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9、第 9 章 连续几

　　连续几天，盛辉都发现自己放学回家的时候后面多了一个“小尾巴”。他走路的时候，总是听见后面亦步亦趋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轻轻的，时而跳跃两下，不安分似的。他猛地回头，总是看见寻若立马抬头望天，嘴里哼哼着小曲儿，装着不在意似的在原地四处看。他不理她，继续走，一会儿工夫，她又悄悄地跟上来了。她也不是一直跟着，看见他上了出租车，或者他家的司机离学校不远处接他上车，她远远地瞧见，只是目送他远去，也不上前搭话，也不走开，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
　　一连好几天，盛辉都发现寻若似是无意地跟着他。自从上次在老师办公室的一幕发生后，盛辉一直对寻若冷冷的。他上课时候不再偷偷地看她，也不主动和她说话。反倒是寻若总是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的周围，偶尔找点借口想跟他搭讪，他却总是爱答不理的。放了学，他也不再偷偷跟着寻若回家，而是直接往自己家走。结果，他就发现，好几天了，寻若总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这一天，他沿着路边走了没有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的树叶响动声。他心中默默一叹，唇边不知怎么的，却泛起了一缕微笑。
　　他猛地一转头，看见寻若正弓着腰用力地但是动作缓慢地去踏路边环卫工人扫好的一堆落叶。猛地被他这么一瞪，寻若像是做了亏心事似的，被他一吓，差点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你干嘛呢？”盛辉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
　　“没干嘛呀。”寻若嘟着小嘴，细声细气地说。她微微地低着头，她好看的长长的眼睫毛好像一层淡淡的轻烟，笼罩在她的眼睛前面，
　　盛辉一时有些出神。但是，他咳了一声，迫使自己将眼睛转开了。“你这两天是怎么了？干嘛老这么鬼鬼祟祟的？跟着我干嘛？”他皱眉道。
　　“谁跟着你了？”寻若还是声音弱弱地说，“我只是到新华书店去买一本参考书，顺路的而已……”
　　盛辉一时语结。霎时间，他的脸涨得通红，心里在想是不是自己当时的借口被识破了。可是见寻若还是粉脸含羞地低着头，他才稍稍放心。
　　盛辉又故意大声咳了一下，故作严肃地说：“一听就是借口。新华书店明明在你家的方向。”
　　“哦。”寻若一直垂着头，这会儿话音更没劲儿了。
　　盛辉叹了一口气，放下书包，一屁股在马路一侧的花坛边上坐了下来。“说吧，”他抬头望着寻若，“我都准备好了。你跟了这么久，到底是想跟我说什么？”
　　寻若听他这话终于松了一口气，抬头笑起来。她也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紧紧挨着盛辉。
　　盛辉是头一回离她这么近，近到他似乎可以闻到她身上飘散着的淡淡的发香。他屏住呼吸，试图让自己狂跳不已的心平静下来，脸上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盛辉，你这个人有点不地道。”寻若开口说。
　　“怎么了？”盛辉挑起眉毛，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寻若。
　　“你不够朋友。”寻若继续说，一脸严肃。
　　“你怎么知道？”盛辉不屑地说。
　　寻若哼了一声，紧盯着他的脸：“因为你没有把我当朋友。你也不想想，咱们一起打架，一起被罚站，这还不算是革命的友谊啊！”
　　“你怎么知道我不把你当朋友了？”盛辉心里忽然有一些暖暖的，他的声音也不觉柔和起来。
　　“既然是朋友，你就不应该躲着我。要不然你说，你干嘛躲着我呢？”寻若说。
　　“我没躲着你，你自己想多了。”盛辉嗫嚅着说。
　　“因为你这个人，总是希望自己是最好的，最优秀的。你希望别人都羡慕你，喜欢你，甚至仰视你。唯独，你不希望别人同情你。”寻若的声音毫不留情似的。
　　盛辉心里一动，他两片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是，你不希望别人同情你。”寻若继续说道，“因为别人如果特别关怀你，你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特别可怜，因为这样只会让你更加自卑！”
　　“别说了！你懂什么！”盛辉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说。
　　“我就要说！你喊什么，这是大街上！”寻若撇了撇嘴，指了指周围。
　　盛辉只得闭上嘴，坐在一边。
　　寻若一口气像倒豆子似的说下去：“我说盛辉，你有什么可自卑的？就是因为在别人看来你是人上人，所以你就得什么事情都死撑着，什么事情就非得是最好的？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似的，也有那么点儿脆弱的时候？”
　　“我没有死撑着。我也不需要你来做什么心理分析。我没有心理疾病好不好？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啰嗦？”盛辉不耐烦地说。他偏过头去，回避着寻若的专注的眼神。
　　寻若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她无奈地笑了笑：“盛辉，看来是我想错了。原来我以为我们是能够成为朋友的。现在看起来是不行了。”
　　“怎么？”盛辉紧张地盯着寻若，见她满眼失落。“你生我的气了？”盛辉垂头丧气地说道。
　　“我是生气。”寻若猛地抬起手，轻轻地在盛辉的膀子上锤了一下。“因为你根本就没有把我当做朋友。”
　　“你怎么这样说？我可是随时可以为你赴汤蹈火的！”盛辉急了，口不择言地说。
　　寻若听他这么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收敛住笑容，望着盛辉：“你啊，就是不够坦率。你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掏心掏肺的朋友吗？”
　　盛辉愣住了。他想了想，沉默了。
　　“那——我可以做那个朋友吗？”寻若温柔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鼓。
　　盛辉抬起头，他凝视着寻若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面此刻充满着真诚。
　　寻若见他没有回答，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天，你说我不懂。我听了之后还挺伤心的。你都不知道，我伤心了好几天呢！我也许不是很懂。可是，盛辉，我真的很想懂。”
　　盛辉不知道怎么的，他觉得自己的眼底一阵阵发酸。他好久好久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了，这话让他有点心酸，但是又温暖。他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盛辉？”寻若见他许久没有答话，便伸手过去轻轻推了推他。不料，一看他的眼睛，眼眶居然红红的。
　　盛辉被她瞥见，连忙转过头去，鼻子使劲吸了一下。
　　寻若在他身后笑了：“哟，多大的男孩子了，还哭鼻子啊！羞羞羞！”她一边说，一边用右手弯着食指刮着自己的脸。
　　“你这个人，不是朋友吗？干嘛笑话我？”盛辉又笑又恼。
　　“我不笑话你，朋友。”寻若爽然笑道，“我说，你有事就跟我说说呗。好像那天，那个漂亮阿姨来找你，你干嘛不领她的情啊？”
　　盛辉调转头去，玩弄着身后花坛里面的一棵狗尾巴草，不言不语。
　　“我猜的不对你不要生气。”寻若试探着说，“我猜，她是你后妈？”
　　盛辉重重地哼了一声：“只要有我在，她就永远成不了我的后妈！谁也别想成为我的后妈！”
　　“哟，怎么了？”寻若又凑近了一些，挨着盛辉，“是不是你爸因为她，就对你不怎么好？”
　　“那不会，我可是我爸唯一的儿子。”盛辉摇了摇头。
　　“那你这么个小毛孩儿的，干嘛干涉大人的恋爱自由啊？”寻若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做了一个小小的草圈戒指，套在自己的手指上，一面玩弄着，一面笑道。
　　“我妈妈以前跟我爸一起创业的时候日子过得很苦，她也特别的累。”盛辉叹道，他深邃的目光静静望着远处，“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得了癌症。可是我爸在我妈过世的时候还在外面谈生意，连我妈最后一眼都没有看见。我那个时候才十岁。我就这样，一个人，在医院里，守着我妈已经冰凉的身体，守了整整一夜。我总是在等，一直在等着他来，可是他始终没有出现。他最终来了。可是来了又有什么用？我的心都已经凉透了。那以后，我就很少跟他说话。他只当我是孩子脾气，一开始并不在意。可是后来，他找来了这个女人，叫秦鸥。这个女人虽说也不年轻了，可是就像你看到的样子，长得很漂亮。她总是对我爸曲意逢迎，也对我和颜悦色。可是我非常讨厌她，从头到脚都讨厌。后来有一天，我爸跟我商量，想跟她结婚。我说我不答应，我不喜欢她。我爸生气了，说我闹小孩子脾气，说我不懂事，还说让我别管大人的事。”
　　“那后来呢？你是怎么做的，让你爸又改变主意了？”寻若问。
　　盛辉停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办法，就是不喝水不吃饭。”
　　“绝食？那么极端？”寻若睁大了眼睛。
　　“是啊。”盛辉有些凄楚地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才十二岁，刚刚上六年级。我爸以为我闹着玩，就是小孩子闹闹别扭，过两天就好，就没理我。结果，我整整七天，滴水粒米未进。”
　　“那你还活着吗？”寻若惊道。
　　盛辉笑了：“笑话，我要是死了，那你现在看到的是谁？是鬼啊！当然没事了，不过当时极度虚弱，几乎昏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爸吓得半死，把我送到医院打营养液，这才捡回一条命。”
　　寻若略带深思地盯着盛辉，仔细地听着。
　　“从那以后，”盛辉接着说，“我爸就对我言听计从，而且再也不敢提跟那个女人结婚的事情了。可他还是会跟她来往。他估计还是希望我可以接受她吧。”
　　寻若听完，淡淡地一笑：“说真的，盛辉，我又发现了你的一个阴暗面。”
　　“怎么了？我有什么阴暗面？”盛辉被唬了一跳。
　　寻若笑道：“怎么没有？多着呢。第一个，就是你喜欢路见不平一声吼，而且被你抓住可倒霉了。第二个呢，就是我发现，你真的有时候特别认死理，特别固执。你要是认定了什么事情，好像很难以改变。”
　　盛辉哈哈大笑起来。“你好像说得挺对。”
　　寻若莞然一笑：“不过，我觉得我们会成为特别好的朋友。”
　　盛辉看着她，也微笑起来：“是么？”
　　“是呀，”寻若说，“谁叫你的阴暗面跟我的那么像呢！”
　　若干年后，盛辉回忆起他和寻若友情的开端，往往想起那天在路边畅快淋漓聊天的情景。他才发现，原来他从小就是一个特别孤独的人。他有不少同学，朋友，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像那天一样，将自己的一颗心赤裸裸地呈现出来。他觉得在寻若面前，他不需要遮遮掩掩，不需要自怨自艾，只需要做真实的他自己。他一直觉得那个时候他是幸运的，因为他遇到了寻若。
　　到了今天，即使他们都有所改变，不再是当初的彼此，也不再能够毫无羁绊、毫无隔阂地相对，他也还是珍惜着他们这段珍贵的友情。