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宠》二月已过

6、替嫁 卯时，天空

　　卯时，天空才泛起鱼肚白，父亲披着衣服站在院落举头发呆。父亲是个重信义之人，此番悔婚，他心里定不好受。他好像为了我，与他原来的生活都断了来往。
　　看着他蹙眉，我有些心疼，“父亲，为何愁眉不展？”
　　我猝然出声，父亲仓促藏起愁绪，淡淡一笑，“这几天天气不好，心情烦闷罢了。庄儿，怎么起得这早？”
　　看来父亲还是不想让我知道与杨家的婚约，我也不想绕着弯子说话，但是贸贸然跟父亲提起练儿的事，我怕父亲盛怒之下不会答应。
　　我思量了片刻，说道，“我也心烦。”
　　父亲诧异看着我，“哦”了一声问道，“所谓何事？”
　　我故作惆怅，“自然是儿女情长。”
　　父亲找个石凳坐下来，那感觉是想与我闲话家常长谈一次，“说来听听。”
　　我挨着父亲坐下来，“父亲，你说女儿是该嫁一个自己所爱之人还是该随便找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算了？”
　　父亲想也不想回答道，“自然是你所爱之人。”他狐疑道，“怎么，庄儿心仪之人不能给你过上安稳的日子？”
　　我莞尔一笑忽略父亲后面的问题，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如若爱，就算受尽万般艰辛，也是心甘情愿甘之若饴；如若不爱，就算安稳静好也是镜中水月折磨一世。”
　　父亲听到这句话沉默了许久，好像在回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温馨的微笑。也不知道这微笑跟我的母亲有没有关系，在我印象中，父亲就没与我提过关于母亲的只言半语。
　　我心里忐忑不安，紧张等着父亲的回答。
　　父亲瞬间沧桑了许多，喃喃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他长叹一声，语气中饱含不舍，“女大不中留啊，他可是郑译？”
　　父亲一心想促成我与郑译，我也是知道的。我含笑摇摇头，自从那日郑译走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父亲见我摇头有些失落，说道，“改天带他来给我见见。”
　　我嫣然一笑，对躲在门后的练儿做了个手势。练儿扑上来搂住父亲的脖子，撒娇道，“我就知道父亲最疼我与姐姐了。”
　　父亲开心大笑，宠溺拍着练儿的头，“你这个鬼丫头又来凑什么热闹。”
　　练儿立即跪在地上，“请父亲成全我与杨二公子的婚事。”
　　父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欲拂袖离去，“胡闹！”
　　我立即跪下，拉住父亲的衣袖，“父亲，练儿钟情杨二公子，您就成全练儿吧！练儿也是您的女儿，把她嫁过去，也免于您陷入两难之境。”
　　练儿上前抱住父亲的腿，哀求道，“父亲，您若真疼爱练儿，就答应了练儿与杨二公子的婚事吧！”
　　父亲似乎想起了我刚才的话，脸色有些缓和，“练儿，你如何认识杨二公子？”
　　练儿答道，“在亭子避雨偶然认识的。”
　　父亲继续问道，“你可爱杨二公子？”
　　练儿认真点头，“深入骨髓，不可自拔。”
　　父亲把我与练儿扶起来，“罢了，明日我便向杨家递上你的庚帖。”
　　练儿感激抱住父亲，与我相视一笑，那笑容如绽开在暖暖春风里的桃花，含芳吐蕊，美丽不可方物。
　　杨家为了表示诚意派媒人过来纳彩、问名、纳吉后，差人送来了丰厚聘礼。父亲至始至终不允许我抛头露面，这正合我意，乐得清闲不用见外人。
　　练儿针线活不及我，但是这是她的嫁衣，为了讨个吉利也不能假借他人之手。练儿一针一线都缝得细致入微，针脚虽有些不尽人意，但也整齐美观。我闲着无事，替她绣了一对鸳鸯锦帕，一条绣上携子之手，一条绣上与子偕老，用的均是小篆。练儿极喜爱那两条锦帕，又缠着我替她绣了一些金丝红线的鸳鸯香囊，只是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不禁伤感起来。
　　练儿的婚期定在三月二十五，数数日子，我们亲密无间的相处时间也就十天了，心里不免有些惆怅若失。偶尔半夜向醒来，想着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小丫头围绕在我跟前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唤着，不免长吁短叹黯然伤神好一段时间才能再次入睡。
　　练儿丝毫没有被我离愁所感染，反而更像一只欢快的小麻雀整日欢歌乐舞，迫不及待想飞入杨家大院。只有一提到二公子杨爽，眉眼带笑，脸霞似火。
　　父亲对我千叮万嘱，不允许我抛头露面。鲜卑族的女子受礼法约束较弱，抛头露面并不为奇。我都一一照父亲的吩咐办了，父亲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缘由，且定然是为了我好。
　　丙子年，三月二十五日，黄道吉日，宜婚嫁，求嗣。
　　练儿寅时便梳妆打扮好，凤冠霞帔，荣耀非凡。她静静端坐在床头，等待着杨爽骑高头骏马来迎娶她。
　　继母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眼泪婆娑，她想与练儿说几句贴心的体己话，我用手绢沾了沾眼角的泪水，很识趣退出了房间。
　　房里传来继母嘤嘤的哭声以及练儿小声温柔的安慰声，我也是万分舍不得练儿的，想着她能够得偿所愿嫁入杨家，心里还是替她高兴。
　　卯时，村口传来喜庆的唢呐声，喧喧扰扰向这边靠近。父亲与继母一边抹眼泪，一边叮嘱练儿嫁入杨家后要恪守妇道孝敬公婆。可能是感受到了离别，练儿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继母紧紧搂住练儿，“大好的日子，怎么能哭。”
　　我心里也难受得紧，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开口说起，最终化成一句对练儿的祝福。
　　我并未亲眼见到练儿被媒人搀扶上轿，父亲把我锁在房中，似乎不愿意让生人见到我的模样，我只能透过窗户依稀看见迎亲的队伍热闹浩荡。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走了，仿佛也带走了家里的一份热闹温馨，感觉空荡荡的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般，想着与练儿从前嬉笑的点点滴滴，忍不住泪水满面。
　　女孩儿长大了，总归要嫁人的。世事静好，愿练儿一切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