只想着速速除去那人,这才不得以出此下策。我总想着大殿下与我们有血亲,我们慕家人不消说自是站在他那头的,到底漏算了锦书和那人的情意。若早知道会是今天这样的局面,儿子便是不争这份功劳也罢。”
“现在提这些也晚了。”慕丞相摆摆手,有些颓然地坐在了案前的红木椅子上,“你的心思我也明白。你自幼便是皇上的伴读,入朝以后也多蒙你姑妈提携,自是一心向着皇上。况且旁的不说,那人结党营私、残害慎言是事实,你与慎言亲厚,想要报仇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君臣有别,那人再是嗜杀成性,我们身为臣子的和天家作对总是坏了规矩的。既然他侥幸不死,又业已痴傻,那我们便不必赶尽杀绝了。只是这碧涛阁的事情万万不能外传,一旦这人尚在人世的消息走漏出去,那后果可不是我们所能承担的。”
慕慎思忙点头道:“那事自然。父亲尽管放心,碧涛阁有锦书的心腹丫鬟桃枝伺候着,不必担心会传出什么话来,至于府上的其他下人,儿子也会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绝不敢妄议此事。”
“如此便好。”慕丞相又是重重一叹,抚须道,“总归是我的疏忽,原本想着不与那人交恶,便多来往了几次,哪知道竟赔进去一个女儿。你妹妹是个好孩子,你也别因为那人的事对她心怀芥蒂。说起来,这事里头最无辜的便是她了,你也替她多操操心。若是能让她忘了那人自是最好,若是不能……横竖就一辈子不嫁人了,我们慕府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女儿的人家。”
他最后一句却有点像是气话了,慕慎思自是没有当真,应允着要替锦书找个好人家。
可话虽然这么说下了,心里却也是拿不定主意。这些年来上门提亲的人不少,可锦书不愿意,旁人自是不能逼她,否则到时候不情不愿万一生出什么事端,相府的颜面也挂不住。况且慕夫人一贯溺爱女儿,锦书不愿意的事情,她第一个不答应,慕丞相和慕慎思夹在中间反倒不好说什么。
慕慎思自问处理起朝堂上的事情来得心应手,这会儿却也犯起了难,直到离了慕丞相的书房拐进自己的院子,心里依然在琢磨着这事。
大房这头倒是其乐融融。
近日天气晴好,白日里竟有了些阳光,院中积雪消融得七七八八,渐渐透出些初春的气息来。江月珑闲来无事,便和奶娘一起抱了龙凤胎在院中嬉笑,见慕慎思早早回来了倒有些吃惊,忙将孩子交到奶娘手里便抽身上前道:“大爷不是被爹爹叫去议事了么,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
慕慎思进了屋,由着丫鬟替自己除了斗篷,又亲自动手理了理衣襟方道:“不过谈些家事,费不了多少功夫。”
“家事?我见大爷进来的时候神色郁郁,莫不是为了家里的什么事犯了难?若说朝堂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是不懂的,可高墙内院的事情,我总归也听过一些,大爷要是信得过月珑,不妨说给我听听,便是不能帮着想办法,多一个人分担总也是好的。”
江月珑和慕慎思成亲后一贯相敬如宾,这会儿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不过那份关切却掩藏不住。慕慎思心头一热,又想着她毕竟不是外人,往后少不得要帮着打理内宅,便微微笑了笑,隐去了萧霁这一节,将父亲要自己替锦书寻一门好亲事的事情说了一遍。
江月珑听了,却是噗嗤一笑,乐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大爷就是为这个犯了难?这事情说难是难,说容易却也容易。你想替锦书妹妹寻亲又怕她不愿意,那何不先选定了人家,让妹妹见上那人一面再作决定?你只说是寻常的访友,妹妹总不会太过抗拒。想锦书妹妹整天在家里,接触的人也并不多,若对方真是个好的,她自然也会动心。即便是她依然无动于衷,那也不过是友人之间相互走动了一回,双方也不至于太过尴尬。”
慕慎思一想,却也有些道理。当年锦书和那靖安王互许了终身,只因她一个深闺中的女子从未见过那般耀眼夺目之人,乍逢萧霁殷勤备至,自然弥足深陷。如今时过境迁,短短一年的厮守,终究不可能让人搭上一辈子,便是再深刻的记忆也该变淡了。月珑的提议虽然有些唐突,但若真能借此机会让锦书看上了其他的人,那碧涛阁的难题自然也迎刃而解。
慕慎思略一沉吟,便觉豁然开朗,笑着看了江月珑一眼道:“还是夫人有办法。眼下人选也不是没有,那人的父亲曾多次向我暗示,有意同咱们家结亲。只是我原先想着妹妹总归不会答应,便也不敢把这事告诉了父亲,若你的方法管用倒是可以一试。只是到时候若是请了人家父子来家里,可还要夫人你配合着将妹妹领过来了。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我也唯有托付给了你才能放心。”
“这有何难?”江月珑嫣然一笑,“爷只管放心去办,妹妹那头就交给我便是。”
夫妻二人略一合计,便定下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