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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一梦南柯 阿季觉得自 ...

  •   阿季觉得自己一定是又发了梦。不过这次的梦不同以往,直到醒来了以后还让人觉得透心地甜。
      就好像是有人在桂花糕里加多了糖,甜腻得齁牙,却又叫人忍不住食髓知味,想尝上更久。
      阿季飘飘然地,起床的时候连衣带都系错了边。胡乱收拾好自己,便想去告诉桃枝自己昨日梦里的那段奇遇。
      才下了床就发现不对。
      那股恬淡的香气,即使过了一个晚上也没有消散,无孔不入地侵占人的嗅觉。
      竟不是梦!
      阿季忽然兴奋得两眼放光,套上靴子就往外跑,一面跑还一面喊着:“桃枝,桃枝,我可算是遇上真的仙女了!”
      桃枝正恼他昨天醉酒闹事,便故意板着脸不理他。傻子倒是一点也不介意,依旧绽着一张笑脸说得起劲:“哎,你说我在这里住了那么久了,怎么就到现在才认识这么个仙女姐姐呢?你说她是个什么来路?我看她那架势,倒不是寻常的婢女,可惜了昨日见得匆忙,我都没来得及换一身像样的衣服,可别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想了一会儿又美滋滋地顾自乐开了,“该是不会的,我恍惚记得她昨夜还守着我睡觉来着,实在是温柔可亲,若是不喜欢我决计不会这样的。哎呀,真是失礼,我怎么就这么睡过去了呢……”
      桃枝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拉长了脸没给他好脸色看:“您倒是还记得昨夜的事呐?不过喝了几口酒,差点没把这碧涛阁给掀了,亏得大小姐没有怪罪下来,往后我可不敢再让你喝酒了。”
      “不喝了,不喝了,喝酒误事!”阿季也跟着赞同似的摆摆手,“我这一喝酒,头脑就发昏,都没记清楚那仙女姐姐到底长了怎么一副花容月貌,下次见面可得瞧个仔细。”
      桃枝气得乐了:“原来你都不记得人家长什么样子了?那你还一口一个仙女姐姐叫得起劲。”
      “桃枝姑娘有所不知,我虽未看清仙女姐姐的长相,但心里的感觉不会出错,我便是不看也知道她好看得很。”阿季摇头晃脑地同桃枝说了一通歪理,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我既然记不清她的样貌了,为何不再见她一次瞧个清楚呢?不过,我整日在这里待着出不去,只能等她来瞧我了。她要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呢?桃枝姑娘,你可知道?”
      这倒也问住了桃枝。
      虽然慕锦书放不下碧涛阁里头的这个傻子,那是连桃枝这个当丫鬟的都能看得出来的事情,但她毕竟是下了狠心好几年没有踏进这里一步的了,昨夜的事情不过是桩意外,谁能保证她还会再来?
      桃枝也吃不准,便冲阿季摇了摇头。
      阿季有些失望,叹了口气道:“连你都不知道,那事情恐怕难办,我总也不能一味干等着,还须想些办法才是。”
      桃枝心道你一个傻子,又被关在这里一步也出不去,能有什么办法将大小姐引来?不过倒也没有说破,任由阿季一个人托着腮坐在桌前苦思冥想,自己则取了阿季换下来的脏衣服准备去前院洗净。
      哪知阿季见了这些衣服,却又生出了新的主意来,拉住了她道:“上回那个替我量身做衣服的王裁缝哪里去了?”
      桃枝被问得一头雾水:“你不是不喜欢那个王裁缝么?上回人家替你量身,你还吵嚷着将人打出去了,吓得他差点连软尺都忘了拿就一溜烟跑了,你倒还好意思问?再者说,那是外头请来的裁缝,总不能天天守着你替你做新衣裳。人家给你做完了过冬穿的棉衣,眼下自然是在自己的铺子里做生意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便有劳桃枝姑娘去寻了那人过来了,这回我绝对不会将他打出门去了。”阿季像模像样地冲桃枝作了个揖道。
      “我去寻他做什么?难不成你要跟着他学当裁缝了?”
      “自然不是的。”阿季笑了笑,脸上的神色竟然难得有些羞赧,“我既是要见那仙女姐姐的,总不能老穿着这么几件旧衣裳,那样和她岂不是一点也不相配?兴许我穿得精神一些,仙女姐姐就能高看我一眼了。”
      桃枝被这傻子闹得哑口无言,隔了好久才啐了他一口道:“就你现在的模样,竟然还敢肖想我们家大小姐?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说罢,也不再理会阿季,径自抱了衣服去外头清洗。
      阿季有些丧气。
      他心里也知道,自己有时候是有些糊涂的,不管他怎么努力,脑子里总是像关着一扇门,那些过往,连同自己的一切都被锁在门里头,只给他剩下了这么一副空空的皮囊。可是,他再怎么糊涂,也是希望自己能和其他人一样的。桃枝不明白,一贯总喜欢把自己当做了那三岁的小孩看待,只有那仙女姐姐能理解自己,同自己讲话的时候也轻声细语的,一点也没有轻慢的意思。
      想到仙女姐姐,阿季心里又美得冒泡。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长得好看不说,还温柔亲切,还会拉着自己的手陪自己入睡,自己在睡梦中也能嗅到她身上清浅的香气,像是躺在春日里的花海之中。
      自己眼下天天待在这院子里也走不出去,仙女姐姐可千万莫要把自己忘了才是。
      阿季想了想,忽然觉得不安,想着自己还是要给仙女姐姐送去点什么物件的,如此一来,她往后见了东西就如同见了自己,自然就不会把自己给忘记了。可是自己手头什么也没有,该给仙女姐姐送什么物件呢?
      阿季足足在屋里坐了两个时辰,直到晌午时分,肚子都给饿得咕噜噜直叫,方才灵机一动,想出一条妙计来。
      他恍惚记得自己以前看了不少戏,那戏文里的才子佳人惯爱用锦帕示情。恰好桃枝正提了食盒进来布菜,他便侧了头问道:“桃枝姐姐,咱们这里有锦帕么?”
      桃枝瞥了他一眼,没有好声气:“我的主子,您又想的哪一出?锦帕可是没有,旧的汗巾子倒是不少!”
      阿季有些犯难,直觉这两样东西不太一样,但环境所限,要是连桃枝也说没有的东西,自己更是找不出来的。好在这汗巾子和锦帕还算是长得有些相似,不至于太过敷衍,他也就满意地一挥手:“那就替我找块汗巾子来吧,要洗得干净一些!”
      桃枝不明就里,伺候着他吃了饭,便当真去房里给他翻了块绯红色的旧汗巾子出来。
      阿季得了汗巾子,便像模像样地往一旁的书桌上一坐,挥了挥手道:“劳驾桃枝姑娘替我磨些墨来。”
      “哟,你还会写字呢?”桃枝有些好奇。这傻子自醒来以后就是这么一副颠三倒四的样子,原本的满腹经纶早忘得一干二净,这会子竟然主动提出要自己研磨。她一心想看看这阿季究竟要捣鼓些什么,便顺着他的意思替他准备了笔墨。
      阿季皱着眉头提起笔,暗自思索自己该写些什么。
      事实上,他并没有什么东西可写。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前究竟有没有念过书,仿佛记得是认识一些字的,可现在也都忘得七七八八,只隐隐约约留了些印象。他还是第一次给姑娘家写东西,心里一片茫茫然的,拿不准那仙女姐姐喜欢些什么。
      自己没有好看衣服,已经逊色一筹了,可不能再在这些方面输给了旁人。
      阿季用手中的狼毫狠狠蘸了墨汁,笔尖触及那层软软的布料时,却仿佛像是自己长了魂似的,窸窸窣窣几下便勾勒出一句诗来。
      桃枝低头一看阿季写的内容,忽然见了鬼似的,目光中难掩惊惧。
      面前坐着的人,明明还是那整天在院子里疯跑的傻子,可这两句诗,虽然没有了当初的笔力遒劲,但却分明就是……
      她忽然生出些难言的惶恐来,仿佛眼见着一团旧年的业火,烧着烧着,终于烧到了眼前来。
      阿季毫无知觉。
      他准备好了礼,要怎么送出去又成了问题。他有些颓丧,想着自己和那仙女姐姐可当真是好事多磨,明明按照那话本上写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便应当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的大团圆结局了,可偏偏到了自己这里却隔着千山万水似的,叫人费尽了心神。
      他恨恨地盯着那块汗巾子,恨不能将它盯出一双翅膀来,好自己飞出了院子去。
      可惜要它自己飞怕是不能的了,恐怕还是得找个物件将它带出去。阿季托着腮琢磨,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自己房中的一样宝贝来。
      开春那会儿家家户户都爱出门放风筝,阿季大病初愈,整天抱着膝盖坐在院子里看那天上的风筝。忽有一日便见了一崭新的虎头风筝,巍巍颤颤地栽进了自家院子。阿季忙上前拾起风筝,见那威风凛凛的老虎头虽然给树枝掰断了线,但却是完好无损的,便立刻当成了宝贝似的藏了起来。桃枝见他喜欢得紧,索性寻了绳子来将风筝挂在了墙上,阿季每每看着那老虎头,便想起了三月里的大好春光,连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眼下自己出不了门,若是能用风筝将东西送出去,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风筝传情,想想还真是一桩佳话。阿季美滋滋地哼起了戏文:“红娘权做青鸟使,管叫她来看你一遭儿……”仿佛自己已经摇身一变成了那戏台上的男主人公,正要去对那思慕已久的美貌佳人表白心迹,荒腔走板的唱词也难以掩盖那份好心情。
      桃枝对此嗤之以鼻:“碧涛阁外头就是竹林,平日里哪有什么人经过?这风筝便是出去了也没什么用处。况且,即使有人将它捡了去,你怎能确定那人就是你要寻的仙女姐姐?”
      阿季笑得信心满满:“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与仙女姐姐既是有缘,那么她就一定能见到我送她的东西的。况且,我都已经在上头写了仙女姐姐亲启,若是旁人,自然是不会去看的。”
      桃枝听他越说越痴傻,便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会。阿季兴冲冲地将那风筝接上线,又把题了诗的汗巾子折了好几折,牢牢地绑在风筝上头。
      等到放风筝时,却又犯了难:眼下天寒地冻的,积雪尚未消融,哪是放风筝的好时机?外头光是冷飕飕的,迎面都是刺骨的寒风,阿季好说歹说才勉强说服了桃枝,让她帮着一起将风筝放起来。
      只可惜那旧汗巾子毕竟还是重了些,虎头风筝不堪重负,才上天歪歪斜斜地飞了没多久就一头栽了下来,挂在了墙外一棵树上。一截树枝从老虎眼睛上戳出来,捅出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阿季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给捅出了个窟窿来。
      他第一次想要掏心掏肺地对一个姑娘好,满腔爱意沉甸甸地,几乎遮掩不住,哪知告白的青鸟还没飞出视线就折了翼,劈头盖脸浇了人好大一桶冷水,心都要凉了。
      阿季忽然间没了兴致,深深望了一眼那残破的风筝,便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屋,直到晚上吃饭的时候也依旧恹恹地提不起精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一梦南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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