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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故梦无痕 把一个人的 ...

  •   翌日便是初一,按例该给家中父母长辈敬茶。
      锦书在碧涛阁里守了整整一夜,天亮了也来不及小憩片刻,只带着竹枝回自己院子换了身衣裳,又草草往脸上补了些脂粉遮掩气色。正欲赶去前厅敬茶便有小厮前来传话,说顾府的顾少爷正在西花厅等候,请大小姐前往一叙。
      顾家是盛京城里出了名的商贾世家。士农工商,商人本排在最末,但顾家不同,那当真是富可敌国、手可通天,寻常的官宦人家反倒要给顾家让出三分薄面来。顾铭举是顾老爷子的独子,因为是家中唯一的继承人,他甫一成年便接手了家中的几处铺子,算是年轻一辈中颇有些手腕的生意人。
      顾铭举母家和慕夫人沾亲,因此自幼便和慕家的少爷小姐们常有走动,及至年纪大些了更是一双眼睛都黏在了锦书身上,恨不能立刻就金山银山地搬到慕家来提亲。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慕锦书待他却从来坦坦荡荡,无关风月之情。
      这厢锦书听说他来了,虽然在心里好奇他怎么不找自家大哥直接来找了自己,但也不好抛了客人一个人等着,便遣小厮去慕丞相和慕夫人那处告了假,自己则带着竹枝往西花厅走。
      顾铭举正望着墙上的一幅牡丹出神,见了锦书便立刻迎了上来道了些吉祥如意的话。
      算起来,锦书倒也有些日子没有见过他了。顾铭举依旧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着一身鸦青色的簇新棉袍,只在领口和袖口处镶了一圈考究的狐狸毛,整个人虽收拾得干净利落,却不见半分富贵商贾的影子。锦书有时候很难想象这个人拨弄算盘时的样子,总觉得这么一双手,合该拿了纸笔与那锦绣文章为伍。
      更何况顾铭举生性敦厚,一点也不像是圆滑世故的生意人。
      锦书引了他坐下,又令小厮重新上了茶,这才浅浅笑着问道:“今儿个是初一,顾大哥怎么就过来找我了?顾家那头的事情想必也不少吧。”
      顾铭举此番并非为了来闲聊家常,原先还带了几分愁肠,见她笑了,却也不自觉地带出几分笑意来:“我这几日可悠闲得很,京城的铺子都雇了人打理着,家里的事情也有管家忙活,忽然间得出那么多闲暇来,反倒有些不适应。”
      “不应该呀,你平日里可不是这般悠闲的,我还总觉得你是恨不能把每日的十二个时辰掰成二十四个来用呢!连我哥哥都说了,你这个经商的可比他做官的要忙得多。莫不是顾老爷忽然感念你这些年来劳苦功高,特地准你休息了?”在锦书眼里,顾铭举便与自己的哥哥慎思没有什么区别,因此说起话来也十分随性。
      顾铭举听了又是一笑,不过这一次却笑得有些牵强。
      “我……交出了京城里的这些事情给别人打理,其实是因为我要出一趟远门,今日我便是向你来辞行的。”
      “远门?”锦书有些诧异。顾家的产业虽然遍布了整个文国,但那些大江南北的铺子都有人专门打点,根本不需要当家人四处奔波去照顾生意。顾铭举也二十好几的人了,年前还听慕夫人提过,顾府正忙着替他议亲,怎么这个时候他竟要出远门了?
      她却不知道,顾铭举是要议亲,可他也正是为了逃避议亲才提出要出这趟远门的。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三年五载,他宁愿用扩大生意作为借口来换得这三五年的耳根清净。顾铭举倒也不是非慕锦书不娶的死心眼,但这么多年了,他心里就只装着这么一个女子,总也需要一些时间去将人慢慢忘记。
      把一个人的名字从心里彻底刨除,毕竟不比换掉一件衣裳,那是需要时间来过度的,若一味将他和其他的陌生女子绑在一起,那反倒是害了两个人。
      顾铭举自然不敢将自己此番出行的真实缘由讲出来,便胡乱找了个借口道:“我家的事情锦书妹妹你也清楚,做生意毕竟是要担风险的,万一哪天高楼倾覆,那也只消顷刻。我既然接手掌管了家事,那便总要趁着年轻将家里的生意扩展扩展,毕竟多一条后路便多一份保障。我听说平沙城里盛产皮毛,但因为地处偏远,市面上很少见到平沙产的皮毛。我们顾家若能率先于他人打通这条商路,那以后便是一本万利的事情。”
      锦书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解释这些生意经,忽然扑哧一笑,道:“我原先还想着顾大哥你太过斯文了些,不像个生意人,这会儿见了你滔滔不绝,这才有点相信你是那个以精明著称的顾家少当家了。”
      顾铭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瞧我,说起这个就没完没了,我知道你一定不爱听这些的。”
      “没有的事。我常年关在家里,听你说起这些生意上的事情倒也有趣得很。”锦书依然带着笑,“话说回来,平沙城是萧霭的属地,出了名的荒凉,你这一去恐怕得吃不少苦,你那么大个人了,可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是自然。”顾铭举一听锦书关心自己,立刻变得开心起来,但想起心里藏的另一桩事情,却又有些担忧,“锦书妹妹,你几年前在我那里放了一件东西,你可记得?虽然当日我应承了你,但私心里总是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的。如今我要走了,东西我就带在身上,你若是遇到难处,只管遣了人去平沙城找我,我答应过的事一定办到,只希望你别又托付了别人来办这事。你也知道的,我没什么能替你做的,唯有这一件事还能替你出些力。”
      他碍于有下人在场未曾说明,但锦书立即想到了是哪一件事,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隔了许久方道:“你一片好心我怎可辜负?我答应你就是。”
      顾铭举觑她神色,不像是在说假话糊弄自己,心里才略略安定下来。若说他此去平沙还有什么牵挂,那无疑便是相府里头的慕锦书了。他总觉得这些年的锦书有些变了,却又说不清楚这种变化到底在哪里,只莫名觉得她脸上的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了,仿佛时时刻刻都笼罩着一层愁绪似的,没有片刻开怀。
      再加上当年锦书苍白着一张脸托付给自己的事情,他觉得锦书一定是经历了些什么。可她不愿意说,他也就不去问。
      他成不了锦书心里最爱的人,但总能成为她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锦书显然不欲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勉强笑笑就把话引到了旁的事情上头。顾铭举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想起不久之后二人便隔了千里之遥,心里也渐渐生出些离愁别绪来。
      两人聊了好几个时辰,直到顾家的马车等在了门口,顾铭举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送走了顾铭举,锦书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记忆里的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远了,到头来,也只剩了她一个人还留在原地,守着那些记忆的灰烬不肯离去。
      敬茶的时间是赶不上了,好在慕丞相和慕夫人都不是不通情理的人,知道她要待客便也没有多言。锦书自觉失了礼数,便陪着慕家老两口吃了午饭,席间慕夫人还好,慕丞相却是拉长着一张脸,看着宝贝女儿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锦书知道他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便也从从容容地等着。
      果其不然,吃完饭刚一撤席,慕丞相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将锦书唤去了书房。
      锦书眼见他亲自小心谨慎地将书房的门掩上了,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只轻声问道:“父亲唤了女儿过来所为何事?”
      “所谓何事?还不是你这丫头做的好事?”慕丞相一脸恨铁不成钢,气得将案上那对他素日里最爱的羊脂玉镇纸砸得啪啪响,“你昨晚上在那碧涛阁待了一夜,你当家里人都不知道?清早你母亲就问起来了,好在慎思机警,立刻找了个借口替你搪塞了过去。你一个未嫁的姑娘家,整晚上的和那碧涛阁里的人待在一起,传出去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娘不知道,爹您难道还不清楚么?几年前便是那个体统了,他就是傻了疯了那也还是他,女儿难道还能装作不认识不成?”锦书却偏偏不怕他,反而一脸倔强地扬起脸道。
      “你……唉!早知如此,当年便该……便该……”慕丞相一连说了好几个“便该”,接下去的话终究说不出口,只能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脱力般坐在了椅子上。
      “便该如何?”慕锦书看了自己的父亲一眼,忽然笑得有些仓惶,“莫非父亲也和哥哥一样,想杀了他不成?他再是穷兵黩武刚愎自用,那也是天潢贵胄,由不得我们慕家人来杀。二哥的仇,我已经由着你们报了,难道这样的惩罚对他来说还不够?”
      她此话一出,父女二人同时想起了那早逝的慕慎言,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那是横亘在慕家每个人心里的一根刺,时不时戳得人心里发冷。
      “是啊……我早该知道,你这姑娘从小就拗得很,认定了那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忘记?可是,你才二十岁,难道下半辈子就要这么跟着那人虚度了不成?莫说传出去惹人猜疑,你要怎么向你母亲交代?是我糊涂,是我糊涂啊……”
      慕丞相掩面长叹,锦书微微红了眼眶,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又能说什么呢?如果她的父兄是刽子手,那她便是将尖刀递给了刽子手的那个人,有什么区别呢?
      父女二人最终落了个不欢而散。
      虽然慕丞相早就吩咐下去,府上的人不许对大小姐的事情碎嘴,但慕锦书在碧涛阁留了整整一晚的消息还是传到了不少人的耳朵里。
      南苑的李姨娘坐在绣架前,面皮气得紫涨,手中的针线狠狠往帛绢上一戳,一幅好好的寒梅图就走了形,于洁白的绢面上横生出突兀的一股红痕来,像极了一抹讥诮的笑。
      她于是更加气结,将针线劈手一摔便恨声道:“这么说来,那丫头做出了如此败坏门风之事,老爷竟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先前报信那小丫头吓得低了头不敢言语。
      一旁的锦云忙拉着她在榻上坐下,自己拾起了那股大红的绣线,小心地将那扎偏了的一针挑出来。
      “娘您也真是的,辛辛苦苦绣了大半个月的东西,何苦糟践了?”
      她原本长了平平淡淡的一张脸,最多称一句清秀,但那一低头却像极了慕锦书,隐隐透出一股恬淡的妩媚来。
      李姨娘望着锦云叹了口气。
      “娘还不是替你生气?这一生气呀,就急躁了些。你这孩子从小到大都乖巧可人,比那慕锦书要省心得多,偏你那狠心的爹爹却从也看不见你的好,叫我怎么能不寒心?娘出身低微,嫁到相府已是天大的福气,并不想争什么,被大夫人压着过日子也就罢了,可你不一样,你难道就不是老爷的亲女儿?这些话原本也不该当着你一个姑娘家的面说,可你都二十了,为了一个锦书就一直将你耽误着,一个女子能有几年的好时光?娘心里实在是急得没法子了。”
      “娘,您也别多心。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何必去眼红他人的好日子?慕家好吃好喝供着我,下人也算是尊重我,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再不济,咱们母女总还是一条心的,我便是在家里陪您一辈子也没什么。”锦云一边灵巧地穿针引线,一边浅笑着劝解。
      “傻孩子,你哪能真的一辈子跟着娘?娘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你的人生却刚刚开始,若真留了你在身边伴着,那就是害了你。”李姨娘看着女儿落下几滴泪来,“可恨那锦书丫头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那些上门提亲的世家子弟哪个不好?竟是一个也看不上。难道她一个姑娘家,就能铁了心一辈子不嫁人了?”
      “锦书姐姐一等一的样貌,又是这样的家世,挑一挑人也是应当的。”
      “你哪里懂这里面的门道?可笑那大夫人还把自己的女儿当成什么天仙下凡,奇货可居似的供着,那丫头背地里还不是把人养到了自己家里?我可听说了,这碧涛阁里头住的,可是个样貌英俊的傻子!你听听?王孙公子看不上眼,倒是看上个傻子!”
      “娘!”锦云吓了一跳,忙出声打断她,“您糊涂了?咱们府上是什么规矩,什么能提什么不能提,您难道给忘了?”
      这屋里丫鬟小厮站了不少,虽说都是李姨娘的心腹,但难保没有好事之徒在背后嚼舌根。要是这样的话传到慕夫人耳朵里,莫说是李姨娘,就连慕锦云怕也是讨不到好处去。
      李姨娘这才自悔失言,拿锦帕掩了口就不再出声。
      慕锦云低了头,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忽然拐了个弯。
      这碧涛阁能让慕丞相也忌惮三分,断然不会仅仅只是因为一个慕锦书。那里头住的当真只是个傻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故梦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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