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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我是人间惆怅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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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是在医院,手被紧紧包裹,一点点回流的意识让手指间有些酥麻。耳边,他的声音传来,“季米,我们结婚吧。”
“他向我求婚了。”脑海中突兀地闪现尤岚玩味戒指的场景,心里的那片宁静寂蔓延成一片又一片的孤寂,扎得神经窸窣作响……
“没有戒指?”隐约,无名指套上了一个东西,手掌微曲……很适合。
“我还以为……你会拒绝。”他竟还是高兴的。
“怎么会,我肯定会答应……”季米深吸一口气,停顿了几秒:“你这么处心积虑,我怎么能辜负?把我,嫁给不爱我的你,才是对我们俩最好的报复。”
笑僵在脸上,感觉到他身体一怔,又接着问:“我们结婚了,你能将弟弟还给我吗?”
他倏尔松手,踉跄几步抵在墙上。良久,墙边传来,你……恢复记忆了?!
是吧,回想起以前的事,很清楚的记得弟弟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来龙去脉,这算是……恢复记忆了吧。故事好像是从几个月前一通陌生的国际长途电话开始开始的。
“不要再纠缠楚淼了,我可以告诉你,我儿子不会和你结婚的!如果你还这么不知好歹,我会让你为你的决定付出代价!”
然后弟弟带着秘密回来了,又带着神秘离开。
“你和你爸是一伙的……”
“你为什么骗我姐?!”一记响亮的耳光点燃了楚淼愤怒的火焰。
“如果我知道你是季米的弟弟,一定不会让你出来妖言惑众,”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小宇。也是第一次看到楚淼因为狂怒而猩红的眼睛和暴起的血管!
当晚,小宇失踪,隔天,楚淼老爸拐卖人口的背景被警方纰漏,那场跨国大案震惊海外……她在马路边的电视墙上看到小宇的照片,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
楚淼,我的心终于像你一样冷,就不畏冬天。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灯开了,一个小护士跌跌撞撞地走进来。。“实在对不起,季小姐,我临时有事,耽误了几分钟。”。看到她凌乱的头发和双颊的绯红,季米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我明天再来看你。”他带着他的狼狈掩门而逃,只是却吓了身边的护士一跳,护理车怔在手边,惊恐之后又是女儿家的娇羞。
“你哥哥好帅啊……”小护士临走之前轻叹。
“好帅,好危险……”
慢慢地,药里的安定成分和屋中的酒精味道让意识沉沦,她感觉自己像被丢掉海里的一样,身体在不停的坠落,没有尽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是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像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一场梦腥风血雨而来……
意识灼烧,封锁尽毁……远处传来救命声,哭噎,撕裂,姐,姐,救我,救我。。
洪水,烈火,森林,她赤着脚奔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熟悉的呼喊声,河水的咆哮声,烈火的炙热感,身体的恐惧感,相互交杂,混为一团……
“啪”季米摔下床,腿部的疼痛却拯救了她的奄奄一息。
屋子里灯光四射,没有水,没有火,没有呼救声,可是那遥远的声音却如此真实,她怵在原地,发抖,晕眩……极致的平静让她作呕,屋子里的东西也异常扭曲,季米退到角落,胡乱地拨打着电话……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电话另一头依旧是不间断地嘟嘟声,她抬头看一下表,2点40,额……这个时间,会有谁不睡觉,守着电话呢?。
门突然来了,心头一颤,又是他。。
胡思乱想间,感觉到有一个小东西在拱被子,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毛茸茸的爪子还时不时地碰到她的手臂,本想掀开被子让它滚远点,它却一头焖进被子里,呜呜地舔舐她的手。……是大花。。一时间,她忘记了和他独处的窘迫和郁结。。
大花是季米养了三年的狗狗,因为斑点多,颜色多,便赐名大花。。从此大花结束流浪生活,升为她的荣宠。
只是大花和……小宇关系最好。
两个月前,失踪十三年的小宇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去报社上班,办公室里一群人簇拥一团,季米挤进去,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少年低着头一言不发。春寒犹在,他却只穿了一件不合身的旧背心。张记者递过一杯水,他身子一侧,手臂上的花型胎记怵然映入眼帘……那时,他的身份是从邻省黑窑中逃出来的童工。
“楚淼,你知道吗?他居然是我弟弟,那个男孩居然是我弟弟!”拿到DNA检测结果,季米在医院的走廊的座位上惊喜不已。来来往往的人群、推车,稀释了多年的悔恨,她躺在他的腿上碎碎念:为了找小宇,我用了各种办法,报考警校人家都不要,刊登寻人启事无疾而终,最后偶然的机会听说记者的人脉广,便选了新闻!
楚淼,他是我做记者的初衷……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看到她心情慢慢平静,楚淼站在门口转身离开。
“……等一等。”季米踟蹰很久,叫住他,望着他没落的背影,嗓子沙哑:“最近……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她狠下心。。
“我要出差一段时间,不会让你心烦。还有……”他停顿了几秒,又突然语气一转淡然地说“没事”眼神也变得清凉遥远,停下的脚步再次迈开。
季米漫无表情地望着这个身影,眼睛却涣散空洞地没有落点,终于,他还是要离开……
失忆几日,恍若只是一个残忍的梦。现在,梦醒了,他和时光便不再在温柔……
(出院后)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只是出院之后,睡眠质量大不如前,明明很累,却一沾枕头就清醒得可怕。渐渐地,那颗依赖他的心也适应废食的味道,她可以咽下自己做的夹生饭,可以在路过超市时想到买些速冻食物,可以在猝不及防的大雨中踏雨前行……日子平淡如水,偶尔跟小倩去逛逛街,和夕照去喝点咖啡……一个人的独行,骄傲疯狂,寂寞张扬,却也可以装作岁月无殇,一无所知。她开始相信,时间是最好的金疮药。那些喜,那些悲,那些命运作弄的苦涩徜徉在月光里,不问世事,不谙黑白……
前天,季米将弟弟再次失踪的消息告诉父母,终于,她也相信自己的血已经凝结地不能再冷……
“你十二岁的时候就丢过他一次,当时我们对你关心不够是我们做父母不合格,他才三岁啊,你就狠心抛下他,他是你亲弟弟啊。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又故技重施,我没想到我教育二十几年的闺女竟是一个白眼狼!以后,你别说是我女儿,我们承受不起。”。
爸爸的话比以往每次都冷,而她的泪却没有滴下一滴……
周六下午,季米从超市买了几个装行李的箱子,打包行李。
平时住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是真等收拾的时候却发现真的很多,杂七杂八的小玩意装了好几箱,抓的娃娃,送的礼物,照的相片……一沓沓,一件件,全部归置整齐,就这样将自己在这里的一切痕迹都擦掉。
“大米,有没有很无聊,出来玩会吧?这边……”夕照的电话将她从回忆里拽回来。她才发现手里还拿着楚淼的照片发呆,明明他从那夜之后一个电话也没有打过……
将照片放回箱子里盖住,回到沙发上揉揉酸疼的脖子,有点穿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夕照,这已经是你今天给我打的第三个电话了。你是逼着我相信“一孕傻三年”吗?”
“有嘛?”她还是如初可爱的回答。。
“有,非常有,必须有,我今天很忙,你自己玩吧,没事和你娃交流交流,早教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我这不是想你了吗?楚淼最近老和铭翊打电话,让我们好好照顾你!你们这秀恩爱都秀到我们家来了……”
楚淼……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心竟还是没出息的跳了一下,他不是应该倒在温柔乡里乐不思蜀吗?……。他离开后,尤岚没几天就辞了职。
起初听到楚爸说两人要订婚的时候,季米只觉荒唐。
可是打过去的电话却重创了自信,长长的等候,听筒那头……“谁?”女人的声音传来,遥远处他的笑声也在。。车水马龙聚集地灯火,模糊,渲染,昏暗……她躲在公共电话亭甚至不敢走出来……
“他说,他在加班的……”
爱情里的女人是傻子也是福尔摩斯,仅仅是一个声音,她便知道,自己的沦陷多么荒唐。她的微笑是一把好枪,她的爱情是一把好枪,她的眼泪是一把好枪,她的沉沦也是一把好枪,都可以重重地撞击大洋彼岸嚣张跋扈的父亲。。但他的深情又何尝不是一把好枪,集中了她的软肋……
“大米?大米?”
“我在。”季米回神,含糊的答道。“你说到哪了?”
“我婆婆想让我去乡下养胎,说s市空气污染太严重了,老人家不放心。你说我去不去?”夕照继续她的田园诗派。
“去!为什么不去。天然无公害无添加剂的瓜果蔬菜随便吃。关键是生的孩子绝对集天地之灵气,吸日月之精华。”季米不得不佩服自己,有时候她其实还挺能聊的……
“那是妖!”她反驳。
“妖怎么了?现在美女不美,帅哥不帅,妖精才是对女人美貌的极致称赞。”季米继续“妖”言惑众,混淆视听。
“算了,就当我没问。”
“等会儿,有电话进来。”季米结束和夕照的谈话,却木然脸色惨白,配合着忽然而降的大雨,惘惘然……
一夜未眠,季米清晨才浅浅睡去,晌午时分又迷糊醒来。镜子里的那个人,蓬头乱发,暗沉肤色,干皱嘴唇…一夜的坏心情全部张扬在脸上。
凌乱的卧室里,她呆呆的望着搁置在旁的行李箱,神情黯然,终于,这一天还是要来了么。
她自问,又自笑。季米,你真虚伪。
其实,她早已分不清对于这一天是期待多一点,还是害怕多一点。
她渴望结束痛苦,却又害怕面对未来。
可是,他走了,尤岚辞职了,纠结最后,也莫不是一个孤单的背影和空荡的屋子…
眼角掠过桌上的手机,才发现它的指示灯是亮的,滑开屏幕,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早已静静地躺在那里。
一句“好好照顾自己。”让她的嘴角连苦笑都扯不出。决定了么?在她和尤岚之间终于有了一个选择。
好好照顾自己,而不是让我照顾你。
木然想起,早上好像给他发过一条短信,说了要离开的事情。
为什么?季米曾想他起码会客套的问一下原因。而自己也已经想了很多很多理由…如尤岚会吃醋,住在这里不容易等上车,在这里住的不习惯,总忘记带钥匙……
一句好好照顾自己,呵!鼻子里发出一阵自嘲,季米,终究他比你诚实,也比你潇洒……
依旧是阴天,拉着窗帘的屋子有点烦闷,躺在床上,季米猛然想起,昨天市公安局来电话说,小宇要回来。身体一个机灵,陡然清醒。
收拾完毕,慌忙坐上公车,一路走到后排,玻璃窗里她面容憔悴,无精打采…
车上正在报道昨天的大雨,不过地点好像不是本市,而是南方。小宇…貌似也在南方…
他呢?又在哪?可能她知道,却更愿意猜测那是在远方……
画面中,记者站在台风肆虐的路旁,背景处有一辆刮翻的车子和一棵早已倾斜九十度的树……仔细一看,记者的腰上缠着一根绳子…为了防止刮跑吗?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应该是恨不得被刮跑吧,一了百了……
之后又被自己偏激的想法吓到,最近总会动不动产生轻生的念头……自己死了?小宇怎么办?妈妈怎么办?爸爸会伤心吗?楚淼又会不会难过?……
一站又一站,车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季米索性站到了后门下车的位置……还有三站……两站……一站。
“市公安局到了……”听到车上的提示音,她跳下车,神情依旧怅然。明明,小宇回来是好事,却失落大于惊喜。
“请问刘警官在吗?”季米走进警局,向旁边服务台的工作人员问。
“我在这儿。”一位胖胖的中年警官走向她,“你是……季小姐?”
“是”季米点头。“昨天您给我打电话说,有我弟弟的消息了……”
“来,季同学你先别着急,你弟弟现在非常好,也已经在回来的火车上了。只是……”男人的脸上露出难色。
“有什么话,您可以直说……”
“倒是也没什么,就是可能需要你父母来一下,未成年人的签署文件是不具有法律效益的。”
“刘警官,这不是什么问题。季米从包里翻出了她的身份证,认真地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错愕在男人的脸上蔓延,她却习以为常,之前很多次和他一起出去,人家都以为她早恋,连报社里的人都调侃他,非法拐卖童工……好像接吻会抽筋也是那时候发现的。
当时,她非常喜欢吃鸭脖,还经常在午休的时候拉着他一起吃……队伍很长一直排到门口,他却从来不恼,反而是自己性子急,动不动就发脾气。他总会说,没关系,没关系,再等一等…很快就好。
“没关系,再等一等”那么好听温柔的声音,原来也可以说:好好照顾自己。用最温暖的语调说最伤人的话,她的心突然抽搐一下,手指颤颤发抖。
“咱们走吧,人这么多。”不自觉的抬头,一对男女从身边走过,女该撒着娇拉着男友的手臂离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这儿……记忆里,自己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善解人意?好像真的离自己很远。
所以,他才会离开?不会再说“再等一等,不会再说“没关系”,不会再陪她一起排队…坐在店里,季米望着买了一堆的鸭脖食不知味。
“你吃一个嘛?就一口……真的很好吃。”每次吃饭都避开辣椒的楚淼,终于禁不住纠缠,尝试了一口……
呃……呃……然后是止不住的打嗝。
对哦,他是怕辣的,那上次他还领自己去吃川菜……
一个人,无辣不欢,一个人,遇辣打嗝,也许本来就不适合。
半夜时分,季米突然起夜,埋怨起自己不该喝那么多的水,屋子里静的出奇,也黑的出奇,她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失望,这就是传说中的漆黑不见五指吗?
卫生间就在外面,几步之遥,困意,尿意……折磨下,她终于还是起了身。
还是不要开灯了,万一再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一步,两步……季米轻手轻脚的探索着。哗啦啦……水流声带走了身体的不适,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嘛?
诚实的脚步却出卖了她,加速度的步伐让她一下子撞到了门上,被弹了回来,再次接近,咦?把手呢?直到摸到一只胳膊……
她才心有余悸沉坠,有人。
楚淼还在出差……难道是楚淼爸爸的人!上次失忆就是他们…
紧张的思绪还没理清,就被强行带入一个怀抱。反身一推她便猝不及防地被摁在墙上。
“等…”柔软的嘴唇在眉尖,眼角徘徊,吞吐的气息里夹杂着酒气,密密地落下来,扰乱心神。“你…”她含糊不清地问,“喝酒了?”
听到她的声音男人的动作似乎更加剧烈,脸颊,嘴角,鬓发……寻寻觅觅中,他像是终于找到了目标,狠狠地吻上她的唇…
他回来了!在这样一个深夜。
没有预兆,没有消息……
带着未知的心情和莫名的醉意。
回来……
也许他甚至并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谁?而她却不能去问她是谁,或者把她当成谁……
小腿的肌肉开始抽搐,从一下到一直,掂起的高度让她本能的向下,身子却还是狠狠地被他禁锢在手边,“楚……”嘴边漏出一个字,就又被吞进肚子里……
直到小腿的痉挛让她不能自持,冷汗浸湿后背,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游离的手戛然而止,埋在她的颈窝里大口喘气。
下一秒,季米用力一推,仓皇而逃,顾不上痛惜一瘸一拐不停使唤的双腿。咚!巨大的关门声掩盖了她的狼狈,呻吟,还有男人撞到桌角发出的声响……
身体反蚀的疲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一点点滑下,腿还在剧烈的抖动,她甚至没有力气掰直双腿,只能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嘴边慢慢扯出了牙印……出汗,冷却,再出汗,再冷却……反反复复后,她深吸一口气,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是她忘了他们有多少的不适合,忘了上天一次又一次的告诫……她的爱不能分享,他的吻不能承受,这就是现实……
一点点移回到床上,身心疲倦却睡不着,萦绕在身上的酒气还在,惨烈浓郁让人窒息,短暂的疼痛过后是长时间清醒的揣摩,明明开始还气他的肆意胡来,后来竟变成一个又一个疑问,他喝了多少?又为了什么?他怎么回来了?……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响,吹起的帘子掀露了窗外一角,叶子呼啦呼啦的往下掉,在悄然的街道发出清脆的声响,季米想起阳台的门好像没关,前天洗的衣服是不是又要三次返工。
而且……他还在外面,只穿了一件衬衫……风很大,……可能很冷。
这是他的家,却困住他的脚……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一个人霸占卧室,自己总是这样搞不清楚身份,把每件事都弄的一团糟。
深夜,门轻轻地被拧开了,季米抱着被子寻找那个高大的身影……
沙发?不在!她依然一摇一晃步履虚浮的走着,书房?不在!
那在哪呢?
走了吗?
心里默然像窗外的落叶,飘摇……坠落……
黑色的夜一阵疾风吹过,似乎带走了她眸子里寻觅的光芒,阳台还没有关,衣服也没有收,但就是有一些东西慢慢地不一样了。
直到后来,有一天,回忆像虱子爬上身体,她才蓦然想起,那一天正是分手前夜。一个平整的平静的量变着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