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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初春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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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伊始,微微的冷风还带着冬日刺骨的冰凉,抬眼望去,星星点点的绿意不知何时已经从寒冷的冬天里里钻了出来。崔清河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如水的双眸无神盯着前面春意盎然的花圃,目光似盯着摇曳多姿的粉红月季又似穿过月季到了一个遥不可及的远方,满目寥落伤怀之情,身体冻得瑟瑟发抖也浑然不觉。一阵冷风灌过来,崔清河本就虚弱的身体抵不住寒气,猛然剧烈咳嗽起来。
崔清河克制咳嗽,羸弱的身体憋得一颤一颤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丝毫咳嗽声从嘴里传出来。原本苍白的脸染上了病态的红晕,清颜丽色中添加了几分妩媚。身体的难受牵引了肚中的胎动,腹中绞痛让她又止不住咳起来,咳声嘎哑,肺似乎都要咳出来了。如果被碧绿知道了,免不得被数落一番。
“小姐,你真让我好找啊!”
碧绿匆匆赶来,声音有着几分责备又有几分心疼,连忙把红狐裘衣披在崔清河的身上,轻轻用手拍着她的背,帮她把气顺过来。
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渐渐恢复平静,崔清河的脸又恢复到原来的苍白。
碧绿扶起已经有九个月身孕的苏清河,伸手握住崔清河的双手,指尖才碰到,就感觉到一股透入心里的冰凉,心里一酸忍不住责备道,“小姐,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要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碧绿是不懂崔清河为什么要这般跟自己过不去,小姐与将军,明明是两颗慢慢靠近的心却眼看着渐行渐远了。在她差点以为小姐已经忘记庄礼焉而慢慢接受将军了的时候,小姐却突然转性对将军愈发冷漠了,那种冷漠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近人情。
崔清河知道碧绿在想什么,苦涩一笑,独孤信确实很是爱她,但是她现在不需要爱了。她要的只是一份独一无二的温暖怀抱,却不是阴谋诡计的爱情。她是带着对独孤的愧疚嫁进将军府的,如果不是因为知道那个秘密,这一辈她都可以与他做个相敬如宾的夫妻。崔清河瘦弱的身体似乎已经承受不住肚子里孩子的重量,腰似乎都要被压断了一般,整个上半身往后仰,想要起身,都是那么困难。
她自嘲笑着说道,“身体不行了,碧绿,来,扶我一下。”
碧绿听崔清河这么一说,泪水都湿润了眼眶。曾几何时,大族清河崔氏的掌上明珠,艳绝天下的崔清河,那一抹清冷高贵的身影引来多少少年的青天白梦。曾几何时,身姿娉娉袅袅、丰韵娉婷的崔清河已经瘦得一阵风都能把其吹倒了。崔清河现在就像一只大腹蚂蚁,哪还有昔日的神采。碧绿心下凄然,想说什么,最后只为朱唇微张所有的话化成一声无声的叹息。
崔清河右手轻轻抚摸滚圆的肚子,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别担心,不碍事的。”
碧绿无奈摇头,小声嘀咕,“将军其实也很好。”
独孤信出生与鲜卑贵族之家,现任西魏大将军,与望族清河崔氏也是门当户对。他少年英雄战功卓越,而且生得俊美非凡,虽娶过两任妻子均死于非命,但与花信之年的崔清河堪称绝配,一对人中龙凤。他年少就有独孤郎的美誉,绝世风采引得多少闺中少女目眩神驰。鲜衣怒马,冠帽微斜,均被官吏士民争相效仿。
崔清河不以为然笑笑,“好端端的说这么做什么?”
嫁不了他,其实谁都一样。心都死了,怎么能感受别人对她的好。碧绿没有经历过她的挣扎,又怎么理解她此时的痛与淡然。
碧绿不再说话,只是搓着崔清河冰冷的双手,想捂热她双手的同时也捂热她的心。为什么不能好好珍惜眼前人,非得揪着过去不放?
她也不知道小姐为什么最后没有跟庄礼焉私奔,据说是被抛弃了,但是小姐却从来没有恨过他。她记得那天下着倾盆大雨,本来与庄礼焉私奔的小姐全身湿露如失了魂魄般回来了,嘴里喃喃重复说着什么谁都听不清楚的话。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也不敢问,只知道没过多久,小姐就答应了独孤将军的求亲。
“清河姐姐有这贴心的丫鬟都不需要将军陪伴左右了,真是羡煞旁人。”
独孤信的侧室苏蔓菁扶着丫鬟的手徐步走过来,她与独孤信的第一任妻子一同进门的,崔清河没嫁过来之前她一直受专宠。她独守空房半年,却因为崔清河得知秘密后对独孤信冷眼相待,而分得了独孤信的一丝温柔,免得不要耀武扬威对崔清河冷嘲热讽一番。
碧绿自然是见不得崔清河受这等闲气,她也知道是崔清河冷淡的性子伤了独孤信,就不想去与苏菁蔓理论个之所有然了。独孤信捂了九个月的心还是那么寒彻入骨的冷,多少有些挫败感。他现在只会在午夜后才过来看望安睡的崔清河,坐在床头抚摸她安详的脸,才会有满足的幸福感,只有这时候崔清河才不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崔清河扶着碧绿的手徐步往前走,是她不要独孤信的,所以根本就不会介意独孤信夜宿在哪,对苏蔓菁的冷嘲热讽,微微一笑就带过了。
苏蔓菁对崔清河淡然的态度颇为恼火,又不能当场发作只能继续冷嘲热讽道,“也不知道那庄礼焉前世修来什么福分,竟能得到姐姐的青睐,把将军都给硬生生比下去了。”
崔清河未嫁进将军府前,因与寒门庄礼焉两情相悦至死不渝的爱情而三拒独孤信的求婚被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不顾门第之间的高尚爱情现在却是她败坏清河崔氏门风与有辱将军府的污点。
苏菁蔓这番话中带话,暗指崔清河红杏出墙的侮辱,她又岂能不明白。现在她是将军夫人,恪守妇道与庄礼焉清清白白端得正,但是关于庄礼焉的一字一句都是一颗蘸毒的利刺能扎得她体无完肤。她心性高,又岂容苏蔓菁这般含沙射影的侮辱。苏蔓菁给她汤里下药害她落下咳嗽的病根,最终性命无碍也就算了;收买大夫隐瞒她怀孕的实情,想让她的孩子死于神不知鬼不觉中,避过了也就不计较了。她可以容忍陷害却不能允许侮辱,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代表她就是善类,只是这没有值得她用阴谋诡计来换的东西罢了。
崔清河在苏菁蔓面前停下来,目光冷冽,语气不徐不疾,“妹妹怎么也学那些愚昧的小人爱嚼舌根了?”
碧绿心下一怔转即暗叹,小姐这句话可是睿智,一来澄清了那些只是虚无得流言蜚语,二来把与愚昧小人混为一谈,真是太快人心,只是苦了小姐竟然把她视若珍宝的感情视为流言蜚语。这是要开始她为刀俎人为鱼肉了的生活了吗?
苏菁蔓脸色微微一变,素日崔清河冷漠淡定终日沉默不语,虽不善弱但也断然不会这般冷唇反击。
苏菁蔓诧异之余心中有些许惶恐,神色不豫,不想被人低看了去,不免挺直腰杆,“姐姐。外面的流言蜚语可不少,想管好别人的嘴,先管好自己的心。”
崔清河似事不关已般淡淡问,“那妹妹信那些流言蜚语吗?”
苏菁蔓嘴角扯出一丝讥诮,“姐姐,蛋有问题,苍蝇才会叮。”
这言下之意很明显了,崔清河依旧不温不恼,碧绿都有些想不通,小姐究竟意欲为何,难道就这样不痛不痒便宜了苏菁蔓?
崔清河抬手拨弄了一下头上的羊脂白玉如意簪,随意中又有些故作的刻意,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曼斯条理说道,“妹妹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家碧玉,怎么就不懂三人成虎的典故呢?”
苏菁蔓被崔清河踩住了痛脚,她因为门第之殊虽与独孤信两情相悦却只能作为侧室,小门小户岂能跟名门望族堪比,小家碧玉终究要输大家闺秀一个头衔。
她早已不把崔清河放在眼里,昔日忌惮独孤信宠溺崔清河,不敢明着撕破脸,虽比崔清河年长早嫁入将军府,却不得不不尊称一声姐姐。如今,独孤信对其不闻不问,正合服了她的意,死死吃住崔清河。
她恼羞成怒却也不至于失了理智,“妹妹家自然比不上清河崔氏,也不曾读过多少书,只识得些字,但从小也家教甚严,决然不会做出败坏门风有辱家门的事。”
崔清河一反平常,厉声喝道,“放肆!我乃将军三书六礼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将军府的,你个从小门进来的女人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与我如此说话!”因为动气脸上再次泛起病态的红晕,眼神却是波澜不惊的平静。
崔清河这一喝把碧绿都吓了一跳,跟随小姐十几年,从未见她如此不得体地动怒过。
苏菁蔓更是吓得不轻,好歹她也是经历过风浪的女人,就算心里惶恐底气不足,面子上还是要维持着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她扬起手想随手甩崔清河一个大耳光,有所畏惧,最终“啪嗒”重重一声落在了碧绿的脸上。
崔清河只盼着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不可开交,苏菁蔓这一巴掌正中她下怀,只是委屈了碧绿。
她搬出正妻的身份,“来人,给我掌这个泼妇的嘴,让她长记性,知道个尊卑长幼!就算闹到老夫人那去,我也得这个理。”
苏菁蔓目光犀利扫视周围丫鬟一眼,“谁敢!”
丫鬟把头垂到胸前,躬身不语,心中惶恐,不敢迎接崔清河命令的目光。
苏菁蔓面露得意带着挑衅迎上崔清河平和的目光,微微冷笑,“姐姐一定不知道,这些日,庄礼焉被将军请到府上做宾客了吧?”
这一句让崔清河积蓄待发的气势轰然塌倒,不管伪装得如何坚强,在庄礼焉这三个字面前都是这么不堪一击。
崔清河只觉得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一般,双脚发软,承受不住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两步,踉跄一步,“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后花园的下人丫鬟都吓得魂魄尽失,不知如何是好。
碧绿手伸在半空中,僵持着一个尴尬的姿势,明明已经扶住小姐了,却被一股很大的力道硬生生给冲开了,而且这股力道就来自小姐本身。天呐……碧绿嘴唇微张,被吓得煞白的小脸掩盖住了发现真相的惊讶。
肚子一阵一阵的刺痛传来,血从□□流出来迅速染红了大片裙摆。剧烈的疼痛,让她喘不过气来,大颗汗珠从额头上滴下来,清秀的脸皱得扭曲狰狞。
她手按住肚子,身体弓成一团,嘴角蠕动,声音细若蚊鸣却也清晰可辨,“孩子,我的孩子……苏菁蔓,你绊倒我……害我孩子。”
碧绿惊过神来,毕竟是经历过世面的事,片刻就从惊慌中镇定下来,“小翠,快去传稳婆!你们几个快去抬床榻!你去通知会客的将军,二夫人把夫人绊倒了!腿脚都快点,误了夫人的性命,一个个都脱不了干系,将军定不饶你们!”
苏蔓菁幸灾乐祸的笑容僵在脸上,面色如纸,惊恐万分,指着碧绿厉声道,“贱人,胡说八道什么!她自己心虚摔跤没了孩子关我什事!”
“我只是一个丫鬟,只讲自己看到的,你这话跟将军与老夫人讲去。”
碧绿焦急万分,稳婆还不来,小姐□□流血不止,这样延迟下去,恐怕会一尸两命,小姐这步棋可走得真险啊。
苏菁蔓瘫软在丫鬟身上,她与崔清河争吵,后花园的下人丫鬟都见着了,崔清河在她面前踉跄摔倒,谁也不会相信受害者竟是始作俑者。整个后花园的下人丫鬟都成了崔清河的人证,她是百口莫辩。老夫人,苏菁蔓眼前一亮,如溺水者抓到了救命草一般,对,还有老夫人。老夫人极不喜欢崔清河,一定不会相信她的。仿佛看到了希望,苏菁蔓疾步离开。
崔清河痛得眼神开始涣散,可还强撑着一口气,看着碧绿安排得妥当又甚合她心意,安心闭上眼睛让意识顺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昏死过去。碧绿是个伶俐又稳妥的人儿,接下来的事交给她办再放心不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崔清河从抽痛中浑浑噩噩醒过来。她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其他人都被碧绿支出去了。碧绿在床边闭目祷告,一双好看的眼睛哭的肿得似桃子似的。崔清河心里滑过一丝感动,碧绿对她是没二话说的。这一次瞒着她做了这么多,也难为她还做得如此令人称心。
庄礼焉来将军府,崔清河岂有不知之理,或许这一次真是永别了。她摸摸腹中的胎儿,剧烈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无论如何,孩子是必须活下来的。苏蔓菁就像一只黑暗里的狼,如若不铲除她,是没法护孩子周全成长。苏蔓菁现在一定在找苦苦哀求老夫人,真是愚昧至极!老夫人是极不喜欢崔清河,但是她也容不得伤害她孙儿的人。将军出了这等龌蹉事,老夫人眼里岂能容得下这颗沙。苏菁蔓三番五次谋害苏清河,精明的老妇人岂会不知。今天,苏菁蔓纵有晏婴之诡辩,老夫人也定然不会相信她。崔清河一而再的忍让,只是姑且任之,积厚薄发,等待一举使其不得翻身。
崔清河声音虚弱,“现在将军府一定乱开了吧?”
碧绿止住泪水,惊喜得破涕而笑,“上天保佑,小姐你总算醒了,再坚持会,稳婆很快就来了。”她怕崔清河再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尽量挑一些她感兴趣的话说着,“将军气急败坏在审讯苏菁蔓,整个将军府乱的不可开交。”
崔清河苦涩一笑,这就是独孤信。在她摔倒的时候,他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揪出那个让她摔倒的人,而不是第一时间把她扶起,可她只需他简简单单把她扶起就好了。
崔清河默默点头,“甚好!你请的可是李家稳婆?”
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中,现在将军府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怎么处置苏菁蔓以及她生孩子这两件事上,她想要办的事就简单多了。
碧绿也不知崔清河意欲为何,只能顺从点头回答,“是的。”
李家稳婆欠过她一份恩情,现在是她还的时候了。
崔清河忍住腹部的绞痛,这一生恐怕要负了这两个孩儿了。
“碧绿,你可知道我肚子里怀的是双生儿?”
从碧绿诧异的表情中看出她并不知情,崔清河也不是有意想隐瞒她,几次欲说,都错过了好的时机。
碧绿一向都不问崔清河做事的原因,“那小姐意欲为何?“
其实她心里也有一些猜想了,只等着崔清河说出来。
崔清河最喜欢碧绿话不乱说稳妥的性格,她徐徐说道,“你替我把其中一个孩子交给庄礼焉。”
这一辈子是她负了庄礼焉,她只想以自己的方法回应庄礼焉的一世深情。她曾经问过庄礼焉,他想要男孩还是女孩,他当时回答,只要是她生的他都喜欢,不过,他最想要的还是一个像她一样的女儿。
血又开始止不住流出来,崔清河痛得咬紧牙关,双手紧拽住床单,快要生了,她现在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如何还能让孩子成功产下来。
碧绿哭着抱住崔清河的头,“小姐,求你了,不要说了,我什么都答应你,什么都替你安排好。”
崔清河感觉到碧绿的泪水滴在她脸上,滚烫的泪水让她清醒些许,“你听我说完,啊!”一阵剧痛让她大喊出声,“告诉他,如果是女儿就取名为庄严,是男孩就取名为庄肃。”以你之姓,冠我之名,却仅能以我孩之名,冠你之姓了。
碧绿胡乱点头,崔清河见她点头答应,松一口气再也忍不住腹中绞痛,在床上翻滚起来。
碧绿心急如焚,稳婆怎么还没有来?!
崔清河拉住正准备出去看看的碧绿,声音虚弱已至极,但每个字都咬得特别重,费尽最后力气也要交代清楚,“万不得已,留孩子。”
碧绿含泪点头,小姐走到这一步,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小姐很清楚假若从此就去了,将军定会给孩子最好的,甚至是他有的一切。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之后,崔清河再也承受不住全身要被撕扯开的痛楚,再次晕死过去。在意识消失之前,借着光亮,她似乎看到了殷殷期盼那个人儿。有些人,错过了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