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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昨是今非 不过是片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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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相府的晚宴热闹非凡。
慕家几代忠良,深受皇恩,今日更是破例被显帝萧雾准许合家团圆,不必在御宴上应付那些虚礼。萧雾平日里虽不是个仁和明主,但他的生母乃是慕丞相的亲妹妹,毕竟沾了些血缘之亲,加之慕府的大少爷慕慎思又是他的左膀右臂,他和慕家人的关系也便格外亲厚一些。这般荣宠,老丞相慕恒自是感激涕零,连祭祖时都不忘告慰先人皇恩浩荡。
慕恒膝下一共二子二女,二儿子慕慎言早逝,家中人丁稀少,便一直略显冷清,似这般齐聚一堂的日子并不多见。席间不光是慕府的少爷小姐们,就连慕慎思那刚刚出生的一双龙凤胎儿女也被穿上喜庆的小红袄抱上了桌。一般大小的两个孩子,被包裹得活像一个个小红包,笑起来便眯了眼睛,好似年画上的招财童子。慕夫人欢喜得不得了,一边逗弄那两个胖乎乎的奶娃娃,一边不住地拿眼睛打量自己的一双儿女,脸上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欣慰神色。
她这一辈子从未出过深宅,年少时是深闺小姐,后来嫁了慕丞相,便是官家太太,一言一行都恪守本分,没有半分错处,日子久了反倒失却了自我,唯一的骄傲便是儿女们个个有过人之处。大儿子慕慎思年轻有为,才过而立便官至二品,是朝堂上难得一见的后起之秀;小女儿慕锦书冰雪聪明,盛京城里出了名的才貌双全,每年上门提亲的公侯子弟几乎要踏平慕府的门槛。若是再加上那英年早逝的二儿子慎言……想到这里,慕夫人心里一痛,偷偷叹了口气,借着低头抱孩子的功夫把那些伤心事小心翼翼地掩藏起来。
今天是除夕,何必想那些不开心的旧事坏了大家的兴致?一些伤口即使流了血、化了脓,也只能烂在心里。
慕夫人脸上一瞬间的落寞并未逃过慕慎思的眼睛。他笑了笑,故意凑上前打趣道:“娘今天可真是开怀,您若是喜欢我们大家陪着您一起吃饭,往后我们兄妹几个就天天来前厅吃饭,保准一顿也不落下的,到时候娘您可别嫌弃我们一个两个都来沾您和父亲的光。”
慕夫人立刻变得开心起来,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道:“这点口粮我还不至于拿不出来,不过你们兄妹俩我这个做娘的还不清楚?一个是恨不得把吃饭的时间都花在那些公事上头,一个是出了名的性子孤僻不合群,要你们来陪我这个老太婆吃饭啊,一天两天也就罢了,不出一个月就该都找借口另起炉灶了。也就是锦云这孩子乖巧些,时不时还过来陪陪我。”
说罢,便含笑望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二小姐慕锦云。
这慕锦云是慕丞相的侍妾李姨娘所生,庶出的女儿,在府里的地位终究是不比嫡出的少爷小姐,因此平日里一贯温和安分,对慕夫人也是礼敬有加。慕夫人出阁前原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深谙内宅相处之道,这些年来并不曾苛待锦云母女,尤其在慕丞相面前,更是乐得做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来。
她此言一出,连慕丞相的目光也转向了这个自己平日里丝毫不放在心上的庶女。慕锦云脸上一红,低了头呐呐道:“侍奉母亲,原本就是女儿应当做的。大哥和姐姐都是难得的聪明人,平时一个忙着公事,一个忙着打点家务,我向来愚笨,帮不上家里的忙,更应当跟着母亲多学些东西的。”
慕恒显然十分满意她的回答,微微笑着冲她颔首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你娘把你教得不错。女孩子家,是该安安分分在家里侍奉父母,你姐姐便是心浮气躁,抄了那么多经书都没有用。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也该有二十了吧?”
“老爷您不记得了?锦云和锦书是同一天出生的,锦书只比锦云大上半柱香的时间。”慕夫人正把手里昏昏欲睡的小孙子交给奶娘,听了慕丞相这话便笑着回过头来提醒。
“哟,看我真是糊涂了,竟差点忘了这事。”慕丞相有些尴尬地拍了拍脑袋,又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慕锦书,“还不是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听话?依我看,你锦云妹妹却比你懂事许多。”
话虽是这么说着,可语气里却满是宠溺,一丝责怪的意思都听不出来。
慕锦书笑了笑还未开口,慕夫人便先抱怨起了慕丞相:“老爷您还说呢,依我看呐,咱们锦书好好的一个姑娘家,要模样有模样,要才情有才情,您干嘛老让她抄写那些经书?年轻人都给抄得死气沉沉了。锦书也满二十了,我这心里可总是悬着一桩大事,不如您和她哥哥都在朝堂上留意留意,看有没有什么年纪相仿的王孙公子,寻个好人家就定了她的亲事。这些年上门提亲的倒是不少,可是我看着那些孩子,怕是都配不上咱们女儿的。姑娘家也就那么几年好年纪,锦书后头还有个锦云,锦书未嫁,连锦云都不好议亲了。”
“这哪是我不愿意替她找个好人家,还不是她自己不乐意?”慕丞相皱了皱眉,又劝自家夫人道,“儿女大了,自己有自己的想法,咱们两个老古董可没法再管束他们喽!”
虽说这儿女的婚事都讲究父母之命,可这慕锦书是他们从小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掌上明珠,她若是不点头答应,慕家老两口也束手无策。慕夫人不知道一些事情,慕丞相却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当年那件事情办得极其隐秘,除了慕家父子和慕锦书知情,旁人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这些年来,慕丞相从未听见女儿提起过那人,本以为女儿也该忘了那人了,可现在看来,锦书那孩子怕是一刻也未能忘记旧事的。
当断不断,恐酿大祸。
慕锦书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搁了碗筷对着慕夫人嫣然一笑道:“女儿不就是想多陪您二老几年么?娘您就别担心我了,往后的日子该当如何,女儿自有分寸的。倒是有一点,可别因为我耽误了锦云妹妹的婚事。妹妹自幼乖巧,南苑的李姨娘也是个不愿生事的,有些事情您不主动提出来,她们娘俩怕是就一直藏在心里了。”
她本就生得极美,放柔了声音说起话来更是叫人如沐春风一般,每次她这么一说话,慕家老两口就先心软了七八分。
“话是这么说,可是哪有长姐还未出阁就替妹妹定亲的道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怎么了呢!你一个姑娘家,闺阁名声可不能坏了,也只能委屈委屈锦云这孩子了。”慕夫人犹自戚戚,拿手点了点锦书的额头,又对着儿子慎思道,“这是你亲妹妹的事情,你这个当哥哥的可要上心着些!你平日里在朝中走动,认识的也都是些青年才俊,若是有人品出众又尚未婚配的,可别忘了替你两个妹妹牵线。”
她这些年一直记挂着女儿的婚事,可挑挑拣拣好久也没一个合适的人选。再看自己那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身边走得近的适龄男子也就那么几个,还都是些商贾人家的孩子,万一锦书要是对他们中间的哪一个动了心思,那身份地位也不够相配。
她这一番话也正中慕慎思的心病,慕慎思赶紧点头应下,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妹妹锦书,动了动嘴唇终是欲言又止。倒是一旁的江月珑笑着打圆场道:“娘也不必太过着急,本朝的女子大多议亲较晚,两位妹妹这般品貌,便是过了二十岁再议婚事也不算迟。两位妹妹可都是有福气的人呢,必能寻得如意郎君的!”
这江月珑原本是郴州知府的女儿,论家世比不得慕府累世显赫,原是高攀了慕府的。不过她倒是争气得很,嫁给慕慎思第二年便生了一双雪玉可爱的龙凤胎,算是坐稳了慕家大少奶奶的位置。如今儿女双全,丈夫上进,日子过得好了,脸上也渐渐丰润起来,浑身都上下透着一股子喜色。
慕夫人对这个儿媳越看越满意,听她这么说也便点了点头笑道:“说得也是。俗话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就像月珑你和慎思,早先哪知道会有这么一段美满姻缘?我呀也就是干着急,事实上她们姐妹俩自己都有得是主意呢。”
慕丞相见她不再纠结两个女儿的婚事了,这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来道:“好了,这大过年的,锦书锦云又都坐在这里,也不急着替女儿们张罗婚事,先吃了这顿团圆饭,来年全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慕锦书原本话就不多,此刻也便埋头吃饭,不再多言。只是方才听了慕夫人那一席话,满口的珍馐忽然就没了味道,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堵得人连心口都隐隐发闷。
若是可以,她又何尝不希望找个普普通通的如意郎君,守着家人平淡度日?可有些记忆偏偏在心底扎了根,时不时浮现出来刺得人生疼。她慕锦书连遗忘都做不到,又谈什么新的开始?
曾有人以一颗真心为饵,诱得她上了钩,自己输了,便活该拿这余生赔给那人。
一顿团圆饭吃得毫无滋味,锦书早早地离了席,遣散下人一个人往后院走。
现在想想,认识那人之后,自己的人生真是乱成了一团。当年做不得好情人,如今也做不得好女儿。短短一年的相守,赔上的却是整个漫长的余生。可若是还能重来一次,自己是否会后悔那一年的相遇?
连锦书自己都无法回答。
她只知道,直到多年后的今天,她心里有苦涩、有伤痛,却唯独没有悔恨。
那个人,刻下了她心里最深的伤痕,却也曾是她全部的快乐。
有那么一瞬间,锦书不敢再看自己母亲满含希冀的眼神,只能匆匆离开。
逃也似的。
但事实上,她又能逃去哪里?终究是要令父母失望的。现在的她,也只能独自提着一盏灯笼,在寒夜里漫无边际地徘徊在清冷的后花园里。
藏在雪白狐裘下的雕花手炉隐隐透出热气。
心却是冷的。
天色全然暗了下来。一墙之隔,外头的世界已经是火树银花,所有的人都在欢庆着除夕;高墙之内,却只有一颗无枝可依的心。
满腔愁绪,诉无可诉。
正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冷不丁一朵烟花在头顶的天穹上炸开。烟火染得整个院子明明灭灭的。锦书的目光所及,看到的却都是记忆深处的那些场景。
仿佛还在那旧日的时光里打转,不愿离去。
萧霁本不是个耐心的人,习惯了生杀夺予,便少了那些花前月下的儿女情长。可在认识了慕锦书之后,却不知怎的渐渐享受起等一个人的心情来——就像等着一朵花开,先是看那微微颤动的花枝,接着便是渐渐舒展开的花瓣,凝神感受着光阴流逝,最后方能见到花开到极致的妍媚。
他们习惯以花笺传信。巴掌大小的信笺,染着浅浅的胭脂色,细细嗅来还透着清淡的脂粉香气。每当看见那上头娟秀的小楷,萧霁的心情就出奇地愉悦。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萧霁执了一张花笺,倚在漫天的烟火下扬唇浅笑,那神采飞扬的一双眼竟比烟花还要绚烂。十五六岁的慕锦书红了脸颊,攥紧手中的罗帕,明明心如鹿撞,却偏偏倔强地不肯露出半分忐忑,直到那人哈哈大笑着走上前来,长臂一伸将人揽进怀里,拿一袭貂裘拢住了两颗年少轻狂的心……
不过是片刻的绚烂之极,竟成就了记忆里的永恒,经久不能遗忘。
回过神来,此去经年,浮生已历千重变。
慕锦书低垂了眼眸,将那些晦暗不明的神色一一敛去。
碧涛阁里清幽雅致,可那飞扬跋扈惯了的人,终究不适合如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