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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独孤伽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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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儿已经嫁入杨家两日了,明日便是她回门省亲的日子,也不知道初为人妇的她适不适应。
这两天因为练儿出嫁,继母与父亲的胃口都不是很好,我便上村口向李大婶子买了些新鲜的菱角,熬些清汤增加他们的食欲。
回到家中,继母不知上哪家闲话家常去了,父亲也不在厅堂。我正寻思着,发现父亲的书房传来陌生女人的咳嗽声,声音很轻,似乎在刻意压制着。
父亲语气严肃,隔着门喊道,“庄儿,你进书房来。”
我放下菱角,走人书房。书房内飘溢着上好女儿红的酒香,这坛酒是父亲埋在院子里的,据说是等我出嫁那天才挖出来喝,不知这女人是谁,对爹来说竟如此重要。
我不留痕迹打量着拿起杯子抿一口酒的女人,她已年过三十,纤纤玉指的如雨后新出的笋芽尖般细嫩。她似乎因为悲伤过度,红润的脸色也掩不住憔悴,不施脂粉,也丝毫不减她的威严。一张脸虽有些沧桑却也不难看出精致得倾城,似乎在哪见过,总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看到我后,她端着酒杯,手在轻轻颤抖,平静的神色下,明显感觉她在看着我。那种眼神,是饱含抑制不住的热切以及久别重逢的欣喜。
父亲对她极为尊敬,说话都是轻声细语,难得的温柔,“这便是庄儿。”
她微微颔首,看似淡淡回应,我却发现她剧烈起伏的胸膛透露了她的欣喜与紧张。
我行了个礼,微微一笑,“庄儿问候夫人。”
她嘴角微微蠕动,半响才说出一句话,“都长着么大了,两姊妹真是像极了,只是她眉梢多了颗朱砂痣。”
我不明所以,两姊妹,这句话真不知道从何说起。我眉梢的朱砂痣是从小就有的,村口的看命先生说这是眉里藏珠,我此生必定大富大贵亨运通达。
她看着我不禁掩面痛哭起来,父亲心疼得不知所措,却止乎礼只能远远看着。
这难道是父亲年少时钟情之人?我站在那进退两难,唯有掏出手绢递给她擦泪水。她脸上一怔,接过手绢,立即止住了哭泣,温婉一笑掩饰住,她的情绪真是控制得收放自如。“真是个贴心的孩子,礼焉,这些年可是苦了你。”
父亲含情脉脉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温柔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独孤氏,“不苦,甘之若饴。”他招招手示意我坐下,“庄儿,有些事我不该再瞒着你了,她便是你的生身母亲。”
她竟然是我的母亲,惊愕之下更多的是惊喜,我竟然还能见到我的生身母亲?!这时我才想起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就是看到她宛如看到了许多年后的自己,这份血浓于水的羁绊,是什么也阻隔不断的。
她窘迫坐在那看着我,伸出双手想抱我却又有所顾忌不敢上前。父亲安慰说道,“庄儿生性宽厚,她能体谅我们。”
我对事情一向想得极开,也特容易接受。她是我母亲,我高兴还来不及又岂会怨恨,她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抛下我与父亲。
我扑进她怀里,享受她的温暖,“母亲!”
她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手几番起落最终轻轻抚在我背上。
父亲含笑看着我们,一家人团聚的喜悦言溢于表。
平静下来后,她看着父亲,“这些年你与她过得可好?”
我知道她所说的她是指继母,她与父亲分居这么多年是因为再嫁了吗?
父亲苦涩一笑,“有什么好与不好,能过日子便行。”
她满心愧疚,“终究是我负了你,如若当年我信你,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了。”
父亲释然一笑,“都过去了就别再提了,你还能与庄儿相认,这已经是庄儿的福气。”
她眼里饱含爱意看了我一眼,“庄儿能在你身边长大才是她的福气。”
她的话语里没有丝毫对我的愧疚,满心尽是后悔当年没有信任父亲。这让我有些差异,片刻之后,我便释怀了,她觉得我与父亲在一起,便是给了最大的幸福予我。
她又低声咳嗽了一阵,苍白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病态的红晕,如红梅映雪,异常娇艳。
父亲体贴为她倒上一杯茶,“漱漱口。这么多年了,咳嗽怎么还不见好?”
她微笑道,“许多年前落下的病根,一到春日就咳嗽,也无其他大碍。”
随后,父亲问了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的话,我明明感觉他两都在无尽的相思中煎熬,却维持着笑容告诉对方自己过得很好。
我在他两的对话中猜出她就是卫国公独孤信的嫡妻苏清河,我还有一个双生妹妹叫独孤伽罗,只是她提到独孤伽罗的时候,脸上的悲伤难过是微笑也掩藏不住的。
我始终没有听出我到底是不是父亲的亲生骨肉,他们一提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就别有深意看我一眼,就不再继续了。
她说着说着一边用手绢拭着泪水,一边泣不成声,“伽罗已经不在了,她,早几日,遇害了。”
父亲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心痛回神,声音悲戚,“谁害的?”
我的妹妹死了?!我还没有见过她的音容相貌,就被害了……她与我真的长得一模一样么?我不禁摸上自己的脸,却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碎瓷片参杂着泡得舒展开的茶叶与褐色的茶水,竟是如此触目惊心,刺得我眼生疼,都不想去打扫这一片狼藉。
她神色狠戾,“如若我知道是谁定要他生不如死方解我心头之狠!”
她应该很疼爱与我素未蒙面的妹妹吧,想到这,我心里有一丝丝她出现后对我冷淡的难过,可是碰到父亲悲伤中还对我宠爱的眼神,我欣然释怀了。
她突然对父亲跪下,“礼焉,看在伽罗的情面上请你救救独孤府上下!”
我捕捉到了父亲眼里闪过的痛心疾首,这么多年,物是人非,她已经不是那个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的崔清河了。如今的她,是独孤信的嫡妻,独孤府才是她的一切。她这一跪,断送了她与父亲往日所有的情愫,如此聪明的她,岂会不知道这一点,看来独孤府比起昔日与父亲的情意是重要多了。
父亲扶起跪在地上的崔清河,眼里浓郁的情意化成惆怅若失的失意,淡淡说道,“此话从何说起?”
她浑身一震,父亲疏离的语气又引起她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却倔强把声音含在嘴里,不发出半句。
父亲终究狠不下心,他心痛替她拍着背,“你还是这么逞强,想咳嗽就咳出来,何苦折腾自己?”
她挥手一笑,脸再次涨得通红,却没有丝毫声音从唇间溜出来。
许久才平复过来,她声音嘶哑向父亲说了此次前来的目的。
独孤信在朝野的名望已经威胁到监国宇文泰的地位,宇文泰对他也渐生提防之心,于是向恭帝请旨把独孤伽罗下嫁某位身份底下的庶子以示警告。当今皇帝元廓不甘心做宇文泰的傀儡且对宇文泰先后毒死元家三个皇帝耿耿于怀,欲杀之而后快,却忌惮宇文泰的实权,便顺水推舟把独孤伽罗许配给了隋国公杨忠最疼爱的长子杨坚。杨坚虽是庶子,却是杨忠最疼爱的儿子,长相俊朗,性格沉稳,与独孤伽罗也算佳偶天成。谁知独孤伽罗在闺房内遇害,使整个独孤府陷入险境之中。如若宇文泰知道伽罗已经不在人世,定会大做文章定独孤信一个违抗圣旨株连九族的罪名。崔清河权衡利弊后,强忍悲痛隐瞒了独孤伽罗遇害的消息,前来向父亲求救。
父亲神色为难看了我一眼,徐徐说道,“这个庄儿自己说了算,我做不了主。”
她想我替嫁到杨家,只要我不愿意,父亲从不强迫我。
父亲神色严肃看了我一眼,徐徐说道,这个庄儿说了算,我做不了主她是想我替嫁到杨家,要替嫁就得牺牲我的幸福,我是不愿意的,但是独孤府上下几百条人命,我怎能不救!如今练儿已经出嫁,父亲有继母陪伴在身边,我也没什么担心,只是很舍不得。父亲一向都顺着我,只要我不愿意父亲从不强迫我。她见我并不表态,焦急得想向我跪下,自古哪有母跪孩儿的道理,我眼疾手快,连忙扶住她。
她抓得我手生疼,用劲之大,疼得我峨眉微蹙。 “庄儿,我与你父亲对你虽没有养育之恩,但血浓于水的亲情,你就忍心看着独孤府被满门抄斩?”
独孤信是我的生身父亲?!我询问看向父亲,父亲脸色复杂,想说什么似乎有许多顾忌,嘴唇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点头默许了。
我一个踉跄,要不是她抓着我,我已经瘫软在地。这真像做了一场梦,我的父亲,我的母亲……真是欲哭无泪。我抹去眼角的泪水,我虽然不是父亲生命的延续却是他爱的寄托,这胜于任何,想到这,我彻底释然了。
我微微一笑,“救我自然会救,你们除了给予我生命还给我一个在父亲膝下承欢十六年的机会,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没有理由拒绝。”
我一句话把亲疏分清,这些年朝夕相处的感情,胜于血浓于水的亲情。
她微微一怔不可思议看着我,最后对欣慰之情溢于表的父亲说道,“你果真不负我所望,庄儿被你教得很好。”
我连行礼都没有收拾就被崔清河带着离开了,父亲眼眶湿润依依不舍,临走之前他交待了我许多话,却唯独没有叮嘱我有时间回家看看。我又何尝舍得,在马车里掩面哭了许久,因为怕引起人注意,我连掀起帘子道别都不能,泪水模糊了双眼,也模糊了坐在我对面的苏清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