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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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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儿穿着我做给她的新衣裳,转着圈一直不停问我,“姐姐,好看么,好看么?”
我收起针线,笑着答道,“吾家有女初长成,倾国也倾城。”
她这一年长高了不少,去年的衣服都不合身了,又到了爱美挑剔的年纪,自然不满意她母亲替她做的旧样式衣裳。她觉得我针线活不赖又知道时兴流行样式,央着我替她做了几身衣裳。
她比我小两岁,今年十四,并不是我的亲生妹妹,与我没有丝毫血缘关系。时间飞逝,初次相遇,她才六岁,如今已经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了。
那年我八岁,记不得是什么原因,我一个人偷偷进溜进长安城里,商品琳琅满目,迷得我睁不开眼。东张西望,摸摸口袋只有一文钱,什么也想买却什么也买不起。买不起总看得起,于是,我一个人左闯闯右窜窜,心里琢磨着下一回进城的时候让爹给我带点什么好。
悲痛欲绝的哀求声吸引了我的注意,一个衣裳褴褛跟我差不多大年纪的小女孩跪在医馆门前,边磕头边苦苦哀求。
“大夫,行行好,救救我母亲!我能洗衣做饭,什么都会做,只求你们救救我母亲!”
医馆的小厮不耐烦挥挥手,“去,一边去,没钱来治什么病!”
小女孩不停磕着头,鲜血直流,还如捣蒜般不停磕着。小厮见小女孩不肯离开,抓住她的衣服如拎小鸡般把她扔到大道上。本就瘦弱的她哪经得起这一摔,惨叫一声,半响才动弹一下。她也异常倔强,稍微能动了,又爬到门口继续磕头。
小厮见她又爬到门口了,踢起一脚往她身上踹去。
我实在看不过去了,扒开人群大吼一声,“住手!”
小厮见是一个孩子钻出来,愣了一下,脚停在半空中最终没有踢下去。
我松了口气,赶紧扶起地上磕头的小女孩,担心问,“你怎么样?”
她死死抓住我的双手,如遇到了救星般,用力之大,指甲都陷入我肉里。
“求求你,救救我母亲!”
我疼得龇牙咧嘴,她如被烫了一下迅速松开手,满脸歉意,“对不起,救救我母亲吧!”
小厮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看着我,“哪来的小孩?!滚一边去!”
我双手擦着腰,尽力踮起脚尖,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去把你家大夫叫出来!”
跟他理论,就好比丢牛弹琴。他只是一个下人,并没有实权,最多是按吩咐办事,主人顾及身份,就由下人出头了。我若不凶一点,以气势震住他,误以为我是哪家小姐,大夫也定然不愿意出来见我。
小厮狐疑打量我,想从我的打扮中看出我的身份,我也不甘示弱,仰着下巴,瞪着他,摆好架子。他见我肤若凝脂吹弹可破,又一副无师自通的恶霸模样,犹误以为我是哪家的小姐,也不敢轻易得罪,犹豫不决,最终进门去请大夫了。
只要大夫肯出来就轻易多了,大夫毕竟是个要脸面的职位,自然不能跟小厮般为所欲为,不顾及身份。我只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闪动围观者的舆论,他是大夫救死扶伤是职责,自然对我无可奈何。
谁知大夫一见到我,唯唯诺诺,躬身行了个大礼,“不知道小姐前来,有失远迎,该死,真是该死。”
所有的人都看向我,大多都是一些普通的士民,纷纷猜测我的身份。我料到大夫是误把我当成别人了,一愣之后很快镇定下来,走到大夫身边小嘴凑到他嘴边,轻声说道,“嘘,我乃私自出府,不许声张。”
大夫吓得点头哈腰,一副讨好的模样,生恐拂了我的意,“是,是。”
我不清楚他到底把我认成谁了,身份定然尊贵,不然他的态度也不会这般恭敬。如此甚好,倒省了我一番口舌,我做足了架势,教训道,“医者仁心,你竟敢见死不救?!”
他连连点头,“马上救,马上救,小姐毋需费心。”
我叮嘱完他好生照顾小女孩与她母亲,趁他还没发现之前赶紧开溜。
走了很远,我才发现我手心里的一文钱湿漉漉的全是汗。我不知道那位女孩的母亲最终医治好了没,但是我的心沉重得如装了一枚秤砣,天子脚下尚且如此,纵观天下,路有饿殍也是常有之事。我不禁长叹,四分五裂的天下,何时才能统一,只恨不是男儿身。
天色不早,我应该出城回家了,不然父亲该四处疯了似的着急找我了。
刚出城门,一个比我小一两岁的女孩追上来,“小姐姐,等等我,等等我。”
我回过头疑惑问道,“你是谁?我们认识吗?”
她摇摇头,“我叫姬练,我从医馆那一直跟着你,就想跟你做个朋友。”
她就是我现在的妹妹练儿,想想那时候都觉得好笑,我还真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女孩儿啊!
“好啊,你家住在哪,我们一起回家吧?”
她跑过来拉出我的手,当时我感觉她的手冰凉,如一条水蛇般,还湿漉漉的,手心全是汗。
她热情又友好,“我家在邓家庄,你要去我家玩玩吗?”
我回家恰巧经过邓家庄,顺路去她家玩玩也不耽误回家,便欣然答应了。
走了一会儿,她家便到了。房屋是刚修葺过的,门上朱红的大漆还未全干,院子收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她母亲应该比较勤快。
“娘,我回来了!”
她声音有些发抖,战战兢兢,似乎在害怕什么。
邓李氏从屋里出来,打扮得花枝招展,身上的脂粉味都有些呛鼻,闻着都有些难受,但我又不好当面掩鼻。
她拿出手绢一甩,过来亲切拉着我的手,还是不是在我脸上捏捏,“呦,回来了啊。这是谁家的小姑娘,生得怪水灵的。”
练儿牵着我的手轻轻颤抖着,我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一进屋,我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堂屋的灵堂供着的牌位是邓氏祖先牌位,而练儿告诉我她姓姬,在看练儿惊恐的表情,我心里明白隐约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邓李氏看到我就像是看到了财神爷似的,两眼冒着光,“练儿你去给这位漂亮的小姑娘端杯茶。”
练儿缩到门后,小声翼翼谨慎说道,“我不知道茶在哪?”
我环视了一下大厅,根据主人的习惯,茶没有放在桌上,而是放在榻上的檀木小桌上。练儿竟然对这儿的环境一点儿都不熟悉,更加肯定了我的想法。
遇上拐卖小孩的人贩子了,练儿只是个饵,而我就是那条已经成功入网的鱼。那时候我毕竟才八岁,未曾遇到过这种情况,心里有些恐慌。很快,我便镇定下来,怕是没有用的,慌张更是无益,当务之急是想个办法逃出去才是。我拽进手里的铜钱,掩饰住自己的恐慌,对练儿笑笑。
邓李氏指着小榻,不耐烦道,“不长记性的东西,在那。”
练儿双手颤抖端着茶色递到面前,声若蚊鸣,“小姐姐,你要去如厕吗?”
这茶水里下了蒙汗药,是千万喝不得的,练儿的一句话让我心中更加雪明,她也不想我喝这茶水。
我顺着练儿的话接下去,“在路上我还想着如厕来着,看到水我更加忍不住了。练儿,你快点带我去,不然我得尿裤子里了。”
邓李氏面有不耐,但终究没有发作,“真是事多,快去快回。”
练儿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到了后院的茅房,练儿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却不再胆怯,“小姐姐,你别说话,听我说,里面的那个女人不是我母亲,她是个人贩子。你也别慌张,逮着机会,你便跑。”
我心头一热,完全忽略是她把我骗到这儿来的。我后来还笑着问过她,为什么突然想告诉我那些,她也是笑着回答,因为她对我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就像亲姐姐。
我两在后院也不敢逗留很久,她惊讶我的镇定从容,对她的惊讶,我莞尔一笑。回到屋里,邓李氏正在用玉片修着圆润的指甲,见我与练儿进来头也不抬,“练儿,去把茶端给她喝了。”
她见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便掉以轻心,不怎么设防。我拉着练儿开始温温热的小手,声音甜如蜜,“练儿妹妹,你之前遇到的几个人都是我朋友,他们正在村口等我,不如叫他们一块上你家来玩儿吧?” 话是对练儿说的,眼睛却看着邓李氏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果然,她听到我还叫其他人到这儿来,立即抬头来着我,喜笑颜开,那种神情,她看到的仿佛不是我,而是白花花的银子。她迫迫不及待,“我准备些糕点好好待着你们,快去快回。” 她没想过练儿会背叛她,她也没想过我会欺骗她,很容易她就放我们走了。
快到大门口,眼见就要出去了,我再也压抑不住紧张,心砰砰直跳,不知觉加快了脚步。
练儿突然回头,冲邓李氏大喊,“娘,这么多人,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惊得出一身冷汗,诧异看着练儿不知她意欲为何。练儿把食指竖在唇中,窃笑,一副别担心看我我的模样。我知道她并无害我之心,任由她去,顺便也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邓李氏一摇一摆拿着团扇从屋里走出来,一股庸俗的脂粉味扑面而来,真是难闻的味道。
她心情甚好,似乎刚数完钱似的,“走吧,我与你们一起去接他们过来。”
她跟着去,我就没法逃了,练儿看穿了我的心思,往我胳膊上一捏,嘴唇一张一合,根据唇形,我猜到她讲的是“放心”二字,提起的心放下来。不知为何,对练儿我就有一种莫名的信任,这或许就是前世修来的缘。
我任由练儿领着走,她带着邓李氏转转兜兜,来到了村口。邓李氏摇着团扇,往前张望,“怎么没见人?”
练儿故作惊讶,“我带小姐姐去我们家的时候,他们还在这呢,怎么就不见了?”
我也配合着东张西望,疑惑道,“咦,怎么没在这了呢?”
邓李氏见没人在这,立即变了一副嘴脸,凶神恶煞道,“练儿,带着你的小姐姐跟我回家去!”
我心里顿觉好笑,这般沉不住气的人,我若现在惊呼救命,光明正大逃跑她也无可奈何。
练儿惊呼道,“他们在邓拐子家呢!小姐姐,我们去把他们叫出来一起玩!”
这又是演哪一出,但不管演哪出我都得全力配合着。我跟着练儿往邓拐子家跑去。邓拐子家破烂不堪,爹娘早死又好吃懒做,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日子。
李拐子不知道吃了什么正摸着肚子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见我与练儿进来,先是一惊,尔后猥琐一笑,“哪来的两个水灵女娃,啧啧,嫩得掐得出水!”
练儿见他那色眯眯的笑容,不禁握紧我的手故作镇定说,“你想去娶妻生子吗?”
李拐子双手搓着,“我这样哪家的姑娘会愿意嫁给我!”
还算有自知之明,不知练儿问这些做什么。
练儿被李拐子色眯眯溜来溜去的眼睛吓得退后一步,强打起底气,“如果现在有个女人给你做媳妇,你愿意么?”
李拐子扬起手,面路不信,却满嘴不正经的胡言乱语,“小娃娃儿,你是想给我做媳妇儿呢!太小了,还得浪费我粮食,急着想找男人呢,去青楼买啊!”
满嘴污言秽语,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拉着练儿准备离开。谁知练儿挣开我的手对我说道,“小姐姐,你先出去跟那个婆娘说,我过会就领着他们出去。”
我有些不放心练儿一个人在这,又实在不愿意待在这听着李拐子的污言秽语,只好说道,“一会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带着她来找你。”
她满口答应,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有事就大声喊,我就在外面。”
练儿没有丝毫畏惧,反倒安慰我,“放心吧,我有分寸的。”
我走了出去,跟等得不耐烦的邓李氏谎称是他们在捉弄李拐子,过会就出来。邓李氏见我在身边,也不多想,只是面有不耐,嘴里一直数落着练儿。
练儿很快就出来了,她一过来就牵着我的手,她好像很喜欢牵着我的手,总想粘着我。
“李拐子竟然不让他们出来,娘,赶紧去找他理论理论!”
练儿这一声娘喊得极顺口,没有丝毫矫揉造作,如若不知情,我都以为她真是邓李氏的女儿。
邓李氏将手中团扇一甩,气急败坏向屋里走去,“这该死的李拐子竟然敢坏我的好事!”
或许她太低估我们的年龄了,竟然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情绪。
她腰肢一扭一扭,步伐太大,从后面看起来极像一只撅屁股的鸭子。
待她进屋后,练儿拉着我撒腿就跑。
事后,我问过练儿为什么要把邓李氏骗进李拐子的家,她说是为了给邓李氏一个教训。我便不在追问了,后来才知练儿把邓李氏以一文钱的价格卖给了李拐子,为了此事我还生过练儿的气,不过那时候她已经是我的妹妹了。虽然我也不怎么待见邓李氏,但是练儿把邓李氏买了这跟邓李氏又有什么区别,况且那时她仅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练儿是这样说的,对穷凶极恶之徒不用讲什么仁义道德,就该以恶制恶。况且,她卖了那么多孩子,总该报应一回。她是个人贩子,自然不敢报官,这一辈子就给李拐子生儿育女得了,我也算促成了一段姻缘,做了一件好事。
她那时候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如此心计,我真不只该喜还是该忧。不过她对我的姐妹之情,还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她骗我进邓李氏家时害怕得颤抖,以她性子,我也纳闷,原来是突然担心我真被邓李氏买了,就像担心姐姐一般。
她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又积郁成疾,被邓李氏骗过去,不想被卖到妓院就想了替她做饵的主意,而我是她骗的第一个人,因为投缘,所以于心不忍。后来我把她带回去见我父亲,顺便央求父亲收留她们母女,自小父亲宠我,我所求无不答应。生活了几年,练儿娘,把我与父亲的生活打理得仅仅有条,顺理成章,练儿成了我妹妹,她成了我继母。有时候觉得有些,有些事,是冥冥中注定的,如果不是练儿莫名的亲切感,她也不会成为我的妹妹。有时候,人与人关系的改变,就是一瞬间的微妙。缘起缘灭,也是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