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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错落姻缘 一个女子, ...

  •   交待好了朝中之事,萧雾明显松了口气,半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身旁的满贵见状,忙轻手轻脚地上前替他捶背,萧雾皱了皱眉,却并未出言制止,看样子确实精力不济。慕慎思见他似有倦容,便恭敬道:“皇上日理万机,实乃万民之福,不过也要保重龙体才是。”
      “保重?”萧雾哼笑了一声,神色忽然有些讥诮,“旁人不知道如今的形势,慎思你难道还不清楚?这片江山交到朕手里的时候,早就已经是一副不堪重负的空架子,朕若一步不慎,那便是江山旁落,做了那千古罪人,叫朕如何放宽了心去?这些天来朕也时常会想,若当初是那人掌管了天下,江山,可还是如今的江山?”
      “皇上!”萧雾极少露出这般颓势,慕慎思心里一惊,忙跪倒在地,惶然道,“皇上可千万莫要有此想法!您贵为真龙天子,怎能、怎能……”
      真龙天子?
      萧雾眼中蓦地闪过一丝戾气。当年他黄袍加身,也曾雄心勃勃,想着先帝虽属意萧霁为皇位的继承人,但他萧雾文治武功样样皆不输给萧霁,怎么就当不起九五至尊之位?只叹如今在位五载,当年的中兴宏图不过成了一场空梦,有时候午夜梦回,惊觉周遭强敌环伺,内忧外患便扰得他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国力衰微,这本不是他一个人的过失,但既然执掌了这片国土上的生杀之权,那么他萧雾的名字便和文国的万里江山连在了一起。
      江山存,则萧雾存;江山殁,则萧雾殁。看似万人之上不可一世,实则也只是四面楚歌背水一战。
      慕慎思知他所想,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朝堂诡谲,落败的,身败名裂,可那得胜的,却也未必春风得意。偌大的一个国家压到一人肩上,其中的分量又岂是寻常人所能想象的?他不过为人臣子便少不得要处处小心,更何况那一国之君?
      不过他却不能让这种类似于“同情”的情绪过多地流露出来,只能恭顺地垂首立在一旁不去多言。萧雾兀自小憩了一阵便挥挥手示意慕慎思退下,慕慎思得了令,方又行了礼离开御书房。
      出来的时候是一个年轻的小太监领路。那小太监刚刚才到御书房当差没多久,平时行事都十二分地拘谨,生怕一不留神就得罪了哪个权贵,因此也不敢胡乱和慕慎思攀谈,只恭恭敬敬地在前面开路。慕慎思正满心烦忧,自然也不会主动和这小太监说话,两人这一路走得静悄悄的。
      还没到达宫门口,便被一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宫女给拦下了。
      那宫女也是个能说会道的,见了慕慎思并不害怕,反倒微微一笑纳了个万福道:“慕大人安康,奴婢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秋容,奉公主的命令来此等候慕大人,请慕大人前往汀香水榭一叙。”
      汀香水榭是御花园的一处观景台,慕慎思一个外臣,没有皇命贸然踏足便是逾矩,不过这长公主萧露自幼跋扈惯了,自然想到什么便是什么,旁人会怎么样她并不放在心上。
      慕慎思忽然有些头疼。
      先帝膝下子息单薄,虽然在位的时候后宫美貌佳丽不少,但也只得了三位皇子和一位公主。萧露作为皇室中唯一的公主,一生下来便享尽了宠爱,再加上她一个女流之辈,无碍于皇位之争,因此不仅是先帝,就连当今圣上和他的几个兄弟也对萧露格外疼宠些。如今二皇子萧霁已是逆谋篡位的罪臣,三皇子萧霭也被远远地放逐到了荒凉贫瘠的平沙城,唯有这个长公主萧露没有被当初兄弟反目的战火波及,依然是娇纵万分的金枝玉叶。
      这样一个人,慕慎思自然不敢得罪。可他虽不愿与萧露有过多交集,无奈萧露却铁了心看上了他,还扬言非慕慎思不嫁,连一国之君萧雾也拿她没有办法。早些年慕慎思没有成亲的时候,萧露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地位追着他到处跑,闹了不少笑话出来,后来慕慎思娶了郴州知府家里的千金江月珑,萧露还在宫里大闹了一场——不过闹归闹,要嫁给慕慎思的心思倒是冷了下来。毕竟堂堂公主,身份尊贵,总不能上赶着嫁到一个大臣家里去做妾,便是她愿意,她那九五之尊的皇帝哥哥也不会愿意。
      一来二去,两人倒有两年多未见。慕慎思原以为那刁蛮的公主早已把自己忘了,不料今日却忽然被她的婢女拦下了,他虽不清楚这萧露大张旗鼓找自己是何用意,但这样的私相相见毕竟不合礼数。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一派温文,笑着对那宫女道:“劳驾姑娘久等了。不过这御花园是宫里头各位主子们赏花游玩的地方,慎思只是一介外臣,没有皇命擅入御花园便是僭越,因此怕是要辜负公主一片盛情了。”
      那宫女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出言推辞,脸上笑容不减:“慕大人不必拘泥那些俗礼。公主既然遣了奴婢前来邀约,那就定然是做好了准备的。今日的汀香水榭之中只有您和公主二人,慕大人不必担心会遇上其他的嫔妃娘娘。”
      “便是只有慎思和公主,怕也是不妥。公主金尊玉贵,又是云英待嫁的女子,若是和慎思见面的事情传出去,恐要污了公主清誉。”慕慎思忙推拒道。
      那宫女一时间也拿他没法。她不过是奉命来请人的,可这慕慎思既不愿前往,她总也不能硬是绑了人过去。正在犹豫要如何请得动这慕大人,身后便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女声。
      “几年不见,慕大人官位高了,架子也是大了呢,本宫的婢女都要请不动你了。”
      原来这萧露早就料到慕慎思不会乖乖跟着自己的婢女去御花园,便索性亲自赶了过来,想着她要是亲自把人堵上了,慕慎思总也不能掉头就走。
      她今日穿了一身花枝招展的锦缎华服,外头披的也是上好的貂皮大裘,衬得整个人容光焕发、艳丽逼人,可慕慎思却没有半分欣赏美人的闲情,只想着迅速找个借口脱身离去。
      萧露对他还算是了解,见他这般反应,便冷笑了一声拦在他前头道:“本宫倒是要好好问问慕大人,本宫可是样貌丑陋入不了大人的脸?大人何至于每次见到本宫都避之不及,倒好像面前站的是那豺狼虎豹一般?”
      慕慎思忙冲她一躬身道:“公主言重了。公主天姿国色,岂是寻常人能及的?慎思一介凡俗,自然不敢唐突了公主。”
      萧露听他这么说,面上先是浮起了一层喜色,转念一想,自己当初那么喜欢这人,这人却总是这般含含糊糊地装傻充愣一笔带过,后来还娶了别的女人,可见眼下对自己的恭维没有半点真心。这么一来,刚刚升起的一点喜悦又马上变成了怒气,叉着腰瞪了慕慎思一眼道:“你也别在这里糊弄我。你们这些在朝为官的,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我可清楚得很。你若真觉得我天姿国色,当初……当初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她向来率性妄为,此刻没有太多人在场,说话也便抛开了姑娘家的矜持。慕慎思摇头苦笑,眼见今日实在是躲不过了,便只得问道:“当年的事,若慎思真的令公主有什么误解,那是慎思的错。如今都那么多年过去了,慎思早已娶妻生子,往事便不要再提了。不知今日公主来找慎思,却是所为何事?”
      萧露却并不领情,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怎么说咱们也是故人,几年未见,我想起来觉得该见见你,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公主要来找微臣,自是可以……”
      “那不就得了?”萧露有些不耐地打断了慕慎思的话,站定身子仔细打量了他几眼,便又道,“你这几年没怎么变,倒是反有些消瘦了,怎么,你家里的那位慕夫人竟没有好好伺候着你?也是,小门小户的出身,毕竟上不得台面。”她知道慕慎思的妻子是郴州知府的女儿——在她眼里,这样的门第未免寒酸了些,完全配不上慕家世代显赫,也不知慕慎思是着了什么魔,竟答应了这么一桩亲事。她本是有意挖苦一番,可话到嘴边,终是想起了自己那些早已隔了经年的苦涩,说出口的句子便不自觉带了点酸意。
      慕慎思自是听出来了,却并未点破,只好脾气地笑道:“贱内自幼在郴州长大,自是比不得公主见多识广。”
      说起来,他伴读出身,幼时在宫里住的时日比在家里还长,若不是后来发生的事,和萧露也算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很多时候他都将对方看成是自己的妹妹一般,并不介意处处忍让着她一些。他这话本是为了平复萧露的怒气,可萧露听在耳朵里却更加觉得刺耳:那个女人再是不堪,你也依然把她归为了一家子,站在我面前笑着看着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在替她开脱。
      萧露忽然就觉得,自己今天来找慕慎思,似乎是找错了。
      几年未见,却一直惦念。今日来此,分明就是想看看那人究竟过得好不好。私心里总是希望他安和顺遂的,可真见到他生活完满,心里却又生出别样的妒意来。
      她贵为公主,样样压那女人一头,可到头来,为何是那个平凡的女子占尽了风华?反观自己,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似乎总是在不停地追逐着那人的脚步,可事实上,未曾有一日真正走进过他的生活。
      一个女子,能有多少年可以虚耗在这些看不见未来的等待上?
      忽然之间,便生出千千万万的不甘来。
      慕慎思本想寒暄几句便找个借口脱身,但见萧露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竟有些泫然欲泣的神色,顿时尴尬不已,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好在满贵及时出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局。
      那满贵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见了萧露便堆了满脸的笑出来,似乎一点也没有觉察出她和慕慎思之间的激流暗涌:“哟,公主竟也在这里?那可真是巧了,奴才刚从皇后娘娘处过来,娘娘新得了几匹贡缎,正挑选着花色裁制春衣呢。都是些难得的好料子,她没忘了公主您,这会儿已经遣婢女去您的含露宫请人了。您看,您不在宫里,皇后娘娘的人怕是要跑个空了。”
      萧露皱了眉。她并不在意那几匹缎子,本欲推说有事不去,但眼下这个情况,皇上跟前的满贵正看着慕慎思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她那些小女儿家的心里话还怎么出口?思来想去,也只能咬牙跺了跺脚:“行了,本宫知道了,这就过去。”
      说罢,便又深深望了慕慎思一眼,带着自己的婢女先一步离开了。
      慕慎思松了口气,冲满贵抱了抱拳道:“此番真是多谢公公解围。”
      满贵是服侍了萧雾多年的老人,对之前的事情也心知肚明,当下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杂家这也不光是帮您一把,慕大人您也无需客气。这公主虽是娇纵了一些,但毕竟是皇上的亲妹妹,杂家帮你们俩,可不也是帮皇上么?咱们做奴才的,也便只能在这些事情上替皇上分分忧了。”
      “多谢公公提点。”慕慎思想了想,又道,“我最近瞅着皇上,总像是精神不济,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可要多上心着些。”
      “唉,可不是么?这话老奴不敢同旁人说,不过慕大人您不是外人,倒也无妨。咱们这皇上,心里的担子可重呐!如今朝中的局势是这般光景,偏偏后宫又不得安生,皇后同皇上不睦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满贵想起后宫里那位罗皇后,又是一叹,“这些日子皇上总是夜不能寐,好几次午夜梦回,竟都说自己见到了从前的那些人事,这样下去长此以往,饶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竟有这事?”慕慎思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可不是?前儿夜里还梦见了那靖安王,说也奇怪,明明是早几年就被定了罪的逆贼,死得都成一捧黄土了,偏偏就口口声声说自己还在人世,唬得皇上又是整夜没睡。”满贵面有愁容,有些忧虑不敢对别人流露半分,也便只能趁四下无人和慕慎思说上几句。
      慕慎思心里狠狠一跳,猛然想起自家碧涛阁就怎么也定不下心来。
      满贵依旧满脸忧色地说着:“杂家从皇上还是大皇子的时候起就开始在皇上身边伺候,咱们这皇上啊,自幼便被那逆贼压了一头,这是成了心病,即使那人已经不在了,这病也好不了。也亏得当年慕大人您足智多谋才办成了这事,否则啊……”
      慕慎思捏了一把汗。
      若是让皇上知道萧霁还活着,自己会怎样,整个慕家会怎样?
      这碧涛阁,必须是个秘密,也只能成为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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