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庄严 长安的初春 ...
-
长安的初春以往是极少下雨的,今年不知为何,立春刚过,就淅淅沥沥下了三场。如烟如丝的小雨,笼罩在整齐得如棋局似的长安城上,染上了一丝江南烟雨朦胧的惆怅。
我是极喜欢江南的,据说是一种文人墨客的风流雅韵,在空气里都能闻到一股湿湿的墨香味。偶尔也会捧书幻想,荡舟心许的两情相悦又是一种怎样天真烂漫的情怀?也欣赏烟视媚行的江南女子,眼波朦胧,飘渺而来,婀娜而去,这是我所企及不到的美。有人说,我美得如江南的女子,大情大性中多了一份端庄娴淑的从容,这些我是不信的,因为他们都没见过江南女子。我是向往江南的,在诗中,在书中,在我的生命中,有朝一日,定要去江南摇船听雨眠。
我家住在长安城的郊外,父亲庄礼焉是一名普通的教书先生,有了这笔可靠的收入,日子过得也算充裕,至少是衣食无忧。我很少进城,城里朱门锦绣亦不是我向往的生活。
想着替妹妹练儿添一身好看的衣裳,天微亮,我就摸黑去城里选了些时兴花纹的布料。今早出门的时候只是空气沉闷些,想想不会下雨,也没带伞。约莫离家差一里路程的时候,竟下起了雨。碰巧,这儿有一座不知何时修建的亭子,无人修葺有些破烂,供我歇息躲雨还是甚好。
雨越下越大,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纷纷扰扰的雨声,反而让我静心。百无聊奈,我伸出纤纤素手,接住檐角串珠似的大颗雨滴,“嘀嗒”“嘀嗒”在手心绽开了晶莹的花,酥酥痒痒。
心情愉悦,轻轻哼起了曲调,“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吓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江南,究竟是一番怎样的风光呢?
一阵清脆悠长的口哨声与我的歌声相合而起,如鸾凤之音,抑扬顿挫恰到好处,那种对江南倾慕的思绪倾泻而出,别有一番风味,让人耳目一新。清音长啸,相得益彰,竟有珠联璧合之妙。
一曲醉心,觅得知音的欣喜若狂油然而生,茫茫人海中,我竟对这个尚未谋面的陌生男子生出些许好感。身后响起一声抚掌喝彩,我闻声看去,他身着紫色华服临风而立,温文尔雅之下却藏着不露声色的豪情霸气。他看着比我大四五岁,约莫二十一二的年纪,沉邃的眼眸,似笑非笑看着我,有说不出的深意。他的目光像旭日一般温暖罩着我,无限温柔中,我有一种似乎靠近了仿佛走远了的恍惚。
我的脸微微一烫,于是浅浅笑着,掩饰住了眼里的不自然,抚掌大赞,“发妙声于丹唇,激哀音于皓齿,妙哉妙哉!”
啸艺并没有箫、笛,琴受文人雅士的追捧,知道者也甚少,没想到今天能遇到一个与我倚歌而和之人,只恨相见太晚。
仔细瞧过我容貌之后,他眼里的惊诧稍纵即逝,随即微微一笑,眼角眉梢均是笑意,双手抱拳微微鞠躬,儒雅有礼,“姑娘,小生这厢有礼了,骤然出声,莫唐突了佳人才好。”
他话语神态中俨然是一副书生气质,虽不矫揉造作,文质彬彬中却透着呆板木讷,与先前判若两人,随兴的真性情宛如昙花一现。
我本以为觅得一知己,主动热情的搭讪却是疏离的回应,不免让我有一种热脸贴了别人冷屁股的羞恼。
我一向不喜欢与呆板木讷之人深交,或许他是刻意伪装不喜别人窥探他的心思,萍水相逢,这又与我何干,免不得生出一种意兴珊阑之感。
我微微一笑,神色淡淡,又不失礼,“歌喉粗鄙让公子见笑了。”
只是萍水相逢,何必如履薄冰般处处提防,既然提防,又何必真情流露。
他别有深意撇我一眼,若有所思半响不语。
雨越下越大,“啪嗒”“啪嗒”的雨声也无法化解我与他沉默不语的尴尬,平素从容的我竟有些急躁了。
最终,还是他先开口说话了,“请教姑娘芳名?”
我并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爱计较之人,他既然先开口示好,我自然接受。
“庄严,长安郊外李村人氏。”
他目光微闪,“庄严姑娘相信缘分吗?”
我随口答道,“自然相信。”
不知道他意欲为何,刚才刻意跟我疏远,现在又来套近乎,真是有意思的人。
他微微一笑,高深莫测,“我也信。”
我不想与他再纠缠这个敏感的话题,“你也向往江南?”
他目光突然驻留在我脸上,嘴角浮起一抹浅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你非我焉知我所想?”
我张口便答,“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凡事均有迹可寻,我虽不是你,但我可以根据你的言行举止、精神状貌,判定你所想。喜怒不形于色,纵然难捉摸,而你只是流露出真性情罢了。”
他抚掌而笑,眼里流露出称赞,他嘴唇微张,才说出“你的相貌与”五个字就被妹妹焦急的呼喊声打断了。
练儿收起伞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欣喜大笑,“姐姐,我就知道你在这!”
我拿出手绢为她细细擦去脸上的雨水,心里感动,却忍不住责备,“练儿,这么大雨你跑来做什么?!”
她知道我是心疼她怕她受了风寒着凉,嬉皮笑脸挽着我的手,“我不来你怎么回家呀!”
我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你呀!”
她吐吐舌头,突然脸微微一红,羞涩得藏在我身后,柔若无骨的小手扯着我腰间璎珞,低头不再说话。
我一时高兴竟忘了还有一个陌生男子再亭子的,这个小丫头,竟然在害羞,莫非……只是匆匆一眼怎可能生出情愫,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可能是她脸面薄,与我纵情戏闹时突然觉察有陌生男子在场,自然会不好意思。
向他告了别,与妹妹共撑一把伞往雨中走去,萍水相遇,若再相逢也是缘。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冲进亭子里,上气不接下气焦急大喊,“二少爷,不好了,二少爷……”
雨声盖过了小厮的声音,模模糊糊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应该是家里发生了急事了,不然为何这样火急火燎。
练儿时不时回头一看,似乎想确定他们在说什么。
我捏了捏她粉色的鼻头,学着说书人的口气,“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练儿故作生气往我腰上轻轻掐一把,嗔道,“姐姐,你真坏,我告诉爹去。”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