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夭》曳苒苒

9、chapter 9

　　陶沐每日都来棠院，棠夭一如往昔地伺候他喝茶，同他说话，仿佛从前的恩怨都随风而去，仿佛被软禁的不是自己。但彼此心知肚明，她只不过在等一个时机，彻底摆脱陶沐的时机。时机到来之前，两人格外珍惜守在一起的时光，棠夭想，她这样暂时地陪在陶沐身边不是委曲求全，而是心甘情愿。

　　时机来得比棠夭想得要快，千秋节前夕，陶沐在府里主持千秋节的各项事宜，对棠院疏忽了不少，棠夭坐在梳妆镜前细细地描眉，仿佛怎么描都不满意，一次又一次，一旁的侍女忍不住出声“姑娘，已经很好看了。”

　　棠夭惊醒般放下手上的眉笔，怔怔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一瞬间觉得那个人很陌生，好像不是自己，她抚着自己的脸，突然甜甜地笑了。无论成败，今晚就放手一搏吧。

　　夜幕降临，知府府格外喜庆，一来庆祝盛大的千秋节，二来庆祝知府嫡子重获新生，一整个晚上，人群紧紧包裹着陶沐，熟悉的脸，陌生的脸，都向他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话，陶沐莫名地惊慌起来，棠夭在哪，在做什么，他想去棠院看她，但周围的人却让他寸步难行。或许是父亲的刻意安排，他仍然鲜活地记得当日父亲说的话“你若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身子，我可以容许那丫头伴你终老，但是你现在安然无恙，我定会为你挑门门当户对的婚事，才不失府上的体面，至于那个丫头，你若还是那么上心，我就让她永远消失。”当他终于找到棠夭时，棠夭已牵马出了知府大宅，他叫她的名字，她像是吓了一跳，慌张地转过身看他。

　　“不要走，算我求你，我娶你，我只娶你一个人，一辈子对你好，不要走。”陶沐哀求。

　　棠夭不忍地久久地凝视着他，他可是陶沐啊，这个男子应该永远温润地笑，永远那样白衣翩翩，美好地存在这个世上，他怎么可能，怎么可以这样地低声下气，是她错了，她从一开始就错了，她不该把他扯进她和云绪的感情里。

　　对不起，陶沐，我们必须说再见，你会忘了我的，我这么不好，你这么好，你会找到一个和你一样好的人，和她美好地生活在一起，在你晚年的时候回忆到曾经对我的感情，你会觉得荒唐，不可思议。棠夭心里默默地想着，转过身，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陶沐绝望地看着棠夭决绝的背影，声音阴冷地仿佛从地狱传来“既然你不愿活着陪在我身边，那么，你就先去下面等我吧。”

　　棠夭大惊，下一秒，冰冷刺骨的痛意自背上传遍全身，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跳上马，咬着牙把刺入脊背的匕首拨出来，狠狠地插进马腹上，马吃痛地狂奔，她意识模糊地看着周围的事物飞速倒退，满足地闭上了眼睛，马儿，带着我跑吧，跑到那个人身边。

　　千秋节，街道两侧的桐花开遍，花下人潮涌动，马儿驮着美人在路上划破夜色而来，所至之处，鲜血遍地，辨不清是马儿的还是马上的美人的。棠夭在人群的尖叫里吃力地睁开眼睛，到了，就要到了，她不自觉地笑了。

　　映华楼里歌舞升平，言笑晏晏犹如记忆里一般，棠夭衣衫被鲜血浸透，仿佛来自地狱，引得人们尖叫一片，以为是她的鬼魂回来了，不顾众人的惊异，恐惧，棠夭蹒跚着来到后院，那棵熟悉的海棠树下，她屏住呼吸，轻轻地走近，仿佛坠入梦境，自背后环住树下男子的腰，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感动地流下泪来，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云绪，我终于回来了。对不起，我回来地这样晚，还有，谢谢你，还停留在原地等我。你看，我多聪明，我就知道你会等我的。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云绪僵硬地转过身，捧着棠夭冰凉地好像下一秒就会消失的脸庞，深深地攫住她鲜红的，溢着鲜血的唇瓣，辗转吮吸，满嘴的血腥味提醒他这一刻并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存在，他不敢相信地俯身，仔细端详怀里人儿的脸，还在，没有像往常一样消失，他伸手摸住她微弱的脉搏，心再一次悬了起来，他打横抱起蜷缩在他怀里的美人，策马奔向云岭山庄。

　　云岭山庄，一如其名，高耸入云，云雾缭绕，深不可测。
　　彼时，云岭山庄的老庄主云信和少庄主云绪比肩站在山顶，山风呼啸，把两人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但两人好像超脱于世俗之外，对外物的刺激不甚在意。
　　“就是她了？”
　　“嗯，就是她了。”
　　“那季蔚你打算怎么办？”
　　“除了爱，什么都可以给，命也可以还给她。”云绪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缓慢又坚定地说着。
　　云信不置可否地笑，儿孙自有儿孙福，都是造化。

　　棠夭张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帐幔，然后是白衣的清绝女子。女子冷冷地看她一眼，只一眼，就好像把她看穿，棠夭莫名地惊慌，女子似是洞悉了她的想法，微微笑，给她掖了被角“我见过你，在云绪的梦里。”
　　是啊，云绪的梦里，不止一次，她痛恨自己的能力，如果没有这样的能力，她就不会整日提心吊胆，可以傻呵呵地跟在云绪身边，可是如果没有这种能力的话，她无法遇见他，即使遇见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