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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今夕何夕 其实已经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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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并未在花园里停留很久。
片刻之后,婢女竹枝便匆匆赶来,见了锦书后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壮了胆子上前低声道:“小姐,碧涛阁那头有人来传话,说那边的主子正闹脾气呢,东西砸了一地,怎么哄也哄不好。”
锦书脚步一顿,蹙着眉尖没有说话,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忽然横生出些隐秘的念头来。
竹枝拿捏不定她的心意,想了想便又试探着问道:“桃枝说那头的主子自能下地以后便添了这个毛病,听不得爆竹声。您看……这大过年的,是不是先找几个机灵的小厮将人制服了再说?”
锦书持着暖炉的手紧了紧,却半晌没有言语,好似根本没有听到竹枝的话一般,直到竹枝都以为她是默许了的时候才轻轻开口道:“不必惊动别人了,我们亲自过去看看。”
话一出口,连自己也觉得心惊。
那人日日都在自己眼皮底下过活,可仔细算起来,竟是整整五年不曾相见。并非不愿相见,而是事过境迁之后,反倒不知以何种面目再去见那人。情人不再是情人,仇人呢?谁会和一个傻子记仇?
“小姐……这……”竹枝有些惴惴的,总觉得自家小姐这一年来刚刚开怀了一些,一见着那人不知又要生出些什么枝节。
“咱们就去看上一眼,不碍事的。”锦书却是心意已决,垂了眼眸轻声道。
她虽然曾经说好了不再去见那人,可是除夕之夜,家家团圆,一颗心反倒更加记挂起那座清冷的小院。据说那人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自己没有亲眼见过也不知是真是假,心里总是不太放心。
那人一贯前呼后拥,爱极了热闹,转眼独自孤孤单单地过了那么些年,想必也是闷坏了。若是过年,总是应该去看上一次的……
虽然自己也明白这过年不过是个由头,但真要鼓起勇气去看那人,总是要寻个由头先说服自己的。
主仆二人刚行至碧涛阁的院墙外,便听到里头一阵嘈杂,似乎有人正急躁不安地大声嚷嚷着什么,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砸东西的声响,旁边的小丫鬟温言软语用尽了心思劝阻,但显然收效甚微。
竹枝解释道:“桃枝怕惊动府上其他人,不敢去找别人搬救兵,只好自己先哄着那位。不过那位犯起混来六亲不认的,桃枝怎么哄劝也没有用。”
锦书微微颔首,径自上前命竹枝开了锁。
能开碧涛阁大门的钥匙总共只有两把,一把在桃枝那,另一把则被锦书交给了贴身婢女竹枝。
桃枝跟着那傻子阿季疯跑了半日,自己也弄得灰头土脸的,这会冷不丁见了大小姐心里吓了一跳,顾不得收拾便赶紧俯身行礼。锦书冲她挥挥手示意不必多礼,心却早已不在这上头,一双眼睛越过她直直望向那生事的傻子。
其实已经多年未见了,但又似乎刚刚才见过。就好像两个人一起执着手出去逛夜市,在人山人海的街头走散了半盏茶的时间。
锦书忽然有些感慨。
那人瘦了,神色间不复往日的光彩,唯独那一双眼睛依旧是黑得暗沉沉的,像是不可见底的深渊。锦书甚至有种错觉,这一刻面前这人还是懵懵懂懂的,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下一刻便会忽然扬起眉头露出狡黠的笑来,伸手就将她圈进怀里细细密密地箍住。
见惯了这人各种不可一世的样子,乍见他这般模样,倒真有些难以接受。锦书自嘲地笑了笑——让这人变成今日这般的,可不就是自己?这会又何必摆出这种虚假的慈悲来?
阿季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锦书,有些难以置信似的。眼前这女子他从未见过,但心里却熟悉得仿佛已经朝夕相处了很多年,以至于见着她的时候,自己几乎是不可抑制地产生了一种隐秘的、全然陌生的欲念。
恨不能把这个人就这样吃拆入腹,好让她连发丝都属于自己。
这种感觉让阿季心惊,仿佛顷刻之间,自己就不再是自己。偏偏内心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不断蛊惑着自己上去伤害她,甚至撕碎她,叫嚣得连他自己的心都涨得发痛。
阿季赶紧甩头,将那些晦暗阴冷的情绪甩开。
回过神来便觉得自惭形秽,总觉得那么好的一个人,自己却有了那些龌龊不堪的念头,实在不该。他不敢大声说话,就这么紧紧盯着眼前的人,锦书也不说话,定定回望着他。
倒像是真这么把对方映在眼底走过了天荒地老。
桃枝见两人之间气氛古怪,忙恭恭敬敬地对锦书道:“大小姐,都是奴婢失职。今日是除夕,厨房做了不少好东西过来,连带着还放了一壶酒在食盒里。那酒后劲大,奴婢一个没注意便让主子喝多了,这会正有些上头,他又是向来听不得爆竹声的,于是入了夜就闹起来,怎么劝都劝不住。”
锦书点点头,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这些年来……他可过得好?”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索然无味。人都成了这样,又能好到哪里去?说好,也不过是给自己寻一个安慰罢了。
桃枝微微一愣,见大小姐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便顺着她的话答道:“主子早几年身上余毒未清,卧床休养了好些年,去年开春以后身子便渐渐好起来,如今除了人依旧糊涂些,其他地方已无大碍了。”
一旁的阿季意识到了她们这是在说自己,忙争辩道:“我可一点也不糊涂,连自己三天前吃了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桃枝姐姐,这位仙女一样的姐姐是哪里来的?也是咱们碧涛阁的么?我怎么以前从未见过她?”他方才喝多了酒,这会说话说得急了,不由便带出一个酒嗝来,闹得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红了一张脸有些惴惴地看着锦书。
桃枝生怕他酒后撒疯惹恼了大小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接话。反倒是锦书无所谓地笑了笑,眼中的神色也不知是喜是忧。
“你叫阿季?”
恍惚间自己也曾这么问过那人。
——你叫萧霁?
——是啊,风光霁月的霁。
说话间,那人神采飞扬,当真是风光霁月的大好年华。
阿季正醉醺醺地,眼见漂亮小姐和自己说话,便嬉笑着点了点头道:“我也不记得了,不过这里除了桃枝就我一个人,阿季这个名字就必定是在喊我了。仙女姐姐你叫什么名字?你这么好看,名字也一定好听一些。”
说话间,竟带出几分锦书从未见过的天真来。
到底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你倒真是忘得干净,不过忘了也好。”
锦书看着那双混沌的眼睛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阿季有心和仙女姐姐多说一会儿话,可是酒气上头,连看人都是带重影的,眼见仙女姐姐变成了歪歪斜斜的两个,便赶紧甩头将人正过来。如此来来回回疲于应付,也就顾不上说话了。
恰巧此时外头有人放起了烟花,“呯”的一声巨响着实吓了阿季一跳,他顿时又头皮发麻,捂着脑袋蹦起老高,嘴里吼道:“过什么劳什子破年!吵吵嚷嚷的烦得很!我不要再继续待在这里了,我要找个听不见这些烦心的声音的地方!”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总觉得那样爆竹声声的场景似曾相识,莫名地就叫人生出一种不安来。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即使想不起来,却也不难确信记忆里的不是喜事,再加上自己听了爆竹声便头疼,可见这爆竹不是什么吉利的物件。
不知道仙女姐姐怕不怕放爆竹,可得叫她离那东西远一些。
“祖宗诶!您可千万消停些,眼下大过年的,哪里不放鞭炮啊!”桃枝吓了一跳,忙拉住了阿季的袖子,生怕他一个不留神就伤了大小姐。
可惜她越拉阿季就挣扎得越厉害,人高马大的青年男人发起狂来,三两下就将桃枝甩到了一边。
“我不管!听着这些声音我头疼得很!”
爆竹声还在继续。阿季赤红着一双眼,脾气上来了便也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生生将桃枝好不容易替他梳好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锦书看他似乎是当真难受得很,忙上去扶了他一把,焦急道:“这是怎么了?你以前也没这怪毛病啊。”
“头疼……疼……”外面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阿季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不出片刻便闹得满头大汗。他迷迷糊糊地只想着不能伤了仙女姐姐,便捂紧了脑袋蹲到地上,皱紧眉头抵抗那股浓重的不适感觉,忍得连手上也青筋暴起,看起来颇为狰狞。
“怎么回事?不是说人都已经好全了么,怎么还会出这样的岔子?”锦书第一次见他这样,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生怕一个不小心又碰疼了他,也白了一张脸问道。
“小……小姐……您小心别被阿季伤着。”桃枝看得战战兢兢,“大夫都换了好几个了,都说这是心病,他们也医不好的。已经发作好几次了,好在除了听到声响时嚷嚷着头疼倒是没有别的毛病,忍过去就好了。”
“这般忍着,又要忍道什么时候?”锦书急得直皱眉,想了想又复望向竹枝道,“你传我的话下去,今晚咱们府上一律不准放爆竹,若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不舒服早早睡下了,听不得吵闹。”
竹枝得了吩咐,忙应声前去照办。
锦书看阿季一直蹲在地上也不是办法,只得先放柔了声音安抚道:“你若是头疼就去床上躺着吧,睡一觉就好了。”
“我……我要是睡着了,醒来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阿季皱着一张脸,看样子确实难受极了,漆黑的眼珠子却一直盯着锦书不肯转开目光,显得有些依依的。
他都弄不明白自己了。明明眼前的人这么好,他都快喜欢到骨子里了,方才初见时那一瞬间的滔天恨意又是从何而来?
看样子酒后乱性,果然没错,自己不过喝了小小一壶,就差点将这仙女姐姐认作了魔鬼,实在不该,以后还是少喝些酒为妙。
“我就在你身边陪着你,哪儿也不去。”锦书强打起精神微微一笑,拉了他的手道,“你看,我拉着你的手,若是我走了,你立刻就能感觉到的。”
阿季被醉意和爆竹声折磨得精疲力尽,嗅着对方身上的浅浅香气,心里却慢慢宁定了下来,也不知道这种信任是从何而来的。一静下来眼皮就开始发沉,他便由锦书拉着自己躺在了床上。
锦书松了口气,胸口却似压了一块巨石,闷闷地疼。
以前的他,何时显出过这般狼狈的模样?靖安王的性子,便是受了再重的伤也是咬紧牙关一笑置之。不似现在,高大俊朗的男子却弱弱地,显得有些可怜。
忽然就不想让旁人看见了他现在的模样。
锦书遣退了桃枝,一个人守着渐渐熟睡的阿季发呆。
大约是因为刚才遭了罪的缘故,阿季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锦书伸出手去替他抚平,没过多久却又成了老样子。
仿佛含了天大的愁怨似的。
锦书倚着床沿,脑海中想起了诸多过往。原本不敢想的、不愿想的,刻意压在了心底,守着这人的时候,却不由自主地通通回笼,生生把这几年的克制隐忍都化成了灰。
身边的傻子高床软枕,偶尔含糊不清地低语几句,说的都是些孩子气的傻话。锦书觉得自己也做了一场梦,梦醒了,天边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